第193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戏广没必要为了栽赃陷害,搭上一条命吧。”

    “五榜刚定,仇息就在竹林中死了,戏广在旁也昏迷许久。”

    “怎么看都很可疑。”

    “对啊,她怎么解释,她和另外两人是同一人?”

    “说不定是元神化身?”

    “那时候她才什么修为?哪有化身?”

    议论纷纷,李希夷本人有所耳闻,但无人敢真的对她加以动作。

    再怎么有争议,她都是渡劫期修为的大佬,谁冲上去都可能变炮灰。

    但是,仙门与魔兽的作战近一年,死伤损耗惨重。战争带来的强烈恐惧、压抑情绪,骤然找到了一个出口,仙门做不到轻易放过。即便没人真的去挑战李希夷,针对她的不良言论也层出不穷。

    有人造谣她是魔修,他们造她的黄.谣,造谣她修为提高来路不正,甚至有她在前线作战,而仙门队友故意让她落单对付魔兽,完全不管她的死活。

    李希夷血战归来,满脸是血地去了执事堂。

    那些弃她而去的队友,躲在人群中,忌惮地盯着她。既怕被报复,又怕她过强的实力。

    那可是上百头魔兽的包围。哪怕是同为渡劫期的无情剑亲至,有隐界帮身,亦是九死一生。

    可李希夷……她身上没有伤。

    李希夷视线扫过人群,一一扫视那些背信弃义、故意丢下她的队友。有人的视线触碰到她的,立刻心虚地缩了回去;也有的人毫不畏惧地盯她,眼中充满了对魔族的恶意;亦有人眼神躲闪,手捏着衣角,无措又尴尬,这样的人想两边讨好,也希望李希夷不要责怪他们不义气。

    人生百态,莫过于此。

    李希夷默然地收回视线,她染血的唇角以极微小的角度勾了勾。

    这种缄默,不知为何,比她声讨队友、求个公道,要更加惹人恼怒。

    有人喊出了第一句。

    “魔女!为何你没死!”

    有第一个人开了头,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人们胸中的激愤井喷而出。

    “她和魔兽就是一伙的!”

    “内.奸!”

    “诛魔,诛魔!”

    哪怕其中有尚存理智的人为李希夷说话,“她都出力杀了这么多魔兽了……”

    这种声音太过微弱,声量完全压不住那些声讨声。

    到李希夷取下新的任务牌,从执事堂离开时,这些人缓慢地围拢,如同摆尾的蛇,人潮如波浪,堵住了执事堂的出入口。

    李希夷被堵住了去路。

    她原本想,不回应恶意,恶意就会原路返回。

    但……能不能别堵住路啊。

    “让一让。”她礼貌地说。

    礼貌的态度无法让这些人平静。得不到回应的修士们,更加群情高涨,口中辱骂之词频频出现,用词说法也愈发夸张。

    李希夷的手缓缓抬高,落在了腰侧底令牌上。

    有人喊道:“小心她的令牌,别让她出手!”

    本是一句提醒,却被当作掷杯为号。

    一道灵力袭向了李希夷的脸颊。

    人群中不少人变了脸色,不由噤了声。

    灵刃没有多大的伤害力。顶多是在她脸上割下一个小口子。

    但当下不同。

    要知道,她刚下战场,身上全是魔血,但凡有一丁点伤口,立刻就会被魔血感染,直接步入魔修之道!

    这可是明晃晃的陷害。

    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出手阻止。

    这招,可以是陷害……也可以,是试探。

    试探她到底是不是魔修。

    那灵刃飞至李希夷脸侧,速度快得像阳光洒下,眨眼消散。

    她没有躲。

    侧脸的血痕被劈开明显的痕迹。

    众人都望着她,紧张地咽口水,都不敢错开眼,观察她的变化。被魔血感染伤口的人,会经历难以忍受的血脉重塑之苦,这种巨大的痛苦,会明显表现出来。

    可惜,李希夷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她恰了个净诀,清理身上的魔血。而侧脸的皮肤,光滑如初。

    她哪怕用了方法,压制修为在渡劫期。但她实际的修为早过了金仙,寻常的低微灵力,根本伤不了她的身体。

    “她……她没受伤?”

    “不,一定她本就是魔!所以被魔血感染,也毫无异常!”

    李希夷听到这句,额头生生冒汗,实在是为他们的想象力所折服。

    她不欲再与这些人纠缠,甩出令牌,用【鬼术·兵解】脱身,以鬼体从人群中钻出。

    与此同时,她用了蜃楼宗幻术,在众人眼中,营造出她原地脚下亮起光亮,而后消失的幻象。

    光亮、烟雾迷惑了人们的眼睛。

    “她要跑!快抓住她!”

    执事堂内乱成一片,最后混战伤害到了他们自身。每个人都挂了彩。

    此事一出,钩吾山长老们出面,对此加以申饬和责罚。

    而山主楼望月,也将李希夷传唤到山主殿,单独问话。

    山主殿内,楼望月听完原委,脸色板了板。

    “你就一句不解释?”

    李希夷想了想,尽量不带偏颇地说:“大象不会与蚂蚁计较。”

    楼望月揉了揉眉角,低头冷声说:“万蚁也可咬蚀掉一座房屋。不可不防。”

    李希夷不说话了。她知道山主是为了她好,在点她。

    “听说你还是用传送阵逃跑的?”

    李希夷点了点头,“是在帝燕城买的传送阵。当时情况紧急,我就顺手用了。”

    说是传送阵,总比被别人知道她会百家术法要好。

    楼望月心疼李希夷的钱包,“你做任务、上战场拼死拼活的,才赚几个灵石。”

    李希夷温婉一笑,“我还有遗产的。星野他……”话未曾说完,她的表情愣了一下,而后不再说下去。

    “行了。”楼望月眼神复杂,叹道,“你下去吧。改天我再开一次长庭会议。这件事,总该说清楚才好。”

    “是。”

    -

    钩吾山主楼望月,为了证明李希夷的清白,提议再启长庭会议。

    各大宗主中,青云剑宗姬武对此最为不满。

    他剑宗后继无人,在魔兽对战中折损最大。从前他侥幸得了无情剑道的心法,但传授下去,剑宗内无一人领悟。可反观李希夷,数年来连跨数境。昔日他看不起的凡女,如今拿出手来,是比池青道还要更厉害的天才,怎能叫他心中不失衡?

    而且……最要紧的是,有一次在战场上,姬武意外目睹了她施展无情剑道。

    哪怕威力只有池青道使出的三分,但姬武自己就是剑修,他分辨清楚了,那就是无情剑道,没有错。

    可下了战场,任凭他怎么询问,凭他旁侧敲击还是开门见山地问,李希夷都推说他看错了,自己不会什么无情剑道。

    越是如此,姬武就越觉得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定是李希夷偷偷领悟了无情剑道,而不愿意传授给外人!姬武想知道她领悟无情剑道的方法,一直纠缠,但李希夷避而不见,奔赴战场。姬武深感挫败,恨人有,恨我无,更恨对方藏私,姬武益发怀恨在心。

    如今姬武得了这样的好机会,能威胁李希夷,自然跳得最高。

    他决定了,如果李希夷不将普通人学会无情剑道的方法告诉他,他就把她打成魔!

    不能作用于他青云剑宗的价值,那便是没有价值。

    楼望月要用长庭会议,启用投票制,帮助李希夷公开澄清恶名,姬武态度很不好地同意了。

    -

    长庭内。

    除开姬武,其余各宗碍于山主的面子,还有李希夷的实力,也勉强应邀出席。

    长桌又进行了延长。在仙魔战争后,有新贵借助战功崭露头角,成立了自己的宗门势力。因战时缺少人手,他们也被仙门圈子接纳,被钩吾山特许参与长庭会议。这些新晋宗门的宗主,年龄、修习法门各异,但都获得了一席之地,桌面上对应摆着他们的席卡,宗门名字和宗主名字都刻在石制的席卡上。

    这之中,李希夷以个人之身,得了一把交椅。

    但她身前的桌上,没有席卡。因为她不属于任何宗门,她是孤身一人,获得了上桌的资格。

    流程进行得很快。

    山主楼望月讲述了最近的传言,看了眼李希夷道:“大敌当前,希夷是渡劫期的修炼奇才,不该受此非议。今日把此事分说明白,来日大家还是勠力同心,一起抗击魔兽。”

    青云剑宗姬武冷哼一声,斜眼看李希夷,“怎么个分说明白法?她可没说明白,花无定、张飞为何和她是同一人。”

    楼望月道:“急什么。”

    她调出留影石,托在掌心,“戏广死前,指证希夷会魔道傀儡术,明示花无定、张飞是希夷的傀儡。”

    追魂庙主风月寻笑道,“难道还有别的法门,能让三人是同一人吗?”

    桌边众宗主们缄默不语,显然是赞同的。至少,在他们的认知里,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法门。

    除了始祖魔带出来的亲信,傀儡师所独有的……傀儡术。

    据传,此法由解折所创,傀儡师从不外泄。且若无口授身传,无法习得。

    姬武嚷嚷道:“就是,五百年来,可曾听闻有傀儡师外的人,能修傀儡术?”

    众位宗主,表情各异,有的抬头打量李希夷,有的看楼望月,有的索性开始玩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楼望月顺势把话头接过来,“姬宗主、风庙主所言极是,此法,只有傀儡师本人会。”

    “有一次长庭会议,红莲宫主和灵均仙君,曾带回了傀儡师的消息。”说话时,楼望月与在席的易无忧对了个眼神,继而视线落在了“春山池青道”的席卡后,那里空无一人。池青道忙于除魔,未曾列席。

    到底是忙,还是不愿……

    楼望月的眼眸微微眯起,含了某种危险的野兽般的敏锐。而后,她得逞似的挑了挑细细的眉峰。

    李希夷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手指轻轻抓住了膝上的道袍。

    有一次长庭会议?哪一次?是魔渊封印破裂,还是裂缝那次?是……是……

    她抓住衣物的手,猛地十指攥紧。

    很快,她得到了答案。

    楼望月:“以免有些宗主未曾看过,现在,我将他二人带回的留影石景象,再放一遍。”

    她指尖凝聚灵力,点在留影石表面。白色的光晕在青色石头上晕染开来,画面投射在长庭上空的镂金边镜子上,放大了数倍,确保在场每一位都能看到,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不会被错过。

    那是傀儡师成柔……死后的样子。

    偌大的草原之上,废弃的傀儡无数,只有一个曾经面目柔和的老人,以惨烈的姿态,一半身体沉在飘荡的姜水中,一半身体在岸上。

    她已经残缺的脸部,有一道歪斜的血痕。

    像一个早已变形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