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诚然,傀儡不是完整的她,但至少,也是她。

    那日魔兽入仙山,解兰舟从未想到,池青道会将李希夷一剑灭顶。

    微微的天地双魂皆散,消散于无情剑下,遍寻不见。

    他唯一夺得的这缕人魂,成了他不发疯的最后的一道防线。

    之前还在嫌弃楼望月没能留下人,只能留下存着李希夷人魂的傀儡。

    如今他还是嫌弃。楼望月留下人,或许李微微就不必死。

    可没有如果。

    他冷冷地笑起来。笑意里有自己察觉不到的悲苦。

    忽地双颊有冰冷的触感,是傀儡用双手捧起了他的脸,少女低着头,困惑地问:“你不开心吗?兰舟。”

    她想了想,主动说:“那今天,我们玩你想玩的吧。”

    她觉得,自己的主动让步,是对解兰舟的安慰。

    解兰舟愣了一瞬,而后轻笑出声。

    她被他宠溺了很久,宠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她原本那种讨好人的个性,如今变得有棱有角,甚至会对他任性、攻击他,每每都会让他满意到酥爽。

    他喜欢她朝他发脾气、对他任性、对他无所顾忌。

    那样让他感觉他们彼此密不可分。

    解兰舟欺身上前,将少女环抱住。他一手搂住对方的腰,一手揽住其后背,直到与对方紧紧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这个拥抱充满了占有欲。

    明明他站着,比坐着的少女要高,可少女还是被紧密的怀抱逼到要仰起身体。

    老实说,这个姿势算不上舒服。

    可解兰舟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揽她腰的手托了一托,她顺势借力,习惯性地扒住了他的双肩。案上案下,恰到好处的高度,她的嘴唇正好擦过他的灰色小耳环,解兰舟像被烈火灼了下,浑身发抖。

    而后,他稍稍拉开怀抱,盯着傀儡的眼神,羞涩之外,升起了暴烈的破坏欲。

    解兰舟调整姿势,让傀儡半坐在他臂膀,接着他握住她的一只手臂,冲着她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人魂傀儡的一动不动。

    她感觉不到疼,而且她还记得……本体对她下过的服从指令。

    解兰舟这一口近乎咬出了野兽吞肉的架势。但嘴唇触碰到傀儡冰冷的皮肤时,他收起了牙齿。

    他先是浅尝辄止,浓重的呼吸在皮肤上滚过,叫人战栗不已。

    “微微……”

    轻到听不清的喟叹,犹如梦呓,缠绵悱恻。

    半晌,他像是呼吸够了那日思夜想的气息,低头用嘴唇稳上她的手腕,反复碾磨那处的皮肤。

    没有脉搏,没有温度。

    解兰舟眉头微皱,痛苦在脸上一闪而逝。

    最后,他忍不住上牙咬,在少女的手腕间咬出裂口。

    空荡荡的裂口,没有血。

    解兰舟脖子动了动,嘴唇离开了傀儡的手腕。

    视线里,他看见傀儡的手腕,除开他刚咬的一道,还有另一道细小的旧裂口。

    魔婴那紫色的眼眸里,痛色愈浓。

    他低语:“龙宫在卖清越山的无霜土,可以修补这块伤口的。”

    “抱歉。”他又后悔地轻颤眉尾,轻轻抚摸和亲吻那两道裂口。

    道歉的亲吻过后,解兰舟还是单手握着她的手腕,起身吻了上去。

    解兰舟半蹲着身体,他在低位,她被他高高捧在高处……供奉着始祖魔像的案台上。

    漆黑的寝衣与红日枝桠的流纹交缠。

    魔像神龛旁,新鲜的兰花在暖香中有些萎靡地弯垂。

    这吻绵长细腻,他恨不能与对方融为一体。连眼尾都沾染上柔和的粉色。

    双唇与对方的唇分开之际,解兰舟还在微微地喘息,感到欢愉,另一种后知后觉的苦痛开始逐渐淹没他的身体。

    他睁着含水的双眸,抬眼去看人魂傀儡。

    傀儡的双唇满是亮晶晶的水色,可唇瓣如常,没有半点红肿。

    不过,与她以往的呆滞乖巧不同。

    傀儡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

    解兰舟瞪大了双眼,直愣愣地回望着她。

    *

    “来吧。”

    帝燕城。城主府。

    后院起火,男.宠们带着自家孩子撩架,好不热闹。

    李希夷一大早就开始充当帝燕城居.委会一线工,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吵架做调解。

    这一桩桩的,全是林皎的风流债!

    林皎倒好,屁股拍拍跟系统走了,留下她在这处理烂摊子。

    李希夷耐心有限,心中牵挂制服魔兽大军的正事,索性后来都丢给陈留有尽去了。

    陈留有尽:……

    感觉他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广泛了。

    李希夷和解折开完碰头会,解折调配魔兽资源,而她负责调配林皎曾埋下的各境暗桩,前去搞事。

    她伸了个懒腰,一不留神脖子像橡皮筋似的脖子伸出去二里地,脑袋也变成恐龙形状……

    靠,林皎的人外形态,真的是她一思考就会突然之间冒出来。

    很不适应啊喂。

    虽然林皎的肉.身很强,但是李希夷还是对自己原本的身体更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回来。

    她果然还是最喜欢自己了。

    等她把林皎留下的资料库全学了,总能找到重塑肉身的方法。大不了一了百了。再冲击新境界,她把化身练出来。

    办法总比困难多。

    不过,这些都需要时间和过程的。

    现下,她如果想要找回自己的身体,最快捷的方式,还得找自己流落在外的那个分傀——

    傀儡李希夷。

    李希夷想起换魂之前的长庭事变,自己把傀儡留下来照顾楼望月,后来忙得没顾上。

    可惜了,山主躲了这一劫,救下钩吾山,本该是大权独揽的好时候。

    谁知后来竟发生那样的事。

    楼望月遇刺,池青道入魔,楼望月伤重而死。

    这一条条消息传到帝燕城来,是发生在短短的一月之内。

    李希夷都不知道她应该先诧异哪件事比较好。

    当务之急,她得去找找留给楼望月的那个傀儡。

    既然楼望月亡故,大约分傀会跟着被闲置在什么山主院的仓库,正是拿回分傀的好时机,她神不知鬼不觉操控分傀,回帝燕城,这不就解决了?

    思量想定,李希夷唤来陈留有尽,吩咐近期的事项,说她有事出去一趟。

    有尽走后,她回卧房,看见解折刚起,懒懒地掀帐。

    李希夷说完自己的想法,解折问:“那你这一趟走,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了?”

    后来李希夷想,他这个家伙的直觉,有时准得吓人。

    此时,李希夷想也没想就道:“钩吾山到帝燕城,快得很。”

    解折微微颔首,“知道了,我会看护好你的本体。”

    也就是这具林皎的身体。

    他实力恢复了不少,这点李希夷是放心的。确认了没有后顾之忧,李希夷坐上床铺,准备使用分傀术。

    解折坐在她身边护法,忽然从发呆中回神,“等等。”

    李希夷紧急收回自己的手诀,“怎么了?”

    解折嗫嚅许久,面有为难色,犹豫过后,他道:“还是晚点再说吧。等你回来。”

    李希夷鲜少见他如此纠结的模样,起了兴趣,笑道:“你先同我透个底,不用细说。”

    “……有个人,我想带你见一下。”

    李希夷只当是什么厉害的能扭转战局的魔修,解折是要做个引荐人。于是说:“好,我知道了。等我回来。”

    盘腿而坐的女修,施展分傀术,魂魄齐去寻找那人魂寄居的傀儡。本体由此往一旁倒下。

    解折接住她。发了许久的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晓星渐落。

    天光穿过阴云洒在卧房外的庭院上,光线并不多明亮。院中东西两棵上了年头的西府海棠,粉白色的海棠花谢尽,枝头爬满了新生的绿叶。

    卧房对着走廊的两间窗子支着透气。

    有啪嗒嗒的脚步声从廊道上传来。

    而窗外并不见人影经过。

    那脚步声越走越近,步频时不时加快一下,又被脚步声的主人强行压慢。走路的人,尽量让自己的行走显得合乎规矩。

    解折的耳尖动了动,待脚步声到快到门边时,他适时地抬头看去。

    门框边斜斜探出一个小脑袋。

    脑袋上的一双灰金色眼睛好奇又谨慎地扫视室内,当视线捕捉到熟悉的美少年身影时,小男孩暗暗地松了口气。

    “解折哥哥,我能进来了吗?”

    “不能。”解折干脆道。

    小男孩瞪圆了眼睛,“为什么?”不是解折哥哥约他这个时辰来的吗?

    他没有早到,也没有迟到,刚刚好只提前半盏茶的时间到了。

    解折忍着笑,“现在进来,走近点。”

    门框边的脑袋缩了回去。

    片刻后,整理好衣衫头发的小男孩,重新走到门槛边,出现在解折的视线中。

    这是个七八岁年纪的小男孩,身高一米出点头,穿着簇新的衣衫。纵使年纪小,也看得出他生得五官明丽,脸型尚带着婴儿肥,配上他那对灰金色的含光的眼睛,看上去充满了活力。

    可他的神态却异常温柔。

    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到别人不开心。

    小男孩走近到床前,几步开外站定,他的视线早黏在了解折抱着的那个姐姐身上。

    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可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明明……不认识这个姐姐的。

    解折看见小男孩写在脸上的心事,“看清了?”

    “看清了。”小男孩乖巧道,“不是说领我见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吗?她睡着了?”

    解折:“算是吧。”

    “那我改天来。”小男孩也不纠结,几步跑到门边去,刚要闪身离开,又闪身回来,扒着门框问:“解折哥哥,你有没有想吃的?我帮你做。”

    他是从斗兽场被解折哥哥领回来的。

    童年的记忆很模糊,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活下来的,不过,从小自己讨生活,他倒是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很小的时候,他就会站在板凳上在土灶边做饭,斗兽场很多人都夸他做的饭香来着。

    只不过那些上场的斗士,经常瞎了眼、断了腿地下来,抱着碗吃饭时,吃一口就会哭出血泪。

    他听见别人说,他再大一点,也要上斗兽场的。

    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好,会被这个叫解折的哥哥领回帝燕城主府。

    解折看着他,若有所思,原来这家伙小时候起……就这么纯真的吗?

    搞得他使坏都有种欺负小孩子的内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