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陈留有尽趁着夜色离开分舵,踏入浓雾之中。

    脚下光圈传送阵亮起,他瞬间消失在原地。

    分舵内。

    解折挪到离地魔陵最近的分舵,的确是为了更快地支援李希夷。

    刺杀过后,她没有跟回来。

    她有别的计划。

    解折找了个引枕在身后垫着,靠坐在床头。

    【你要干对不起我的事了?去杀解兰舟?】

    那头秒回。

    【嘿嘿,顺便嘛,有点私怨,该了结了。】

    解折知道自己猜对了。

    李希夷收拾谢兰舟去了。

    她对解兰舟有种微妙的敌意,但她不说原因,解折也就不问。

    解兰舟作的孽,关他解折什么事。

    魔婴是魔婴。

    解折是解折。微微不讨厌他,允许他陪着,解折就觉得挺满足的了。

    不过,

    这并不意味着,解兰舟现在可以死。

    这个节骨眼,解兰舟若死了,李希夷的计划可能会受到影响。

    一开始,解折的想法是这样的。

    但接下来,他操纵早已准备好的人偶小傀儡,用分傀术抵达地魔陵,听到解兰舟、李希夷共同的前世秘密后,解折的想法,迅速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解兰舟非死不可。

    当下,解折刚找出手掌高的小人偶,用分傀术心法,进行绑定。

    分傀术是他的发明之一,对他来说简单极了。

    解折拂去小人偶脸上的一层薄灰,端详了一炷香的功夫。

    可惜了,傀儡的原材料,在五百年后已经稀缺到凤毛麟角的程度,而唯一能作替代材料的,就是清越山的少量无霜土——龙宫早就买下山头,且垄断了无霜土的开采、分配、销售权。

    龙宫卖东西,简直是漫天要价。

    否则,他制作的人偶不至于这么小。

    希望够用吧。解折忧愁地想。

    分傀术启动。

    木乃伊式的伤员倒在了引枕上。

    而他手中握着的青木无霜土人偶,蹦跳几下下了床,踩进了陈留有尽的传送阵,直达地魔陵。

    解折小人偶混进去很容易。

    有魔兽替他打掩护。

    只是一路穿梭在地道中,解折的感觉很不好。

    这明明是他创立的地方,许多东西还维持着旧制。就比如以前他为了方便李希夷照明行路的洞壁烛台。他行进几乎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解折还是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心脏像被无形的巨手揪紧,松一时,紧一时,心痛感挥之不去。

    连双目都觉得刺痛。

    像是哭泣了很久。

    很快,解折意识到,这些感受的来源,并不是他的本体。

    而是……

    来自解兰舟与他的感应。

    李希夷……已经开始行动了?

    素来安然的解折,此刻神魂在傀儡人偶身体里,都出现了暴怒的撕扯感。

    他甚至不用再向魔兽打听魔婴的位置。

    因为他走在正确的路线上。

    随着他离解兰舟的距离拉近,感应越来越强烈。

    委屈、压抑、恶心、爆发、再压抑。

    连头脑都一片混沌。

    难以思考。

    情绪不断反刍,念头就像疯了一样画地为牢。

    困死自己,东南西北,四面楚歌,无处可去。

    解兰舟疯了?

    小人偶急刹在洞府门口。

    解折头痛欲裂,小人偶摇摇欲坠,断断续续听着室内的争执。

    前世?

    解兰舟杀了成柔?

    李希夷重生过一次?

    小人偶挠了挠侧脸,很棘手啊。

    前世今生的秘密。

    解折心底倏地窜出一团小火苗,是妒火。

    片刻之后,熄灭了。

    既然他能跨越五百年时光找到她,那么解兰舟凭什么就不能有机会,与微微多相处过一世?

    上天是公平的。

    解折很快接受了这一点,打算默默离开。

    可室内的解兰舟没能拖住李希夷太久,他很轻易就放手了。

    脚步声近。

    转瞬之间,李希夷人已到门前。

    情急之下,

    解折小人偶只得跳上门环,后背、手心都紧贴门板,努力把小小的身体藏在阴影里。

    “阿折?”

    装门环上的辟邪人偶失败。

    人偶眨巴两下眼。

    “阿巴阿巴。”

    李希夷:……

    是他,没错了。

    解折怎么会来?他不是和池界春一样,伤得不轻吗?

    怕她杀解兰舟帮手不够?

    本体重伤,只能用傀儡。

    他是特地用分傀术赶来帮忙?

    思及此,李希夷郁郁的神色稍霁,眼神也软了。

    加之青木傀儡漂亮又迷你,李希夷忍不住双手把他提握起来,捏在掌心,用食指戳了戳解折软乎乎的脸。

    好软。

    青木人偶假意在她掌心挣扎了两下,除了把自己的衣服挣乱、领口敞开以外,毫无作用。

    闹完这一通,青木人偶自己像是累坏了。

    人偶生气地别过头呼呼地直喘气。

    温热的呼吸正好扑在李希夷的虎口处。

    更可爱了怎么办。

    李希夷捏了他的肚子两下,青木人偶惊慌地差点跳起来。

    可跳不出她的掌心。

    青木人偶垂头丧气地趴在她虎口上,脸上红通通的。

    李希夷当即想,她要这种青木娃娃。

    回去让解折给她做一打,排排站!

    这时,玩得不亦乐乎的李希夷忽地想起什么,刚想说“这是我的玩具。”

    她一回身,就见解兰舟已然在崩溃边缘。

    他讲话断断续续,气都喘不顺畅。

    “你和解折?你们?”

    青木人偶懒洋洋从李希夷虎口处爬起来,语气姿态备显天真。

    “我们?”青木人偶老老实实道,“我们五百年前就认识了。”

    李希夷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她想心理报复解兰舟,也的确实施成功了。

    但她并不觉得,现在是对解兰舟刺激上加刺激的时机,这个疯子,真疯了,或许什么都做得出来。

    解折的拱火,打乱了她的节奏。

    装不认识解折,是不能了。

    李希夷把青木人偶往后移藏,顺势挂在后腰带上。自己则完全转身,面对解兰舟站着。

    余生,李希夷都很难忘记这一面了。

    对面相逢,她很难形容解兰舟的那种表情。

    不能理解、难以置信,紫色的眼睛里溢满悲伤,仿佛从未认识过李希夷一样。

    那种紫色的光彩,就像某种粘稠的、熬煮中的毒药,只待药成之际,汩汩而出。

    这是解兰舟被双重背叛的时刻。

    他又爱又恨的解折,抛弃了他,选择了李希夷。

    他付出真心的、曾以为同病相怜的道医,早已与抛弃他的解折,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解折能明白解兰舟的感受。

    解折感同身受,痛得整个青木人偶都在不住地发抖。

    但他竭力忍耐,故意不吱声,也不同李希夷解释这点。

    可李希夷微妙地感觉到了危险。

    她从没有见过解兰舟这样。

    纵使在过去无数次或明或暗的交锋里,她有意刺伤他,他都没有表现出这一面。

    魔婴用于自保的最后那一层瓷,碎掉了。

    解兰舟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支撑他活下去的那些执念——

    找到解折,继承力量,证明是他抛弃了解折,而非解折厌弃了他;

    努力、努力让微微再更喜欢他一点点,真的一点点就够了……

    此时此刻,皆成了笑话。

    他被他最在意的两个人,同时背叛了他。

    而这背叛,甚至始于五百年前。

    他一直被他们俩联手欺骗、戏耍。

    他们是同盟。

    只有他是厌弃的异类,从始至终。

    解兰舟觉得浑身发疼,全身的血液都发凉,他弓起身体,手臂虚虚环抱自己,好像这样就不会那么冷了。

    李希夷试图安抚住他,试探地触碰他颤抖的双肩。

    解兰舟连连后退,害怕地躲避她的触碰。

    李希夷不免怔忪,停在原地。

    解兰舟痛得直不起腰,却还下意识感知到了她的低落情绪。

    身体先一步做出动作。

    他上前几步,抬起头,露出了小太阳般的灿烂笑容。

    “师姐。”

    “微微师姐。”

    李希夷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面前的解兰舟,唤她如上一世,神态情状一如他们初相见时。

    钩吾仙山,三千阶上。

    他是被人人欺凌的美人小白花路海,而李希夷是遭人落井下石的“弃妇”。

    三千阶上。

    自己过得不怎样的道医,勇敢地举起扫帚,对峙着欺凌路海的几个舍友。

    道医的一腔孤勇,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她逼退了那几个外门弟子。

    那几人走后,李希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抓紧扫把柄的手松了松,方觉十指酸疼,先前抓得太用力了。

    她是后怕的。

    但值得。

    她拯救了和自己同处境的人。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也被拯救了。

    李希夷侧身,安慰这个名为“路海”的外门弟子。

    那日,三千阶上,李希夷和路海合作,共同扫完了长长的阶梯。一个从上往下,一个从下往上扫,在楼梯中段相遇。

    “结束了。”李希夷有点体力不继,但并未表现出来。

    她把扫把还给路海,连彼此的介绍都跳过了。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过去了。

    相逢何须深相识。

    而彼时的路海,十分沉默,跟着她下阶梯的身影,亦步亦趋。

    夕阳的余晖,在少男少女身上镀上一层绚烂的红金色。

    *

    举步维艰的生活,让李希夷把这件“见义勇为”的小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李希夷的记忆从深潭中探出细嫩的触角,意图触碰泥潭外的明媚天光。

    是了。

    上一世,她初见救下了路海,这段缘分,本该了结于此的。

    他们后来会有那么深的联结,全仰赖于路海的死缠烂打。

    是路海先靠近她的。

    在膳堂时,时不时的偶遇,路海总会不小心多打了一份饭,放在她常坐的角落位置上;

    在医修处他鼻青脸肿地向她打招呼;

    李希夷接祝由术的活计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就会冒出路海的脑袋,路海冲她挥挥手,笑得灿烂,“师姐,又见面啦。”

    有人调笑她时,路海挥舞着沾染着不明污秽的扫把,口中喊着“脚滑——都让让!”,把一众淫.笑的修士们冲散……

    哪有那么多巧合。

    李希夷理解他的示好。只是习惯了被抛弃的她,用了很久才卸下警惕的心防。

    路海像小太阳,像黏人跟脚的小猫,总是默默陪着她。

    可一旦她有一星半点的生厌,路小猫又会心机满满地离开,自己滚去太阳底下打滚儿。她都没法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