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南星无需向她解释。罚罪堂内的一切,活生生地向她展示续命的方法。

    入目是一条条长影。

    倒悬在房梁之上。

    李希夷想起了童年,想起池青道为她讲草原外的故事。讲到江南烟雨,讲到春日槐树。

    槐树上的名为吊死鬼的虫子,大约就是如此排列。

    这些身影都半闭着眼睛,正是昨日所谓作乱的邪祟——半是妖物,半是阴鬼。

    面皮皆被剥去。

    乃是无面阴鬼。

    在这些“吊死鬼”之下,是一排排叠放整齐的尸体。

    尸体上贴着符咒,所躺下的地板刻着阵法,阵法在往尸体中灌入妖气。

    续命的全部过程,生动地展示在她眼前。

    “该死。”李希夷道。她见到了昨夜亡故的同伴——他们正在被异化为妖。

    南星轻轻看了她一眼,没有看到探究的神色。

    “你都知道?”

    “以前……一位哥哥同我说起过。”

    修者死去,灵气存于身体,暂时不灭。

    新亡的修士,魂魄离体慢,会比凡人多出一段“活死人”的时间。

    这段时间内,新死的尸体被灌入大量妖气。妖气与灵气相互冲撞,而神魂无力抵抗,就会渐渐化妖,结出四不像的“妖丹”来。

    李希夷还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种邪法,颇为震异,问池青道:“那他们算人还是妖?还是……青道哥哥说过的阴鬼?”

    池青道安抚地按了按她的发顶,轻笑如山中明月,冷寂又带点若有似无的温度。

    “微微,他们是人。”

    房顶上的吊死鬼邪祟,由阵法献祭而来,一开始他们都是人,没有妖丹。

    只有人被迫碎魂,魂魄乱拼接,异化为妖。

    ——人丹就是妖丹。

    “青道哥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少女怀抱着双膝,失落地问。

    “为了……长生。”

    时光交叠,草原上少女被风吹拂的双眼,与眼前罚罪堂内的明眸,渐渐重叠。

    曾经充满同情的双眸,此刻愤怒盈满,几乎要溢出来。

    她也一字一句重复了当年池青道教授的知识。

    “学艺不精的修士,境界未有寸进,寿数之限,却已先至。

    长生之人,不愿就此老去、生病、死去。

    遂行邪修道法。

    异化死去的修士为妖,以人丹作妖丹,强行助自己突破境界,或是多苟延残喘一阵。”

    南星沉吟片刻,道:

    “你懂的很多。”

    语气里带着点赞赏,亦或是自嘲。

    “可这种妖丹,妖气、怨气、鬼气都太重。若全部服下,恐会反噬己身。”李希夷道,“妖丹会被切下一半,用作邪修的续命之物。”

    等长好了,再割。

    割到再也生不出妖丹来。

    这具半妖半阴鬼的东西,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神魂永无超生之日。

    南星之所以体弱多病,正因人身难以承受丹中的妖气、尸气,久而久之,必然阴郁早逝。

    南星听后,居然笑起来,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那笑中的意味,李希夷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罚罪堂内的这些尸体与邪祟,是妖、是鬼,到底原本都是人啊。

    李希夷遏制住内心的出离愤怒,她反复扫视罚罪堂内的景象,寻找路海的身影。

    可没有找到。

    尸体、倒吊鬼都太多了。她根本找不出来,更不知路海是死是活。

    她只能拖延时间,“皇朝做的这些事,仙山知道吗?”

    “知道。”南星道,“是交易。每年,仙山都会派人来''除妖''。”

    果然。

    李希夷再不愿相信,此时也只能承认现实。

    皇朝与仙山关系向来交好。

    仙山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卖皇室一个面子。

    每年,仙山派弟子前来“除妖”,实际上是送上做人丹的材料。

    仙山还能兵不血刃,剪除没出息的弟子。

    毕竟养废人也很费资源。

    仙山灵气充沛,怎能让无能之士白占地利?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李希夷喃喃自语,“他们不会让任何人白占一点便宜。”

    从池青道翻脸不认人开始,她体会到了地位骤跌,仙山真正的一面。

    人人憧憬的仙山内,有不成文的斩杀线。一旦人的价值低到无法对仙山作出贡献,斩杀线之下,有各种设计好的机制,让人去死。

    现在这一桩公案,也不过是其中的淘汰机制之一。

    路海说得没错,仙山、侯府确实是一伙的。

    李希夷:“路海呢?”

    南星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指了指一处,“那里。”

    李希夷看了几眼,尸体堆中,找不到路海的脸。她疑惑地蹙眉,若说唯一的异常,是那堆尸体群中,有一个中等大小的茧。

    白色的茧。

    李希夷迟疑着走近,能感觉到茧子内有心跳声,凑近一看,她才诧异睁大了眼。

    那是结到一半的茧。茧内血淋淋的一个人,不是路海又是谁。

    李希夷回首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南星说,“他为了救你,自讨苦吃。”

    南星扫了眼那些无面阴鬼。明示李希夷,是路海单挑这些人,才会如此。

    李希夷:“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她立刻蹲下身,用祝由术为路海疗伤。

    南星:“你担心同伴,我带你看过了。该回去了。”

    李希夷:“等他无恙。”

    “我可以找人治好他,送他离开。”南星道,“你会陪着我吗?”

    “这是两码事。”李希夷耐着性子同他周旋。

    两人的争执声,吵醒了昏沉沉的路海。他一时没睁开眼,调息静心,想办法终止结茧。

    昨夜李希夷被南星掳走,他一人应对无面阴鬼群,着实逞强了。

    可当时他脑子已经热了,眼前只有南星强行抱走李希夷的一幕。而后,他们俩都身影没入重重阴鬼群中,再也寻不见了。

    路海觉得自己魔怔了。

    以血肉之躯硬拼,以微弱灵力硬打,直到第二形态的结茧形态都被打了出来。

    好在……好在她没事。

    柔和的蓝光笼罩在路海的身上。

    路海颤巍巍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握住李希夷结印的手腕。

    他有气无力。

    “你的伤……别为我费气。”

    李希夷见他有意识了,心中一喜,可望见他连指骨都折了几节,扭曲在那里,别提茧遮盖的地方,还有多少伤。

    一时,她悲从中来,一把抱住了他,热泪盈眶。

    本在装柔弱的路海,微微地睁大了眼,伪装如热蜡融化,化为一泓暖春水。

    包裹他半边身体的、浸透了血液的茧,也渐渐消失为片片光羽。

    少顷,路海眯起眼,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他反手抱住她的脑袋,往自己耳边按了按,而后轻轻拍了拍。

    “微微,你没事吧。我好好的。”

    “我也好好的。”李希夷带着哭腔说。

    血腥的罚罪堂内。诡异的温情弥漫。

    南星默默看着,浑身发刺。

    从这个苏醒起,南星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反正听着哪哪都不舒服,像被人骂了。

    “微微,我没事,头发上是他们的血,不是我的。”

    “你还说?头发像血里泡出来的。”

    “是我不好,害师姐担心了。”

    “不是你的错,明明是……”

    “别说了。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路海说一句,南星就感觉自己被骂了一句。

    白蛇简单的脑子,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绿茶味。

    罚罪堂内,南星继续劝说:“反正你在仙山过得不好。不如留下来陪我。

    我能保护你,赐你福泽,护佑一生,不好吗?”

    “哪里好了?”确认路海没事,能行动自如了,李希夷硬气反问南星,“昨夜被你们抓走的陆宁呢?她也……”

    “她没事。”南星稍稍失神,目光偏斜向门口处。

    代替他回答的,是凛冽杀气。

    灿若红莲的绫带,如火焰翻卷进来,将罚罪堂搅得一团乱。

    正是金冉无疑。

    金冉无差别杀戮,绫带绞杀一切,像是异域起舞的歌姬。罚罪堂内一片血腥色。

    胡人混血的面容,金冉四肢纤细,但浑身是血污,双目通红,经历了一夜恶战。

    昨夜,他险些将私苑杀穿了。

    只为找出被掳走的陆宁。

    可惜,被私苑的迷阵困住,白费了功夫。

    还好他与陆宁从小结下同命契。他作为陆宁的附属,能感知到主人未死,才勉强保持住了理智。

    金冉直直飞身向前,一把掐住南星的脖子,“陆宁在哪?”

    呼吸困难的南星,一拂袖,储物戒中落出一个人影,倒在地上,乃是昏迷的陆宁。

    “阿宁!”

    金冉飞扑过去,握住陆宁温热的手,为她渡入灵力。

    悬了一夜的心,这才落到了实处。

    “她说陆长老的女儿,我们不会动她的。仙山打过招呼了。”南星用指腹摸了摸发紫的脖子道,“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清除了部分记忆,不消一日就会醒的。”

    金冉对他怒目而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这就是说好的。是陆长老的意思。要陆宁在这次除妖中涉险''立功''。”

    金冉怔然,不知要不要信南星。

    南星已捉了几个房梁上的无面阴鬼,存入空置的芥子袋中,丢给了金冉。

    “你带这些家伙回去交差。”

    金冉已经信了七八分,仍嘴硬道:“来前,长老并未和我说……”

    “说了,戏就假了。”南星冷冷打断他。

    南星再拂袖,袖中一个类似竹筒式的法宝,凭空劈开一条通道。

    通道外,正是私苑外的树林。

    南星:“快走。”

    金冉不再犹豫,收好芥子袋,打横抱起陆宁,前往通道口。

    “金冉师兄!”

    身后一身呼唤,叫住了金冉。

    金冉回头,看见两张脸熟的面孔。是他们队伍里的人。

    李希夷充满希冀地看着他,“我们能不能跟你一起走?私苑之事,我们绝不多言半个字。”

    金冉迟疑片刻,冷笑一声。

    “你们,是曲迟迟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