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一块“打烊”的牌子立在挂在桌前。任何人进帐篷来都看得见。

    池青道凉薄的眸光落在牌子上。

    桌上只有燃尽的香灰,一抔接一抔。

    风一吹,就散了。

    -

    疾雨中,崔钰、于悦疾行,打算潜逃出地魔陵,将重要消息带出去。

    不料,跑到一半,地魔陵戒严。他们只得改道,赶往躲地魔陵另一头的仙门伙伴那。

    先躲一阵。

    以免池青道寻仇。

    “小崔,我们这样装疯卖傻真的有用吗?”

    “小于,占谁便宜呢。”崔钰的眼角抽了抽,“能问到这么多,就不错了。”

    至少,他们知道了。

    微微。

    这个名字是让他执念的存在。

    不过。那人早已死去。死在他手上,尸骨无存。

    “已死之人,何用啊……”于悦叹息,若是人还活着,或许池青道还有救,可以劝解。

    “不管了。我们先将此事告知一线。”崔钰乐观道,“来日他们碰上池青道,作战之时,念出这名字,能乱池青道的心神,一时半刻的,也多一分生机不是嘛。”

    两人如此商量。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他们的预料。

    此刻,他们赶到队友的帐篷,接收的是另一个惊天消息。

    “与帝燕城合作?”

    “可靠吗?”

    同伴凄苦地笑了一声,“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于悦与崔钰面面相觑。

    -

    池青道走出帐篷,在雨中踽踽独行时,身形踉跄。

    他还未从那梦境中醒来。

    于悦说的,是真的吗?

    碎掉的行藏,被他收集起来,放在了储物戒内。

    可碎掉的剑,是很难再复原的。

    恰在此时,他见出入口附近魔修聚集,魔修正在搜查各营,查找罪人,连魔兽都躲不开盘查。

    他寻人一问,才知旦夕之间,魔狱出了大事。

    池界春新收的徒弟,竟然私自放走了月主郁雾,且中剑逃亡。

    池界春对她下了追杀的死令。

    命令还下得充满了恶意。

    这在他万事冷漠的母亲身上,着实不多见。

    有魔修三三两两路过,还在议论魔狱的那一剑。

    “我听说,里头的罪犯都认出来了,说是天杀剑……”

    “怎么可能?那一剑,将人洞穿了,血都没有。”

    池青道恍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和李希夷一模一样的人,或许……和李希夷真有什么关联在。

    没有血,会是傀儡吗?

    可傀儡师死于魔道内斗,死于极北草原,尸体还是他发现……

    等等。

    过往的蛛丝马迹,忽地串联了起来。

    雪山附近,傀儡师与魔道内斗,留下痕迹。

    小野死的那阵子。李希夷悲痛过度,仿佛受了双重打击。

    ……

    一时,池青道心神大乱。

    如果是傀儡……如果是傀儡……

    如果死的是傀儡,那她……会不会还活着?!

    如果死的是本体,会不会……还有别的傀儡作后路?

    大约是后者。

    因为他试过了,用各种手段都找不到李希夷的魂魄。

    转瞬之间,他将真相猜了一大半。

    坠入到谷底的绝望,化作了希望。

    池青道举步就要去找人,迈了十来步,才在暴雨中愣住。

    他上何处去找她?

    地魔陵如今戒严,搜捕的就是她。

    她来不及逃离,一定会去一个地方。

    思及此,池青道低落的情绪,高涨到了极致。

    他赶向了,自己的洞府。

    -

    池青道在地魔陵的洞府,十分幽蔽。

    这是他自己的要求。亦是许年华的安排。

    在他堕魔之初,池青道的情况很不稳定,时有疯魔之举。许年华为了保护他不自伤,而将他关押在此。

    到后来,

    池青道的道心与魔心,已经能求同存异地并存。

    他捡回了自持的那副外表,也能自如地行动了。许年华才将他放了出来。

    而他的住处就这样定下来。

    洞府内,还有许年华特意为儿子建造的寒池。

    池水冰冷入骨,极端之时,可以冻结灵脉,让魔气、灵气都凝滞。

    池青道凡是在此,打坐以外,不能自控时,就整日整日泡在寒池。

    洞府四周幽静。

    其中一片杂乱,显然是已经叫人搜查过一通。

    他的东西很少,因此再乱都乱不到哪里去。

    反觉寂寥。

    猜测落空,他的心沉了沉。

    池青道的目光逡巡在家具之间。

    没什么异常。

    可高山图样的屏风之后,寒池边有声音。

    “这个奉行苦行主义的东西,能不能洗点好的?

    冻死我了。

    还好我跳上来快。”

    李希夷刚想用法术烘干傀儡的身体,即刻感知到另一道气息。

    她眉心一跳,假作不知,仍在池边徘徊磨蹭。

    果不其然,那气息靠近,屏风上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

    池青道鼓起勇气,一颗心怦怦直跳,他急急地越过屏风去。

    他看见了记忆中的人。

    记忆里的总陪在身边的妹妹,合该长大了是如此的。

    垂首时有一点女鬼般的阴郁。

    有一阵子,池青道很不喜欢靠近她。他机敏地窥见她燃满暗火的心,同仙门那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那黑暗里潜伏的东西,就会冒出来咬人一口。

    这样的凡人,一辈子做个普通人,会更好。

    否则,若遭不幸,又受情扰,大抵会走上不正之路。

    会剑走偏锋、兵行险着。

    池青道太过理智聪明,一早将这个“妹妹”的心性,看到了底。

    这样的凡人,不可获得太大的力量。

    否则,会多生事端。

    起初,他把她当作棋子、幌子,来骗过仙山的探查,降低仙山的警惕性;他成功让仙人的人以为他沉溺美色、无心修炼。

    在刺杀的喘息间隙,他会有闲心“考验”身边这个棋子。

    李希夷……

    会不会趁他“重伤”而做什么?

    会不会她早就受仙门的蛊惑,早已倒戈?

    她对他还有几分喜欢?

    池青道万万没想到。

    李希夷骗过了她自己。

    永远是小白兔为所有人考虑、讨好所有人的模样。

    爪牙从未露出过。

    她对他的恋慕是明晃晃的。

    可她内心的黑暗,永远被她压抑和深藏。

    心未必正,而意却诚。

    如果她能装一辈子纯良,能说那就不是她吗。

    惋惜之情,让池青道忍不住教导她。

    他真的把她当成妹妹去教养。教养好了,或许未来,他们可以同去仙山,许她长生,共匡正道。

    但一切都是无法预料的。

    雪山晶窟,移情别恋。

    这时,李希夷的眼皮稍稍抬起。

    她抬眼之时,一如往昔,乌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怯懦。

    总喜欢依赖人。

    白衣湿发、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

    那时,她总是一天都离不得他的。

    如今想来,那十年光阴,遂了曾经自大的他的愿。

    沤珠槿艳,大梦一场。

    谁曾想,沉溺梦中,且不愿醒来的,并非青梅,而是卑劣的他自己。

    太好了,池青道想,她身上没有任何红色。

    池青道骨子里躁动的杀意平息下来。

    而微风扫过,李希夷先发制人,灵气作刃,悬在他天灵盖之上。

    肃杀的灵气,削去他一缕碎发。

    “别出声。”

    “成柔,是傀儡师吧。”

    昔日的青梅竹马,同时出声。

    又寂然无言半晌。

    李希夷素知他多智近妖,能从蛛丝马迹中想明白事情的原委不算稀奇。

    还是她先开了口。

    “长话短说。我还活着,这是傀儡,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

    池青道没问她如何从剑下逃脱。

    很明显,她并不想告诉他。

    但本能的错愕与狂喜淹没了他,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我说话,你有在听吗?”李希夷叙述自己的要求,却见池青道心不在焉,走神许久。

    这样要紧的时候,竟然浪费她的时间。

    池青道头顶的灵刃下移,尖端没入他头骨之中。

    灵台遭遇外伤。

    池青道头痛欲裂,立时吐出口血来。

    灵刃再深入,必定毁他灵府,叫他魂飞魄散。

    这是致命的威胁。

    李希夷恰是提防他到了极点,才会一上来就是大杀招。没有留一点情面。

    可李希夷觉得蹊跷。

    他脸上的神情,并不像受到威胁,亦无怨怼,唇角微勾,似乎愉悦地沉浸在这种待遇里。

    他这是一心求死?

    她偏不让他如愿。

    李希夷不再催动灵刃动作。

    “莫气,我在听的。”池青道复述她的逃跑计划,“我去引开命主的注意,引发地魔陵的混乱,你趁机跑出去。”

    李希夷点了点头,“短则三日,多则半月,等地魔陵戒严一解,你即刻动手。”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他还有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机会。

    李希夷登时有些恼了,“笑什么。你没有选择的机会,要么现死,要么戒严解除后死。”

    “我同意。”

    “什么。”李希夷按捺不住惊奇,问出了口,“你同意了?”

    她那吃惊而睁大的眼睛,不复漠然的表情,连眸中渐生的狐疑,都令池青道觉得有趣。

    活人就该是这样的。

    生动的。

    他感到干涸已久的心,活了过来,心脏在胸膛中真切地跳动着。

    失而复得,他看什么都觉得释然。

    自觉幸运,又怀感激,感激她还活着。

    “嗯。我同意。”

    李希夷打量他释然的表情,他这是何意。李希夷对他同意得这么轻易,更觉怀疑和戒备。

    “为什么同意?”她掐诀,为灵刃注入更多灵气,“我警告你,不要耍花招。”

    池青道伸出双手,双臂并拢,手腕朝上。

    于是李希夷瞧见他筋骨寸现的小臂。

    其上疤痕交错,天字罪印连绵成灾。

    小篆形的“天”字联结成串,一圈圈如裹缠青布,缠绕着他的手臂,攀缘而上。

    仿若层层禁咒。

    可还压不住他那身冰肌玉骨的天然风度。

    一尘不染的雪肤,包裹着漂亮的肌肉,青紫交错的筋脉,在其间游走跳动。

    形容丰冶,却冷淡。

    反添了几许勾人犯.禁的意味。

    李希夷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池青道连眼尾都溢出了然的笑意。

    “心契,蛊毒,咒术,你要什么保证。”池青道温声说,“我都可以。”

    他作足了任人宰割的姿态。

    或者说,只任她宰割。

    他哪里曾是个好欺负的主儿。

    李希夷仍在戒备试探,“你难道不知,这个计划……”

    “是要我去死。”池青道语气清清浅浅,主动截断她的话头。

    李希夷倏然抬眼,紧紧盯住他。防他暴起。

    池青道回之以澹然,“你要我死,我知道的。”

    池界春的无情剑道早已修得登峰造极,又在魔渊下韬光养晦数年,境界愈发深不可测。

    堕魔之后,逆转周天,他习剑修炼一日千里,也才只摸到天仙境的边。

    对上池界春,他胜算不大。

    最多给李希夷多争取一些逃跑时间。

    唯一死耳。

    李希夷从他的眼神中明了一切,微微一顿,垂眸道:“这是你欠我的。”

    “多谢。”

    “没什么好谢的。”

    “谢你……给我偿还的机会?”

    还不尽,他就一辈子接一辈子地慢慢还。

    罪赎清,债还尽,

    届时,他与伊人再相逢。

    室内又陷入岑寂。

    地洞孔隙中忽起惊风,吹得寒池中觳皱迭起。

    李希夷倏忽有些生气。

    为何他堕魔已久,立在那里,仍能如筠如玉。

    那身姿,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比对之下,她的报复,被衬成了笼统囫囵的闹性子般。

    她收起私怨,公事公办,冷声说:“心契。”

    作者有话说: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出自王冕《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