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六月,高考结束了。

    香樟树的独特气味、炎热中使人更加万分烦躁的蝉鸣、刷刷走笔、考场内老旧空调吹风的声音、考生们因紧张出汗的混合奇怪气味,都从记忆中远去了。

    池青道、池星野放暑假了。

    一个没有暑假作业的、最放肆的暑假。

    -

    池青道时常怀疑自己投错了胎。

    比如他应该奔着隔壁老王家来的。投胎的时候被弟弟拽了一把,硬拖进了池家的门。

    这是完全合理的猜想。

    按池女士、许先生的看法,

    他和池星野一个像boss,一个像吗喽。日常是boss牵吗喽。

    池青道心中深以为然。

    当然,他表面还是十分地人淡如菊。

    他很少会觉得同其他家庭成员有什么共同语言。

    池女士热衷于她的集团上市,每天光上访谈节目就上不完,采访的话题大同小异,都在采访她如何从山村女孩逆袭、白手起家挣得百亿家产;而许先生主要热衷于公开课教授,以他文理皆通的广博学识,收割了一大批粉丝。

    夫妇二人属于白手起家励志挂的。

    各大营销号有事没事给人灌鸡汤,就爱拿他俩举例。

    池青道觉得这也挺莫名其妙的。当然,他和弟弟的信息被保护得很好,从小到大也就是普通人怎么过、他们俩就怎么过,按部就班上学升学。

    尽管池青道不太能融入池家,他也日常会想投胎到这条街上某一家。但他从没想过要投胎到对门。

    对门姓成,户主成柔。

    成柔膝下养着一个孙女,名唤李希夷。

    池青道想,李希夷算是他和弟弟的“青梅”吧。

    在他印象里,从记事起,他们三就认识了。

    好事儿坏事儿都干了。反正没少一起搞事。

    据说,李希夷的亲生爸妈牺牲了,她才会被姥姥成柔收养,还保留了原先的名字。

    至于成柔这个人么,池青道感觉不一般。

    成柔神神秘秘的,且武艺高超。

    “我怀疑你姥姥,是不是什么组.织的暗.杀高手啊。”

    有一年他们俩给李希夷过生日,池青道突然起了这话题。

    弟弟池星野立刻跟团。

    “可不,你姥姥一弹弓能打十米开外的汽水瓶盖。盖开了,汽水瓶没倒。

    要是瞄准的是我的眼睛,弹珠能给我开瓢了。”

    那时候,李希夷笑嘻嘻,捧着雪碧罐,歪倒在沙发上。

    “你俩应该去说书。”

    池青道、池星野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李希夷。

    青春期,没人能抵抗对神秘力量的好奇。

    李希夷“唔”了声,深呼吸,下定了决心,鼓起了勇气。

    “行吧,我老实交代了。”

    “其实,我姥姥会作法。”

    室内安静片刻。

    “噗哈哈哈哈哈哈。”双胞胎兄弟俩齐齐起可乐罐,冲李希夷遥遥一碰杯,“说书,你也不赖。”

    李希夷腹中酝酿好的话,都憋了回去。

    亏她还想细细告诉兄弟俩,姥姥是会什么道法。如果池家有什么困难,她可以偷偷求奶奶,帮他们俩作点小法术。毕竟是朋友呀,这点代价,她还是担得起的。

    谁知根本没人信。

    索性,她就懒得说了。

    李希夷哂笑,“说实话就是没人信。”

    这夜,池家兄弟给小青梅送上了生日祝福、生日礼物,但小青梅反应平平,打了个哈欠送客出门。

    多年相处,他们立刻明白。

    不知哪儿,他们又惹她生气了。

    “砰”的一声,青梅关门时,还未来得及告别的池星野,鼻子差点撞门上。

    他灵巧退避,懊恼地对哥哥说:“哥,我们又哪儿惹她了。你分析分析。”

    池青道耷拉着眉眼,不发一言。

    实则脑子里开始按照时间顺序,疯狂回溯今天所有与她相处的细节。

    -

    池青道从来没有见过像李希夷这么爱生闷气的生物。

    当然,他也没见过像自己和弟弟这么能倒贴的生物。

    从小到大,他和弟弟就被爹妈耻笑、被认识之人私下里耻笑。

    笑他兄弟俩是上辈子欠了李希夷的,这辈子给她当小童养夫,还债来的。

    李希夷偶尔有一次偷听到了,倒觉得说得挺准确。

    她知事起,就和池家兄弟一块玩儿了。

    小时候,穿着开裆裤的年纪,她就能把俩兄弟打得满地找牙,一战二不落下风,摁着他们在泥坑里打滚儿。

    到小学,她这种性格还有所留存,依然是放学后,偷偷对俩兄弟亮拳头。

    池青道默默去黑板前帮她做值日。

    池星野哭丧着脸去罚站,试图讨好这位青梅小暴君,“微微,能不能不罚站啊?”

    李希夷一个斜眼过去,“嗯” 了一声,池星野原地立正。

    李希夷方小大人似的摁住他的肩,“这才对嘛,你不是以后立志要变成运动员的吗?早练,肌肉早发达。”

    活脱脱的魔鬼教练样。

    再大些,李希夷不怎么揍他俩了。

    兄弟俩还反而有些失落,生活中像是少了些什么,不够调节滋味的。

    他们过剩的力量,就发.泄在了追随青梅、围着小青梅打转上。

    从小到大,李希夷基本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去学校,有兄弟俩接送;

    进教室,书包有人帮忙背;

    一坐下来,她就惯性进桌肚里掏吃的。

    桌肚里有不重样的早餐,桌面上,订的早餐奶永远已经有人代拿放好了。

    交作业,有人颠颠地跑腿帮忙交。

    她就坐着懒怠动。

    这样的情况,年年月月日日不间断。

    人生总有意外的时候,譬如池星野发烧了、池星野体训踢足球断腿了、池青道去参加省级奥数竞赛了……

    但这些意外,丝毫不影响她,她依然享受着照顾。

    反正一个病倒了伤残了倒下了,另一个兄弟会站起来。

    她不缺人照顾。

    一路成长,

    她需要的只是专心学习,以及做她自己。

    姥姥总说她这样的性格,慢吞吞,迷迷糊糊的,又招人惦记,担心她以后吃亏。

    “姥姥,才不是,我是双鱼座。只是表面迷糊啦。”青春期的时候,她还这么委婉撒娇,反驳过奶奶。

    为自己正名。

    “那你一个月换一个你们班里的人喜欢,是什么意思?”

    “那只是有好感。”

    “姥姥担心啊……你不会是恋爱脑吧。”

    “……双鱼座只是表面恋爱脑好吗?!姥姥——”

    其实是清晰的事业脑来着。

    翌日,课间,池青道兄弟俩听小青梅聊起这个话题,表示愿闻其详。

    他们洗耳恭听,

    愿意了解下小青梅的事业与理想。

    “我想好了——我要女承母业!”

    池家兄弟俩:“啊?”

    “我要跟姥姥学艺,以后给人看阴宅!”

    “啥?阴什么宅?”

    “给人看墓地,棺材落哪儿好。”

    提起喜欢的事儿,李希夷热情耐心,掰开来给竹马细细讲。

    “就比如呀……巴拉巴拉……不过呢,姥姥让我好好考虑。做这行的不能结婚,也不能生子,不然儿女后代是会……”

    她感到肩膀被人不着痕迹地揽住了。

    迷糊青春期少女望向自己的右肩。又抬起眼。

    她看见了哥哥池青道。

    十来岁的少年,抽条比同龄人都快,靠近一米八的身高,站着其实挺有冷酷的压迫感。

    可他落在她肩膀的手,用力很轻。

    她试图挣脱,平移出去半步,又被揽回原来的动线。

    身体完全在他的手锁定范围内,少女叹了口气放弃了。

    李希夷一直觉得,哥哥比弟弟难对付多了。

    大冰山一个。

    说什么都是冷漠脸。

    开心的、不开心的、惊奇的、平平无奇的事。

    都很难激起池青道的变化。

    连说话都是一如既往地死水一般的平静。

    池青道:“我们还是聊聊你都对班里谁有好感吧。”

    李希夷随口提了风纪委员的名字。

    池星野贼单纯,同他们并肩而行,顺口骂:“那个畜牲。”

    池青道斜他一眼。

    弟弟立刻良知觉醒了,“sorry我不该骂人的,但你到底喜欢他哪儿啊微微。”

    池星野的语气相当无奈。

    另外两人都没留意到,池星野问这话时,

    哥哥的耳朵,悄悄竖起来了。

    还竖得比谁都高。

    只是他表面淡定极了。

    “啊……他穿绿色衣服很好看呐,小草一样的。”少女无所事事地说。

    三人终于来到学校小卖部,李希夷指着透明柜台里的商品。

    水宝宝、口香糖、麦丽素、旺仔小馒头……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兄弟俩大包大揽,把身上的零花钱都掏了,全买了。

    搬运工作也交给了体能贼好的池星野。

    从这天起,到李希夷升初中、升高中,到高考过后。

    她发觉,就没人喜欢她了。

    别说写情书了,连对她有一丁点示好的人都难寻。

    就算是兴趣班里初次见面的人,对她表露亲近交友的意思,露了点苗头,第二天就疏远她了。

    她从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毕竟她撞见过,课后池家兄弟穿着草绿色的同款上衣,联手找人、堵人,警告对方离她远点。

    弟弟负责摩拳擦掌,转动手腕,骨头嘎嘣嘎嘣响。

    哥哥单肩斜背着书包,就在巷子口望风,冷冰冰地说:“没下次了啊。”

    这些对她示好的人,就再也不敢接近她了。

    “渣男。”李希夷看后,偷偷回家骂。

    姥姥成柔正在打毛衣,骤然听见孙女一回家,一关门就是这句话,立刻惊讶询问内情。

    李希夷对姥姥向来是和盘托出。

    成柔听完前因后果,笑得身体都陷进了懒人沙发。

    老实说,李希夷担心,成柔会不会当场笑昏过去。

    “姥姥……”

    成柔咳嗽着,总算把狂笑憋住了,正色问:“那你说,对门的双胞胎,是不是渣男。”

    李希夷被问住了。

    咚咚咚跑回房间了。

    第二天一大早,祖孙俩吃完早餐,成柔在厨房,把碗碟放入洗碗机。

    孙女念叨着“啊呀,好像要迟到了……”一边看表一边慢悠悠去玄关换鞋。

    成柔在厨房嘱咐道:

    “囡囡,毛呢帽子在衣柜里,今天风大,别忘了戴。”

    半大不大的青春期少女,口中叼着面包片,预备出门。

    停在玄关处,懒洋洋换鞋。

    “对门,一对渣男。”

    成柔才知道她回答了自己昨天的问题。

    再说,孙女已经出门去了。

    成柔透过厨房透明的窗户,往外看。

    外面,池家兄弟早推了自行车等在门口的矮灌木丛边。

    池星野率先冲出门的李希夷打招呼,“微微,早!”

    池青道翻了个极不明显的白眼。

    推着自行车,车头却朝女孩那边侧了点。

    成柔笑起来,方言都冒出来了,自言自语道:“对对对。得得得。”

    “对门,一对渣男。”

    -

    放眼过去,池青道没什么好眷恋的。

    畅想未来,这种奇怪的日子,他竟然能持续到高考结束,他也是十分之佩服自己了。

    考完了,青梅竹马三人组决定放松一下。

    都满十八岁了。

    干脆把成人礼和毕业旅行合并了。三人兴冲冲预约了北欧行。

    出发前,还要休整几天。

    为打发无聊的时间,三人这几天都是打游戏度过。

    对门一小段路,李希夷到池家超大客厅打电玩去了。

    雪白软毛的地毯上,李希夷盘腿坐着,对着大屏打游戏。

    空调出风口就在附近,倒不是多么热。

    俩兄弟轮流洗澡去了。

    洗完澡出来,两个人出来用白毛巾擦头发时,池星野从柜子里翻出杂志,挑的都是女孩子会喜欢的。

    新旧杂志一起被搬出来。

    其中一本旧杂志露出一页角。

    瞧封面,是有关星座的、测试的。

    看着有些老了。

    这唤醒了高三毕业生的童年回忆。

    池星野兴奋道:“哥,你还记得这本书吗?那次你在我房间……”

    他哥停下擦头发的手,火速去冰箱冷冻层拿了根冰棍,拆开包装,塞他嘴里了。

    池星野呜呜哇哇说,都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而池青道心知肚明,故作不知。

    池青道也记得那年。

    小青梅絮絮叨叨双鱼座不是恋爱脑。还顺口问起了兄弟俩的生日,恍然大悟:“你们是摩羯座。”

    而后,小青梅震惊看池星野,“你是亲生的吗?一点都不像。”

    池星野投青梅所好,可是私底下做足了功课,对答如流,他用指弯擦擦鼻子,“哼,我是12月生的,更靠近射手座,我是属于热情摩羯好吗。”

    池青道揽着青梅的肩膀,完全插不进对话。

    小青梅倒是侧头,不冷落了他,上下打量池青道。

    “你倒是很典型的摩羯座。”

    池青道紧抿嘴唇。

    “吵。你们怎么还信这些。”

    当天夜里,弟弟池星野去洗澡,出来就撞见哥哥在房间,偷偷翻阅这本杂志。

    台灯的白色光芒下,哥哥斜靠着桌边,低头翻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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