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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幸奕辰与黑衣人分开后, 既未遵从幸宿怀安排去寻舅舅,也未顺了黑衣人的意。

    只是漫无目的地御剑而行,最后落在了岳城。

    悦来居内, 杯中酒辛辣呛喉, 远不如合欢宗珍藏的灵酿醇厚。

    幸奕辰却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 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沾湿了衣襟。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这种地方,与凡夫俗子共饮粗劣的酒水, 听隔壁桌粗鲁之人吹嘘那些不着边际的荒唐事。

    窗外暮色四合, 街上行人渐稀, 却无处是归家。

    他放下酒杯, 看着杯中酒液倒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还是从前那张脸, 眉眼依旧俊朗, 可眼底再也不复往日神采。

    “首徒……”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曾几何时,这两个字是他行走修真界的荣耀和骄傲。可如今,这两个字就像一道枷锁和耻辱, 提醒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一切。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幸司衍还不是掌门, 父亲也不是戒律长老。他们住在同一座院子里,他常常跟在幸司衍身后,看他练剑,听他讲道。那时候,幸司衍还会对他笑,还会摸他的头,夸他资质不错, 将来必成大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那年宗门大比,他输给了幸云止,父亲第一次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从那以后,父亲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动辄责骂,动辄罚跪。他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为了能让父亲多看自己一眼。

    可无论他怎么做,父亲的目光永远落在别处。

    落在那些比他更有天赋、更有前途的弟子身上。

    他就像一个永远追不上光的影子,拼命奔跑,却始终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幸奕辰又灌了一杯酒,喉咙被辣得发疼。

    他恨吗?自然是恨的。

    可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父亲?父亲给了他生命,给了他修炼的资源,给了他一切他能给的。

    恨幸司衍?幸司衍确实夺走了他的一切,可说到底,是他先对苏家动了手。幸司衍逐他出师门,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

    恨苏轻沫?她不过是个受害者,被他推下噬灵渊,侥幸活了下来,回来复仇,天经地义。

    恨来恨去,竟没有一个人是他能名正言顺去恨的。

    至于他自己……他又怎么会有错?

    他要的不过是实力和权力,能让他挺直腰杆站在仙门众人面前。修真界弱肉强食,谁不是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那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背地里做的腌臜事,比他脏十倍百倍!

    “一群伪君子。”他低低骂了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修仙之人看淡世俗名利?

    笑话。若真看淡了,为何还要争着抢着拜入大宗门?为何还要为了几枚灵石、几颗丹药争得头破血流?为何还要为了一个虚名,在清谈会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不过是遮羞布罢了。一层又一层的遮羞布,裹住了那些肮脏不堪的欲望,标榜着道心、清修和仙门之类的字样,便成了世人眼中的仙风道骨。

    可笑!他幸奕辰不过是把那层遮羞布撕了下来,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样子,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恶人。

    “呵……”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讽刺。

    正想着,酒肆的门多了几道暗影。

    幸奕辰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给自己斟酒。

    可那几个人却径直朝他走了过来,在他桌旁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啧,这不是合欢宗的首徒么?”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浅蓝道袍,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笑,“哦不对,瞧我这记性,已经被逐出师门了。如今啊,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旁边几个人哄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以前多风光啊,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供着。如今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吧?”

    “因果报应,天道轮回。坏事做多了,总有还的一天。”

    幸奕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喝酒,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话。

    可那些人却不依不饶,见他不回应,越发嚣张起来。

    “怎么,哑巴了?以前不是很能说会道吗?在清谈会上不是挺能辩的吗?”

    “就是,现在怎么怂了?是不是怕我们替天行道啊?”

    幸奕辰的手指猛地收紧,“咔嚓”一声,手中的酒杯碎裂开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几个人:“哪个再说一句?”

    那几个人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可为首的那人很快稳住心神,冷笑道:“怎么,温润君子的皮终于撕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能装多久呢。”

    “早就说他是个伪君子,你们还不信。”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瞧瞧,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幸奕辰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灵力虽然被封了大半,可金丹期的威势仍在。那股气势一释放出来,那几个修为平平的修士顿时感到一阵压迫。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人脸色白了一白,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示弱,梗着脖子道:“说就说!你……”

    “诸位。”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为首那人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月白的身影正倚在门框边,手中一柄白玉骨扇轻轻摇着,面上带着三分风流笑意。

    来人正是沈霁辞,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酒肆门口,也不知听了多久。此刻他迈步走了进来,步履从容。

    “何必落井下石呢?”沈霁辞走到幸奕辰桌旁,目光扫过那几个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天之骄子的气度,“论修为,奕辰兄远在诸位之上。便是真要动手,诸位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不如都少说一句,也算给我和凌虚宗一个薄面。”

    那几个修士面面相觑。

    凌虚宗的名头,在修真界还是很有分量的。更何况沈霁辞是沈清玄的独子,凌虚宗的少主,得罪了他,以后在修真界怕是不好混。

    那人犹豫了一下,最终拱了拱手:“既然是少主发话,我们自然是要给的。”

    他说完,狠狠地瞪了幸奕辰一眼,带着几个人转身离开了酒肆。

    酒肆里重新安静下来。

    幸奕辰站在原地,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丝毫没在意,只是看着沈霁辞,目光复杂。

    他不知道沈霁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沈霁辞为什么要帮他。

    果真是巧合?

    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此前两宗交好,沈霁辞虽然对他客客气气的,可那不过是场面上的应付,当不得真。

    如今他被逐出师门,声名狼藉,人人避之不及。沈霁辞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他解围……这不合常理。

    “霁辞兄。”幸奕辰拱了拱手,声音平淡,“多谢。”

    沈霁辞笑了笑,折扇一合,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举手之劳,贤弟不必客气。”

    他看了一眼幸奕辰手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从袖中取出一瓶伤药,放在桌上:“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幸奕辰看着那瓶伤药,沉默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多谢。”

    沈霁辞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着。

    等到幸奕辰处理完伤口,他才放下茶杯,开口问道:“不知贤弟接下来有何打算?”

    幸奕辰的动作顿了一顿,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尚无头绪。”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舅舅家?他没那个脸。从前风光无限的时候,他自然愿意去,享受表兄弟姐妹们艳羡崇拜的目光,听他们说几句恭维的好听话。可如今虎落平阳,他去了,只会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场,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如何?他又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了,名声尽毁,师门不容,天下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沈霁辞看着他眼底那抹茫然,手中的折扇轻轻点了点桌面,斟酌着开口道:“贤弟,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霁辞兄但说无妨。”

    沈霁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试探:“虽说有些冒犯,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我听闻有修士说,在苏家看到了幸掌门护着那位苏家女。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幸奕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沈霁辞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了然,继续道:“若此事为真,那苏家女与幸掌门之间……莫非真如传闻所言,有所牵连?此前便有传言说苏家女与他人有染,难道……那人便是幸掌门?”

    “霁辞兄。”幸奕辰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今日帮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沈霁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贤弟误会了。我不过是关心你罢了。”

    “关心我?”幸奕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霁辞兄,你我相交虽有时日,却也算不得深交。如今我被逐出师门,人人避之不及,你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我解围,又问我这些私密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霁辞:“恕我直言,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沈霁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贤弟果然是个聪明人。”他放下折扇,正了正神色,“既如此,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

    幸奕辰看着他,不说话。

    沈霁辞继续道:“我并非要为贤弟开脱什么。只是在我看来,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玄机阁灭门、岳城惨案、天沧宗遭窃……桩桩件件,都发生在合欢宗的地界上,而每一次,都恰好有合欢宗的人在附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而每一次,幸掌门都恰好不在场。”

    幸奕辰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听出了沈霁辞话里的弦外之音。

    “霁辞兄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沈霁辞摇了摇头,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未免太巧了一些。”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还听说,那日在苏家,幸掌门可是当着苏家下人的面,亲手将那苏家女护在身后的。而苏家女,也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的救命恩人与被救者那么简单。”

    幸奕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沈霁辞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沉,心中了然,语气却更加温和:“贤弟,我知道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可我是真心为你着想。你想一想,如今你落到这步田地,究竟是谁造成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幸掌门。是他抢了你的未婚妻,是他夺了你的地位,是他将你逐出师门,让你沦为丧家之犬。他不仁在先,你又何必顾念什么叔侄之情?”

    幸奕辰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沈霁辞话里话外,便是想将祸水东引,坐实幸司衍的错处。

    “霁辞兄说得是。”幸奕辰顺着他的话说,“是我太天真了。”

    他倒是想看看沈霁辞甚至是凌虚宗到底蕴着什么阴谋。

    沈霁辞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贤弟能想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若贤弟愿意,我凌虚宗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幸奕辰抬起头,看着他:“霁辞兄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沈霁辞笑了笑,“贤弟是个人才,我凌虚宗向来爱惜人才。只要贤弟愿意,我可以担保,凌虚宗必定会给你一个容身之处,也会给你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幸奕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霁辞兄……”

    “贤弟请说。”

    “贵宗为我费心至此,又有何所图?”

    沈霁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这个嘛……日后便知。”

    他顿了顿,又道:“总之,此事对贤弟来说,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幸奕辰看着他,目光闪烁不定。

    他知道沈霁辞一定有所图谋。凌虚宗不会无缘无故地帮他,沈霁辞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为他出头。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更有甚者……一开始便是冲着幸司衍去的。

    可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好。”幸奕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沈霁辞满意地笑了,举起茶杯:“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幸奕辰也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域。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幸司衍踏雪而行,衣袂猎猎作响。他身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苍青色灵力,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离炎宗的山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巍峨山门,就在两日前,离炎宗掌门传来秘信,镇宗之宝频频异动,请他务必前来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