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王远就躲在暗处,见副将被人家夺了气势,低声怒骂一句,一脚将人踹到一旁。他换上一副从容笑脸,在垛口探出头,对着城外抱拳一揖:“见过九公子,见过楚将军!末将王远,奉命调任萧关,忝为副将。近日得报,有蛮族侦骑出没于边关一带,又有大批不明人马迅速南下,恐危及关城安危,不得不提前关闭城门。”
依大雍军制,主将战死或不在军中,可由副将接管军务。这王远也是了得,轻飘飘一句话便将赵珩和楚苍的联手诘难全顶了回去。
楚苍一时语塞。赵珩却笑道:“如此,王将军也是老成持重之人。如今即知是本公子破蛮凯旋,当速开城门,迎我等入城。”
“开门!”
楚苍不再多言,高高举起总兵将印,厉声喝令。
“开门!”
“开门!”
“开门!”
八百骑兵齐声怒吼,声浪席卷震四野,整个萧关都听得清清楚楚。城中百姓有人下意识以为是蛮族再度杀来,慌忙躲藏;也有知道这几日城中明争暗斗的,第一时间打听情况。
王远老神在在看着,直到将士怒吼三声,赵珩抬手,众将士喝声立止,他才面露难色:“非是末将不愿,实是不能!如今萧关,兵是新募,城墙失修,粮草不足而武备废弛。公子自北而来,身后尚有蛮族侦骑尾随,敌军主力恐相距不远。一旦有变,城中实在难以应对。”
赵珩怒道:“王将军此言,莫非是说本公子通敌?侯爷的儿子也通敌?”
“末将不敢!”
王远连忙抱拳否认。这种动不动把“侯爷第九子”身份挂在嘴上,就太过分了。
侯爷的儿子就不会通敌吗?
世子尚且能把萧关卖给蛮域,谁能说其他几个儿子就不会。可这话心中想想都可能落个“腹诽”的罪名,更别说宣之于口。
赵珩又朗声道:“本公子入萧关不过半月,三战三捷,据苻胤,战拓跋,诛敌国通脉近十人,斩敌无算,数历生死,方保得萧关安稳,你说本公子通敌?”
楚苍亦高举将印上前:“本将驻守萧关一十九载,历战大小四十七场,斩敌三百余,杀过通脉,战过盈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本将通敌?”
王远额头见汗,一时不能答。如果赵珩只以身份压人,尚可周旋。那此时摆出实打实的功劳说话,这是硬通货,尤其是在边关这种地方。
“愿为公子保!”
“愿为将军保!”
城中忽然响起一声怒喝,转瞬之间,军民呼声此起彼伏,席卷全城。别说萧关旧卒,便是新入关的新兵,民夫工匠,也是听多了赵珩和楚苍事迹,多有佩服,此时为这股大势的裹胁,亦怒吼呼啸。整个关城,都被这股声浪吞没。
王远面色陡然苍白,转头看向城内,神色阴沉。满城作保,赵珩在萧关威信居然如此之盛,这还怎么和他斗!
赵珩默然高坐马上,只觉万道人皇诀功法变得极为活跃,全身气血翻涌,修为又有精进。看着城头的王远,赵珩突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可憎了,眉眼看着还有些可爱。
王远,好人啊!
“将军,放入吧,迟恐生变!”
“郡守亲自交代的,不能放!”
“不放,一旦他在外面出了事,这满城军民就能把我们吞了!”
“还敢造反不成?”
“真当边关军民都是良善之辈不成?”
“够了!”
两个副将争论不休,王远被吵得烦了,厉声喝止二人,随即向着城外朗声开口:“公子,楚将军和麾下萧关旧部,可以入城!”
赵珩道:“那这些被蛮族圈养的屯奴呢?将军莫非要见死不救?这就是将军接到的命令?”
一连三问,王远面色阴沉:“公子莫要东拉西扯,关城就这么大,新入驻的工匠和军士便有两万,还不算家眷,城中哪里还能容得下这三万多屯奴?除非让军士和工匠搬出去!”
一句话,又把球踢给了赵珩。
赵珩双眼微眯,死死盯了王远一眼,而后朗声道:“既然是为我解救,便是我雍国百姓。既是雍国百姓,便是不能不管。将军如何能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城外冻饿而死,或者为蛮族屠戮而亡?”
王远脸颊紧绷,这个冒子扣得好大,但就这么放人入城,却是万万不能的。
这三万人,既然是赵珩从蛮域解救而回,便是天然的赵珩死忠。他们只知有赵珩,不知有朝廷,更不知有世子。
世子在前线铁狼关战事吃紧的情况下还在往萧关掺沙子,那是顶着极大压力的。若是放这三万人入城,对冲之下,世子便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郭怀那个主导者,以及他这个最终执行者,都得完蛋。
赵珩早有安置之策,见王远不接话,只是笑道:“将军既容不下他们,他们的去处,便由本公子安排,不占尔关城一砖半瓦之地。”
王远道:“公子既然已有安排,又何必苦苦寻求入城?”
赵珩眯眼看着王远,神情冷了下来。他是打算讲理的,可某些人已经不打算讲理了,那便不用讲理了。当即冷声道:“本公子说了,这三万屯奴,即归大雍,便是大雍百姓。本公子亦说了,这三万百姓,不占城中一砖一瓦,本公子自有安置。如此情况,王将军还是不肯放这些人入城,若他们遭蛮族屠戮,这罪名,王将军担得起吗?”
王远闭口不言。这罪名他确实担不起,可他也笃定,赵珩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三万人惨死。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就看谁先承受不住。
“罢了,也不教将军为难。”
赵珩默然片刻,长叹一声,转身面向三万屯奴,高声开口:“本公子拼死解救尔等,奈何边关为王远将军所阻。实非本公子不愿护佑,是王将军不准,徒呼奈何。诸位便留在城外,饥寒冻饿而亡也好,蛮族屠戮而死也罢,终是王将军之祸,是他要以莫须有之事坑害于尔等!”
一句话,身后三万屯奴躁动不安,有人号哭,有人冲着城中咒骂,甚至还有人矛头对准了越珩。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沼,刚出牢笼又陷死地的绝望,让无数人心神失守,理智尽失。
王远面色骤然铁青。
这赵珩,杀人诛心,要毁他名声。他一届粗鄙武夫,本也不在意什么虚名,可这污名太重,他扛不住,会死。坑杀三万归国屯奴的名声如果传出去,天下人的唾骂便能将他淹没。
别说坑害,便是此时,城外三千屯奴绝望鼓噪,一旦哗变,他王远同样罪责难逃。
“将军,开城门吧!”
副将邓奇苦涩道:“将军,这个名声我们背不起,这三万人,不能因我们而死。”
王远牙关紧咬,陷入两难。别说他们,普天之下,就没人能背得起这般滔天恶名。可这些人放进城中的后果,王远清楚,他同样扛不住。坏了世子大计,他们也会死。
思虑片刻,城下三万屯奴变得越发狂躁,局势随时可能失控。王远终于开口:“公子打算怎么安置这些人?”
赵珩道:“我自有安排,不劳将军挂念!”
王远:“不在城中?”
赵珩:“不在城中!”
王远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开门,放行!”
赵珩深深看了王远一眼,他这个镇守使,楚苍这个守关大将,居然还需要王远开门放行才能进城,简直此有此理。
说话间城门开启,赵珩,楚苍一马当先,身后是一百骑兵跟随,接连两场大战,骑兵也有了些气象,一股铁血之气传来。在之后,便是七百骑兵护卫三万屯奴,队伍浩浩荡荡绵延十余里,以缓慢且稳定的速度入城。
三万屯奴,眼见城门大开,可以入城,原本绝望躁动的情绪又恢复了下来。有些人甚至因这巨大的情绪冲击,陷入昏迷之中。
赵珩顾不上这些,一马当前,队伍一入城,便直奔南城门而去,而后浩浩荡荡出城,一点都不带绕道的。目标明确,直奔赵珩规划的军屯而去。
城头上的王远接到禀报,先是蹙眉思索,片刻之后猛然醒悟,脸色剧变,咬牙低呼:“军屯!是军屯!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主意!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赵珩在萧关搞军屯,这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但没有多少人真正重视这件事,全当个热闹在看。王远亦早有耳闻,却只当闲谈,未放在心上。
萧关是军城,除了朝廷的正规军和其家属,普通百姓其实不多,能参与进军屯的人很有限,既不能形成强大战斗力,也不能产生太大的经济效益,影响也就极为有限。说起来,真正将这件事认真对待了的,只有世子。但世子真正在意的其实也不是军屯这件事的本身,他是看出了赵珩经略边关的心思,那是野心家的视角。
直到看见三万屯奴出南城门,直奔军屯,王远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想清楚了赵珩的打算,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三万军屯,能生产,能战斗,放在萧关,这已经是一股极为不弱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