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他在黑暗中睁开双眼,望向虚空深处。
倏忽间,在他的视野中心,亮起了一个雪白的光点。那光点最开始只有针尖大小,像一团极其微弱的光,它呈现出模糊的五角形,重量似乎很轻,比一片羽毛更轻,正从无风的高空中缓缓落下。
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随着嘴唇张开,一直紧紧收缩着的肺突然舒张开来,犹如从母体中脱胎而出的婴儿,猛的吸入了这人间的第一口空气。
首先窜入鼻腔的是一股寒冷的湿气,带着水、泥土、青苔、朽木和枯叶腐败的味道,百味杂陈,无一不是坟墓的气味、死的气味。他猝不及防,剧烈的咳嗽起来,可在这股味道的尾巴上,他嗅到了一缕若隐若现,犹如幻觉般的花香。
樱花的香味。
他艰难地伸出左手,将那团雪白的光接住。那白光的触感十分柔和,只有中心处略显毛躁。他五指捻起,放到眼前,才看清——
“樱花?”他说。
摊在他掌心的正是一朵盛开的白樱。
他平复住呼吸,试图从泥地上坐起来。可他似乎昏迷很长一段时间了,身体已经走到弹尽粮绝。他一阵阵心悸,头昏眼花,耳膜好似紧绷的鼓被人扣动,相脑颅中传来一声声闷响。腹部因为强烈的饥饿而阵阵疼痛,肠子和胃搅作一团,喉咙干渴得像含着一团烈火。他吞咽口水为了缓解干渴,唾液滑入喉管就像吞下了一把尖刀。
由于虚弱和脱水,他实在难以维持身体平衡,就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做了三四遍才完成。
最终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他仍然身处在一片黑暗中,从头顶直射而下的光芒,仅仅能让他勉强分清上下,而无法清晰地看到左右的光景。
他先伸出左手,抚摸自己身下,刚刚的仰躺处似乎是一片泥土地,这泥地不甚整洁,土制松软,非常非常潮湿。离他不远处的一片区域完全被水覆盖,他将手伸进水中,离岸较近的水完全静止,较远处水位更深,指尖隐隐感觉到水的流动,是流水,约莫是一口深潭。
不是死水就好。他一边想,一边用双手捧起——
他顿住了。
明明意识中使用了两只手,可伸出的只有左手。他半跪坐在地上,感到右侧身体与贴身衣料相互摩擦,摩擦感来自一个奇特的部位,这个部位本来应该——
他用左手贴住右侧肩膀,向下滑,他摸到了一处断崖式的结构,其下空空荡荡,只有垂落的袖管。而这个部位本来应该连接着一条手臂。
右臂齐根而断。
难怪刚才起身时如此艰难。原来如此,他是个残疾。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是喝水的话,一只手也可以。他左手掬起一捧水,放到干裂的唇边,缓慢饮下。也许因为脱水太久,这水入口格外甘甜,但是他得小心,脱水的人若是饮水太凶,反而会导致呕吐,让身体失去更多水分。
饮水后,他静坐了一会儿,紧闭眼眸冥想,稍稍恢复一些体力。而后起身继续触碰四周。地面遍布松散的碎石、一握就会碎掉的枯枝落叶,青石上遍布滑腻的青苔,石下躲着一些小虫,四下则散落着一些坚硬且分不清形状的东西,应该是误入后死在这里的大型动物留下的骸骨。
忽而,他触摸到了一个直立向上的解构,不是泥土,也不是树木,它更坚硬、冰冷,棱角分明,仿佛是一堵拦路的石墙。石墙十分高大,向上抚摸不见尽头,他转而改为摸着石墙向右侧走去,意图绕开它。
他抚着石墙走了一段,额头却撞到了另外一堵石墙,新石墙与旧石墙呈直角形,将他夹在中间,他再次沿着新石墙向右侧移动,果不其然,在尽头迎接他的仍然是一堵石墙。
这难道是一间屋子吗?
一栋没有家具,更没有门和窗的废弃石屋,空间并不大,四角形,一侧被水淹没。而他醒来的地方,恰好是这栋屋子仅有的干燥处。如此一想,不像是房子,反而像牢房。可阳光是从正上方射下来的,证明这间屋子没有屋顶,但是屋顶所在处非常非常高,高到阳光都无法完全照亮地面,倒更像是一座极细极细的佛塔。可是在这么小的地面上建如此高的石塔,建筑很快就会因为无法支撑自重而倒塌。
既然不是塔,那么——
转瞬之间,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犹如一道撕开夜幕的惊雷。
对了,这不是一栋房子,也不是一座塔。而是一口井。
空间另一侧的水并不是池塘或水潭,是地下水!身边的骨头应该是大型动物不慎坠入,或是饿死或是重伤而死后留下的遗骸。这是一口废弃已久的枯井,而他就在井底!
他为什么会在井底?被人推下来的,还是不慎摔下来的?可是这样的高度,人一旦摔落必定粉身碎骨,他的命运不会比身边这些枯骨好多少,然而除了过度的饥饿和干渴,他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不适之处。
他仰起头颅,向上眺望。井口远远地、朦胧地悬在高处,被微弱的阳光摹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似乎比月亮离人更远。
倘若他的猜测没错,这真的是一口井,那现在,他要怎么从井里出去?
他四下摸索,仅剩的左手慢慢划过三面井壁,发现有可疑处便屈起手指敲他,意图找到井壁背后是否存在空间。可是什么都没有。既没有通道,也没有暗门。剩下那一面井壁在地下水塘中心,他没有犹豫,便往水塘中走去。
水塘底部坡度十分陡峭,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可每跨出一步,地下水的深度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最开始只能淹没脚踝,再迈几步就淹到了大腿,他继续往前,终于在水面触及胸口时摸到了熟悉的井壁,这面井壁的中心处,悬着一条细长的铁链。
果然。他心想。
既然自己可以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井底,那么就证明存在着一条联通井底与外界的道路。虽然这条“路”跟他想的略微有些不同,但恐怕他就是用这条铁链一路下到了井底。中途不知不慎踏空,坠落井底后陷入了昏迷。
这条铁链有些年头了,常年浸泡在寒冷的地下水中,表面长满濡湿黏滑的青苔,难以找到着力点。他尝试着向下拽了一拽,铁链巍然不动,显然另一头仍然牢牢固定着。
可是,只靠一条手臂,一根铁链,还有这虚弱得连站起来都困难的身体……从井底爬到井口……能做到吗?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他的胸腔中立刻涌现了一种奇特的感受。如坚硬的壁垒,如沉默的磐石,稳稳地盘坐在他的心上,压住所有一闪而过的猜疑、慌乱和恐惧。他疏而生出一种直觉,这才是他,或者说这才是他原本的性格,而前一刻的念头是一生未有的失态。
他轻轻点了点头,左手紧紧握住铁链,向上攀爬。
可能是在这漆黑的井中向上爬行,实在太像胎儿爬过狭窄的产道,他霎时间想起了一个佛/教故事,说有一个强盗,生前作恶多端,死后落入了地狱,在血池中痛苦挣扎,路过的佛陀见到他的惨状,想起他生前曾经放生过一只蜘蛛,于是投下了一根通往极乐世界的蛛丝。强盗喜出望外,立刻沿着蛛丝向上爬。而眼下他的光景,恰恰真如那故事中的强盗。
他越是向上,便越觉得寒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井口,推开木制的井盖,见到了——
佛塔。
这赫然是一栋木造佛塔,大理石制的方形井口就在佛塔正中央,一侧正是贯穿全塔的巨木“心柱”。各个立柱与横跨的雕梁被染成黑色,用金红二色搭配着绘满了盛开莲花状的曼荼罗图纹。佛塔多年无人打理,塔刹多有破漏,金漆与红漆斑驳剥落,原本耀眼的金色依然变成了沉重的铜色,更平添了几分古艳的气息。
四周以心柱为圆心,密密麻麻摆满了铜制佛像,并不是常见的如来、菩萨,而是地藏菩萨、不动明王,这些佛像全部面朝着心柱摆放,阳光从塔身的破漏处落下,勾勒出那一张张黄铜浇筑的面容,给了他错觉,他觉得这些面孔都在望向他。
他从井口中爬出,落到地上,饥饿和寒冷叫他越发虚弱,甚至必须坐在地上休息,否则难以行走。
他一边等待,一边观察四周。佛塔中的陈设虽然古旧,但还算整洁,显然平时有人打扫,但无力修缮,只能勉强维持体面,不至于破败得不成样子。但那人估计来得也不勤,因为佛塔和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等了一会儿,才有体力站起来,推开佛塔的门。
阳光如利剑般劈面而来。
他的本能在那一刻警铃大作,他几乎立刻明白自己做了件蠢事,阳光,阳光!他刷的抬起衣袖挡在面前,然而,那并不是正午灿烂到炫目的日光,而是暮色。
在门外接应他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此时将要步入冬天,荒野上草木枯黄,唯见一层层苍白的芦花。
此时忽然有风。
寒冷的晚风裹挟着花香从远方吹来,吹起芦苇雪白的花絮,明明还未还未到深冬,却仿佛第一场雪已经落下。而芦苇随着风渐次倒伏,露出柔韧如纸的脊梁。
远方,群山好像一层极淡的水墨缀在天边,而暮色恰如一碗随意倾倒在天幕上的浓茶。金红的晚霞照亮了群山丘壑,照亮了一缕缕丝绵般的云霭,也照亮了原野上那一层层蓬松的、柔软的、芦苇构成的浪。
他将衣袖放下,黄昏劈头盖脸地照在他身上,他伸出左手,慢慢地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在阳光下,毫发无伤。
他抬起头,长发在风中鼓动,如一面告死的黑帆。
佛塔门前矗立着一棵巨木,那绵延的枝干将半个塔身完全笼罩,落花几要将佛塔门前覆盖,而枝头,仍有簇簇雪色的椿花怒放。何等热烈,何等壮美,叫人永生难忘。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目光,一朵椿花被人吹动,完整地落下了,他伸手接住,掌心那一朵白樱已然消失不见。
为了缓解身体的饥渴,他将那椿花放在唇边,咀嚼、咽下。那花瓣如丝绸般柔软,轻轻抚蹭唇舌与喉咙。他吞下它,花朵并不香甜,反而十分苦涩。如生命本身。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
他向前走去,四下空无一人,除了群山、原野、晚风,与芦花摩擦彼此枝条的声音,和一行跟在他身后的蜿蜒的脚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也许是去寻找一个知道自己的名字与过去的地方,也许是寻找一些食物来填饱肚子,再找一个简单的藏身处度过夜晚。于是他向芦花与斜阳深处走去。向人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