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个人类就好了。她知道这种话太残忍了。
内测还剩两个月的时候，她带庄梦回了一趟家，杨琳和冯韵祺都显得很满意，当得知庄梦的职业，杨琳却又黑了脸。杨熠让庄梦出去买东西，自己在家和杨琳吵了一架。
“你能不能有点礼貌？她第一次来我们家，你就这种表现？”
“你还想让我有什么表现？难道你真想和她结婚？她工资够你零头吗？这样的人对你的事业能有什么帮助？肯定还要动咱们家的资源帮她。”
杨熠气得锤桌子：“我说了，她对我很好、很爱我，我们生活在一起很开心，这还不够吗？”
她在说话的间隙里不时看冯韵祺一眼，冯韵祺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她就懂了，冯韵祺也有点不满庄梦的职业。
杨琳道：“爱都是会消失的，还是要找更合适的，齐头并进的，你一点也不懂。”
“是，你懂，你的婚姻可真成功，”杨熠站起身来就要走，“随你们怎么对待她，陪着我的是她、照顾我生病的是她、逗我开心的是她……动动嘴谁不会？”
她拿上衣服便要夺门而出，杨琳却又把她拦住了：“走什么？现在走算怎么回事，不被人家笑话死？”
“你不欢迎她，拉个黑脸，我们在这热脸贴冷屁股吗？”
“好好，”杨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怪我，好吧，我不拉个脸了，好好吃顿饭再走。”
说到这，冯韵祺也上来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这顿先好好吃，好不好？我们好好表现。”
杨熠最终答应了，杨琳和冯韵祺如约变得客气礼貌，但杨熠总感觉她们的表演痕迹太重。她知道，以庄梦的敏锐和聪明一定能感觉到这些，哎，就不该急着带她回来。
两人晚上回去，庄梦却显得很开心，杨熠在床边涂眼霜，她也要在一旁捣乱。杨熠按住她，问她，怎么这么兴奋？
庄梦说：“其实我每天都很兴奋，一想到一睁眼又能见到你，都激动得睡不着。”
“反正今天格外兴奋。”
“因为你带我回家了呀。”
“我妈是个很麻烦的人，是不是？我以为你会不开心。”杨熠捧着她的脑袋。
“你为我和她吵架了，是不是？不要和她们吵架，更不要是为了我，”庄梦说，“我开心是因为你肯带我回家，至于你母亲怎么对我，其实无所谓。我们还瞒了个更大的不是吗？”
她眨了眨眼，狡黠道：“要是知道我是机器人，岂不是要把我大卸八块？”
杨熠被她逗笑了，情不自禁给她一个吻。她们总是情不自禁地黏在一起，她真的好奇，机器人有没有生理性喜欢？
亲着亲着，她们坐到床边，又倒在床上。杨熠平躺着，庄梦在她身侧侧躺，看着她。
庄梦突然说：“如果我是个人类就好了。”
杨熠怔住了，因为这是她此时此刻脑子里的话，她顿时觉得自己太自私，太残忍。她侧过身，看着庄梦：“你是你就够了。”
“是吗？可是如果我是人类，就不用在阿姨面前假装；如果我是人类，我可以有更好的事业来配得上你。”
“这都无所谓，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庄梦吞咽一下：“如果我是人类，还可以和你合结，和你养育一条生命。”
杨熠不愿再让她心里有任何一点缝隙，她挪上前继续刚才的亲吻，呼吸中，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纽扣，她想说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有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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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小的意外，使她撞破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她进内网弄法务权限的时候，不知为何，跳转进了另一个空间。她急着把那个任务做完，便只是到处找退出按钮，在哪儿退出？怎么退出？她胡乱翻了几下，正当她准备呼计算机岗来帮忙时，她被几个数字吸引了。
0015、0016、0017……
她不知道这里面会是什么，但应该是和那批内测的机器人有关的。会有关于庄梦的信息吗？其实她不知道她想了解什么，但她就是点了进去，出于一种天生的好奇心。
点进去，她完全呆滞了。
这和庄梦无关，全是另一个人的信息。一开始她想，这是另一种产品吧，这个“贺追”是另一个产品里的0017，是吗？这是什么产品，怎么看起来比星合四还要拟人？
她粗糙地浏览着，“xxxx年毕业于中京法学院，现任职于致一律师事务所……”“性格测评……”“社会化程度……”“医疗信息……”，她越看越明白过来，这不是产品，这大概就是人。
为什么人合会有一份关于活人的如此全面的档案？她往下翻，不知被什么驱使，她往下翻，把“贺追”的档案翻尽了，在那之后，庄梦的档案弹出来。
她心里顿时有了一种猜测，是她浏览贺追的性格测评时就隐隐发作的。她不停地吞咽，不停地……当她把这一整份档案看完，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四肢都已经有些麻木，她翻回去，试图再看看那个叫贺追的人，正翻着，电脑屏幕却霎时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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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爱的人，可以是人类吗？
她在寻找的、寻找了那么多年的爱人，可以是人类吗？
庄梦，是一个人类的赝品，是吗？
坐在公司的小会议室里、面对着几个人的诘问，她的大脑却还是只想着这些问题。
“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都看到了，也猜到了，我已经录下来保存了一份，你们不必考虑杀我灭口，”她的神情很冷，她完全懂自己的公司，“我们可以考虑合作，我十分想留下0017，你们让我们留下她，我保证把这件事带到土里。”
实际上，她本来就可以留下0017，只不过内测结束后公司要先统一回收，安装机器人标识后再根据客户需求发放。但是，若她和公司闹掰了，想必公司不会再还给她。这是她提出的公司可以拴住她的筹码。
但显然，只有这种东西还不够。
那位姓谈的高层坐在对面正中央，看着她：“别这么说，这又不是古代，哪还有什么杀人灭口？最好的就是协商出一套方案，双赢。
“你尽快申请离职，我们会给你一笔不小的补偿金，与此同时，我们要对你进行为期两年的监测。”
“没问题。”杨熠淡淡道。她知道自己要答应所有条件，她太了解她的公司了。
“以及，我们要用你的母亲做一个保全。”那双狐狸眼睛看着她。
杨熠不说话，片刻道：“直接用我做吧。”
说完，她摇摇头：“你可以问公司的所有人，我是个不喜欢给自己找任何麻烦的人，我没有爆料这些事的理由。”
谈策道：“不该你看的东西，为什么要看？”
“因为我看到了它的编号，我没办法不好奇。”杨熠想，她已经后悔了，在电脑黑屏的那一刹那，她和屏幕上映出的自己面面相觑，她就已经明白了她会面临什么，可是追悔莫及。
话又说回来，就算她没看，那东西误传到她这里来，这些人还是会这样地审判她。
谈策的话问完了，杨熠又提出了一个需求，是她原以为无法实现的：“我不希望0017产生任何改变，不希望它有机器人标识，以及，希望它保留社会身份。”
谈策无法决定这件事，便和身侧的技术人员商量。来的这位技术人员是现下的技术总监，完全是林非臣的走狗，因此，和她商量也就相当于和林非臣商量了。
技术总监向杨熠道：“要更新一下版本，有些新增功能……还有外置的伤人锁。”
杨熠蹙眉道：“你的意思是现在内测的这批机器人没有伤人锁的限制？”
谈策不动声色地看了技术总监一眼，技术总监摇摇头：“标准的伤人锁已经有了，公司计划再安装一批模块独立的伤人锁，相当于多一重保障吧。想想看，以后家家户户都是我们的星合四，安全方面当然要做到位。”
杨熠问：c（强制性产品认证）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现在再添加硬件……”
c正是她们部门做的，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国家审核完了硬件的情况下，再添加硬件是严重违规的。
她只是好奇，她看着技术总监，又看了看谈总，她发现好像没人准备回答她。技术总监轻轻扬了扬手：“我们可以主动申请一c，毕竟我们做的是对大众有益的事，这没什么，杨经理，你不必考虑这些。”
杨熠不说话了，谈策道：“如果没问题的话，再明确一下你的需求。”
杨熠没再多想，把自己需求重复说了一遍，且申明愿意接受版本更新和新增功能，只不过：“我可不可以申请不要再安装那一层伤人锁？”
技术总监笑道：“当然可以，但这也是为了使用者的安全考虑。现在内测进行得七七八八，我们对于星合四的市场评估又有了新看法，这才想再套个万无一失的东西。”
“好，”谈策微妙地将这个话题跳过了，“那么杨经理的需求……”
谈策和她细化了条件，很快便拟出一份合同，杨熠没有拒绝的权力。她在这间会议室坐了一个小时，一切事就都已经走向结束，签字笔悬停在纸上的那一刻，她顿了下，说：“如果我要去接近那个人，你们会拦着吗？”
“谁？”谈策有些玩味地看着她。
“0017的原型，该这么称呼吗？”
“……”
她越表现得性情，倒越让人觉得可控，谈策和身边的人耳语几句，由她身边的人开口了：“我们不建议。”
杨熠把笔放下了，执拗地盯着眼前的人。谈策叫停了这场谈判，带着身边的人暂时出去，十几分钟后，她们回来，带了一份新的协议。
“我们同意了，”谈策笑着，“但你知道要注意什么，对吧。”
她们太严谨了，新的协议里加上了“甲方不得干涉乙方合理的交友行为，乙方也应注意……”，杨熠翻到这，不由得笑了。
她说，“我明白”，说完，终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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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和庄梦相处，每时每刻，她都透过庄梦想着另一个人，一个人类。她记得很清贺追的证件照，那是一个一看就干干净净的人，像是心里有一股劲，能一口气冲到底。
她对那个人开始了无尽的幻想，翻来覆去，一直耗在这件事上，想到最后，她又明白过来，贺追就是庄梦，庄梦就是贺追，其实没什么可幻想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庄梦觉察出她的奇怪，她只好说，最近工作变动心力憔悴。庄梦又问她究竟为什么要辞职，她只说想换种活法。
在她的非同寻常中，庄梦越想逗她开心，她越感到纠结和困扰。渐渐地，她开始想要逃避这个机器人，她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
与此同时，她开始暗中了解那个叫贺追的人，致一的金牌合伙人，在每一个公开露面的场合都显得那么自信、那么沉稳。她找到贺追在某个比赛做评委的视频，贺追做主评审，有很多发言，她反反复复地看着这个视频，听着视频里贺追的话，她越来越觉得，她爱的是视频里这个人类，某种意义上，她早已深爱着这个陌生人。
内测结束了，人合开始了对这批机器人的回收，杨熠松了一口气，把庄梦送了回去。被关机之前，庄梦问她，我还会回来吗？
看着这双眼，她感到一阵心疼，却斩钉截铁道：“当然，我等你回来。”
她开启了一段只有自己的生活，庄梦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很少回杨琳那儿，与此同时，也已经没有了工作。她每天在这个城市里游荡着，不停地思考一些科技或者哲学的问题。
游荡着，她总是容易停在致一总部附近，在那个楼圈里，她隔着人群见了贺追几面，真是神奇，只是匆匆一瞥，就让她的心狂跳不已。
她和这个人一定会有些什么，一定会产生交际，这种笃定，也不知从何而来。
有一天，人合通知她，再过三天就会把0017送回。收到这个消息，她立刻觉得又要离庄梦很近，于是她立刻又有了那种想要逃避的感觉。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在第二天蹲守到了贺追，本要上前，却又不知被什么绊住了。她一直没能上前却又舍不得离开，她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跟着贺追、跟着她的车到了高阳。
到底准备怎么办？到底要不要去和她结识？结识的话，该说什么？这些事她都已经想了无数遍，只不过有太多方案，无法决定究竟该用哪个。
一直到，她看着贺追走进了一家咖啡厅，她明白这是个好时机，咖啡厅多么适合偶遇？她煎熬地徘徊着，徘徊着、徘徊着，突然停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回忆不起来究竟是什么让她下定决心，或许，人生的大部分选择都是这样突然，甚至是靠不理智的某种东西推动。她有勇气走进那家咖啡厅，都没想过，她有勇气接受这个自以为深爱的人拒绝她吗？
贺追把她拒绝了，这是她们的第一次对话，这是她和她朝思暮想的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只不过，贺追把她拒绝了，连一个联系方式都不肯给她。
也对，对贺追来说，她们只是陌生人吧。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进行下去，可她又觉得很对，贺追的神态、语气、说的话都和她心里的贺追那么吻合，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相信贺追也会很喜欢她——在那个性格评估的指引下，她已经和庄梦双向奔赴过——但是，怎么让贺追了解她、发现她、然后感觉到她们是有多么契合？
要慢慢来，要从长计议，她自诩对人类十分了解，也就觉得追到贺追没什么难的。何况，她身边正有一份标准答案。
这段时间庄梦一直在充电仓里放着，她把它接回来了，却迟迟没开机。为了得到贺追，她才把庄梦唤醒，她要以另一个角度和庄梦生活，来判断如何引起贺追的注意、让贺追看到她甚至依赖她。
她的庄梦还是那个庄梦，一见她，身体就有想要抱住她的倾向，只不过很别扭地忍着，先问她有没有思念自己。她当然说想，更是主动给了一个拥抱，她本是出于一种愧疚，却没想到，这拥抱给了她一种格外的慰藉，那一刻，她真的觉得怀里的人是贺追。
在爱情的命题上，人类下意识会在同类和机器人之间选择同类，从知道贺追的存在，杨熠的目光就再也没真正落在庄梦身上。通过庄梦去认识贺追，甚至通过庄梦排解未得到之苦，她太执着太迫切于那位律师，对庄梦越来越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