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龙骑士莉莉丝曾与她的龙一起翱翔于天际。

    那是段非常自由的日子。

    蔚蓝的天空,龙的羽翼投射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地面上的生物不由抬头仰望。风刮过脸颊,砸得生疼,骑士的脸被吹得通红,那双眼睛亮闪闪的。

    世间没有什么可以禁锢得了她们。

    后来莉莉丝死了。

    再后来,勇者将剑捅入龙的心脏。

    丹特莉丝也死了。

    死后, 她的羽翼撑开一片不被神注视的清净之地, 血流淌,仿佛河流, 滋养大地。呼出的气息成为炙热的风, 鳞片碎成宝石,混杂在沙土中,等待被人挖掘。肉成为山丘,骨头成为撑起天地的山峰,如同脊梁。

    这个国家几乎是建立在龙母丹特莉丝身上的。

    莉莉丝想靠濒死体验找回过去的记忆,生死一线间,她确实听到什么。

    为了听清那些话, 错过了喝药补血的最后时间。

    她几乎要死了。

    血与水相溶, 意识走向蒙昧。

    是的, 她一定会死。

    莉莉丝干了一件蠢事。

    她真是一个蠢货。

    【丹特莉丝,我现在孤立无援。 】

    【没有你, 我变得鲁莽。 】

    【只能寄希望于这是一个幻境, 死亡会让我苏醒。 】

    【赌运气的时候到了。 】

    【不过我一直挺不幸的,如果赌输了……】

    【都过去这么久,我还能见到你吗? 】

    过去的记忆一一浮现。

    ——“走马灯”。

    那些一起走过的天空、大海、森林,只有彼此懂得对话,经历的数不清的冒险, 种族大团结,击退黑潮,曙光在望……

    始终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

    吃不饱的纯种猪丹特莉丝,被龙骑士选择得以摆脱生育职责的龙母丹特莉丝,和她蛐蛐所有种族的坏坏丹特莉丝,因被缚之神占据身体失去意识咬死骑士,从此疯魔的可怜龙——

    丹特莉丝。

    如果丹特莉丝活着,会站在她这边吗?

    在这个满是恶意的世界。

    她还会选择她吗?

    还是如其他人一般,陪在那位君王左右……?

    没有了天然的身份加持,有谁会喜欢平凡愚蠢的她呢?

    莉莉丝呼出最后一口气。

    她不会知道,在刀刃割破手腕的这段时间里,维斯特加德王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风的方向改动,大地微微颤抖,动物倾巢出动,朝圣般向某个地方赶去。宁静的河流变得湍急,汹涌的江河咆哮着冲击堤坝。

    遮天蔽日的黄沙将天空笼罩,日月无光。山峦倾倒,龙翼失去支撑,向下坠落。

    帷幕落下了。

    这片乐土暴露于众神眼前。

    卡修斯凝望天空,表情肃穆。

    法师们严阵以待,嘴里念念有词,撑起结界。

    法师塔的负责人们寻找尤弥尔的踪影,可大法师仿佛人间蒸发。

    第三纪,勇者莉莉丝将剑捅入龙的心脏。

    那把剑锋利无比。

    而后,没人知道勇者的剑去了哪里。

    就像龙母的全身都化作自然的一部分,陪着这个国家,唯独心脏不知下落一般,勇者的剑也一同消失。

    莉莉丝能感觉死神锋利的镰刀正逼近她的脖颈,只待时机一到,就立即取走性命。

    ——那个时刻永远不会到来。

    “你真的是个很不称职的家长,莉莉丝。”

    她听到土地的声音。

    “为什么连我们的孩子都能忘记?”

    她听到风的声音。

    “不过,我很高兴你没有食言。比起萝卜,你还是更爱我。”

    她听到河流的声音。

    “所以,如果这个国家背叛了你……”

    她听到天空的回响。

    “那我就不会再庇护它。”

    “拔剑吧,我的骑士。”

    心跳声震耳欲聋!

    莉莉丝猛地睁开眼,手从水缸中抽出,一同出现的,还有握在掌心的腐朽剑柄。

    凭空出现般,她从玻璃缸的血水中拔出剑。

    属于龙的黄金瞳竖立。

    血脉贲张,失血无力的身体焕发生机,无穷的力量涌现。

    她偏头,躲开递到嘴边的药瓶。下一秒,手成爪形扣住魔偶的脖颈,在他诧异瞪大的注视中一下将脆弱的身体掼到地上。

    “唔。”尤弥尔发出一声闷哼。

    瓷片破碎的声音响起。

    莉莉丝低下头,鼻翼翕动,凑到尤弥尔的脖颈旁嗅闻。

    好闻。

    想吃。

    “你在做什么!”突生变故,尤弥尔无法维持自己的冷静,声音不由提高,“松开,蠢货。”

    满是魔力的躯体。

    想要。

    尤弥尔是可以使用魔法的。

    即便被禁锢,影子依旧蠢蠢欲动。只待一声令下,就向压在他身上的莉莉丝发出攻击。

    莉莉丝压低声音:“尤弥尔……”

    他瞪大眼睛。

    “尤弥尔。”

    影子渐渐平静。

    她露出委屈的表情:“痛。”

    大法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偏过头。

    他什么话也没说。

    同样,没有丝毫反抗。

    莉莉丝将剑轻轻放下。

    如果尤弥尔反抗的话,剑会毫不留情地刺下。

    不过这个如果不会发生了。

    她的手指抚上尤弥尔的后腰,法师看过来,愠怒道:“你太过分了。我——”

    “碎掉了。”莉莉丝摩挲着手指上的瓷粉,“老师,你的后背摔碎了。”

    他愣了一下。

    “我来给您补吧。”莉莉丝膝盖前顶,分开魔偶的小腿。尤弥尔面无表情,莉莉丝却看出他的紧张,笑道,“陛下会为您修补吗?”

    “陛下”这个词是把双刃剑。

    尤弥尔也许会因为这个词动摇,也可能会因为这个词想起自己的立场,推开她。

    他的胸脯起伏,似乎因此而生了气。

    莉莉丝已经想起了一切。

    所以,对于尤弥尔的挣扎,她乐见其成。

    毕竟法师一直以“最初的信徒”自居,如今却被轻易改变认知,实在令她这位神明感到伤心。

    尤弥尔知道,自己效忠的对象是陛下。

    他的学生,他的爱人,他信仰的神明……

    他应该永远忠贞才对。

    魔偶闭上眼,睫毛颤抖。

    对于莉莉丝接下来的行为,他选择不去看。

    不去看,代表,放任。

    “老师……”莉莉丝拉长了音调,轻柔地抚摸魔偶的脸颊,她将头发绕到指尖,转了几圈,又松开,看它调皮地弹回去。

    尤弥尔的认知告诉他该阻止。

    一向理智的法师应该听从才对。

    他低低道:“以后……”

    声音太小,莉莉丝没听清,反问:“什么?”

    尤弥尔睁眼,直直地与她对视。

    他说,违背理智,任由感情驱使,巴巴地说:“以后,不要伤害自己。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

    “可对我来说,它很难处理。”

    尤弥尔躺在地板上。他出来的似乎很急,一向裹在身上的披风不见踪影,墨绿色的宽大羊毛衫因莉莉丝粗鲁的动作皱起来,露出一小截平坦白皙的小腹。

    在炎热的王城,这个上半身叫莉莉丝看着就冒汗,不过魔偶并没有热感,喜欢怎么穿就怎么穿咯。

    莉莉丝耸肩,把衣摆往下揪了揪,盖住肚子。

    他的下半身穿着与上身毫不相配的短裤,白色高筒袜与短裤间,惨白的膝盖裸露。

    也就是仗着自己不会得风湿才这么嚣张了。

    在尤弥尔说什么前,莉莉丝指着他的膝盖,弯弯眼睛:“首席大人,您的陛下没空为您上色吗?”

    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调侃。

    毫无嫉妒,毫无愤怒。

    与陛下得知她存在时的态度完全不同。

    因为不在意,所以才如此置身事外?

    尤弥尔的唇抿成一条线。

    他下意识道:“陛下辛劳,无暇为我……”

    连法师自己都被语调中的干涩惊了一下。

    他抬眼,观察莉莉丝的表情。

    刚刚的话,像解释,又像袒护,仿佛是为陛下的行为脱罪。

    可他不希望这个人这么想。

    他只是在阐述事实。

    莉莉丝擦了擦尤弥尔龟裂的脖颈——王城的温度与干燥令魔偶从内部开始破碎。

    她不愿意继续听,干脆打断尤弥尔的话,平静道:“作为陛下的子民,莉莉丝理应为她分忧。尤弥尔大人,请宽恕我接下来的冒犯。”

    幽暗的屋子里,黄金瞳熠熠生辉。从睁开眼的那刻起,形式就完全逆转。

    找回记忆的莉莉丝锋芒毕露,再不会犹疑。

    而尤弥尔呢?

    明明拥有反抗的能力,被一众人寻找的大法师此刻却躺在酒馆二楼一个不起眼房间肮脏的地板上,耳边是鼾声与喘息,手腕被紧扣,无法动弹,后背因剧烈的撞击延伸出蜘蛛网般细密的裂痕。

    他不得不屈辱地张开腿,让莉莉丝完全掌控他的行动能力。

    应该做些什么改变现状才对。

    可法师却因那双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而战栗不已,未免漏出喘息,只能咬紧牙关沉默以对,任由她将此刻的难耐当作默许。

    尤弥尔默许莉莉丝接下来做的所有事。

    如一直以来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