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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回家

    树影随速斜倒,余晖的金光落照在车窗,驰骋在庄园的大道上,远望人工湖泊,几匹雪白骏马在草坪上悠闲散步。

    稳停在喷泉前,管家在侧弓腰开门,沈庭舟下车后还特意缓步等了会林月筱。

    管家余光瞥见,低下的头表情浮现出一抹异色,毕竟他在这个庄园生活了三十多年,对于这位大少爷是再熟悉不过了。

    但这抹异色转瞬即逝,闭口不言,而是继续弯腰远送。

    沈庭舟走在前,进门后众人笑声未断,反而多了几分惊喜。声调提高,雀跃融进了语气里:“庭舟回来啦。”

    可没等沈明华多说,林月筱继而进来,目光缓缓落在了她的身上,微顿,转眸看向了沈山海。

    林月筱先是礼貌打招呼道:“姑母好,沈叔叔好。”

    沈山海眼皮稍抬,视线在两人脸上游转,紧接着佯装随口问起:“你俩一起回来的啊?”

    “嗯,下班顺路。”

    “那也好,免得筱筱还要搭这么久的车过来。”

    可沈明华却睥睨地瞅了她一眼,捻起茶盖轻抚去茶叶,动作悠慢,含沙射影:“现在的小姑娘还真是聪明,省钱省力,连老板的车也坐上了。”

    林月筱自是听得懂,不过她没恼,反而眼睫微垂,语气温婉:“是沈先生心善,愿意载我一程。不过姑母要是介意,我下次自己回来便是。”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被拆穿后,沈明华明显不悦,“小小年纪嘴巴倒挺伶俐,居然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来了。”

    她下意识想寻求安全感,不自觉地便往沈庭舟身后靠了半步:“我不是这个意思,姑母您误会了。”

    指尖无意轻擦过手背,激起一阵凉意。他低眸间看到了女孩垂下的眼睫,睫羽在冷光下铺落一片暗影。

    他蹙眉,径直看向沈明华,沉声道:“姑姑,都是一家人,不需要事事计较吧。”

    沈庭舟的话让那两位沈家人脸上都不大好看,而沈山海最是伪善,常喜欢将“一家人”挂在嘴边。这话虽是对着沈明华说的,但其中意思,沈山海最为明白。

    “对,都是一家人,这点小事计较什么?”沈山海不得不站出来控制局面,“而且难为筱筱了,平日华昇业务繁忙,你还时常抽空过来帮忙辅导宣哲功课,真是好孩子。”

    林月筱浅然一笑,乖巧应声:“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你先去找宣哲吧,他在房间。”

    “好的沈叔叔。”

    与沈庭舟擦肩而过时,林月筱故意连个眼神都没给,直接往长廊走去。

    壁灯柔黄,光影落在那一幅幅悬挂在墙的油画上,脚踩着重工编织软毯,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

    是金钱和虚伪的味道。

    手搭放在旋转楼梯的扶手,脚踏阶梯刚要上楼,身后便隐约传来一声很浅的哼声。

    她好奇回眸,只见到一闪而过的灰色衣角,顺寻着声音找去,却意外在酒柜旁见到了柯雁。

    “妈?你怎么了?”

    自那日吵架后,林月筱便很少和母亲沟通,即便回沈家,也是直接去找沈宣哲辅导功课,因为她始终过不了心头的那道坎。

    但如今见到母亲在自己眼前面露难色,她的心还是猛然被揪起,做不到冷血视若无睹,还是下意识出言关心。

    见到是女儿,她强撑出无事的表情,扯出笑来摆摆手道:“没事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可她的表情看来,不像没事。

    “腰又疼了?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林月筱嘴上指责,但手却已经替母亲按起了腰,“给你买的药膏没贴吗?”

    “贴了,能缓解些,已经好多了。”

    她垂眼,视线落在柯雁手上的抹布,开口问:“他不知道你腰疼吗?怎么还给你安排这些需要弯腰踩高的活?”

    “他”指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柯雁沉默了会,随即还反过来安慰女儿:“他知道,也提过让我去干些轻松的活,是我不好意思搞特殊,你别怪他。”

    又是袒护,林月筱直接默然无语。

    她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平静,但也还是忍不住道:“你拒绝他就不会坚持?”

    柯雁轻叹,欲言又止:“可这毕竟也是我的工作嘛。”

    林月筱皱眉,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余光瞥见玻璃上的倒影,沈庭舟正往她的方向走来。

    她适时闭嘴,而沈庭舟也刚好来到,驻足凝视两人,问:“你怎么还在这?”

    “我刚好路过,所以……”

    “这不是你的职责范围,这些工作也不需要你来干。林月筱,认清自己的位置。”

    柯雁听到沈庭舟的话,忙将女儿手上的抹布拿了回去,附和道:“庭舟说得对,你快去教宣哲功课吧,别耽误了学习。”

    林月筱缄默点头,路过时候看了沈庭舟一眼,没再多说,便直接上了楼。

    -

    书房内,沈宣哲还在托腮做题,他仍对这位“老师”抱有偏见。若不是先前被大哥教育了一番,他是定不可能乖乖坐在这听人教导。

    “宣哲,腰挺直些,这样对眼睛不好。”

    指尖转动黑笔,斜眸侧瞥了林月筱一眼,故意与之作对,把腰板压得更低。

    林月筱知道这小子逆反心理,也懒得多言,只是将刚才批改好的试卷重新递放回了桌上,道:“错题给你标出来了,重新再做一遍。”

    沈宣哲皱眉,表情写满了怨言,他实在不想照做,但又碍于今日大哥在家,他不敢不从。

    他愤懑接过,在桌上翻找着草稿纸,但也仍旧强嘴拗舌:“我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别以为我不讨厌你,改天我一定让爸把你赶出去,让你再也别出现在我眼前。”

    “求之不得呢沈少爷。”林月筱慢悠悠地在习题册上打了个叉,不但不生气,反而还表现得十分高兴。

    这把沈宣哲气得够呛。

    再一翻,忽地从习题册里掉出了张被折叠起来的纸,她以为是笔记,便直接打开来看。

    但沈宣哲刚好回头,见到这一幕瞬间炸毛,伸手把纸从林月筱手上夺走,声调拔高道:“你没礼貌!你怎么偷看别人东西!”

    见他反应这么激动,林月筱反而更加确信,她低声浅笑,眼神示意问道:“情书?喜欢人家?”

    炸毛小狮子的脸蛋上羞起了红晕,但还是嘴硬反驳:“你瞎说什么?这、这是别人写给我的!”

    “啊哈——”她故意拉长了尾调,“那你是什么时候改名叫胡婉宁的?”

    “林月筱!”

    林月筱用手指堵了下耳朵,好心提醒:“我这人心脏不太好,收到惊吓就容易胡言乱语,大少爷可别故意刺激我啊。”

    “……”

    沈宣哲立马沉默,生气地坐回椅子上,即便把柄被人抓在手里,但也仍旧高傲下令道:“林月筱,我警告你,今天这件事你谁也不能说!”

    林月筱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悠哉抬头看他:“哦?这是求人的态度?”

    “我可没求你。”

    “是么,那我也不用保密咯?”

    “……”沈宣哲被她气得够呛,“你故意报复我的对吧!”

    林月筱哼笑:“我真没这么闲。这样吧,我答应你保密,但你对我的态度得好些。毕竟针对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大家彼此友好合作。我完成我的任务后回家,你也不用挨你大哥的训,何乐而不为?”

    若是这些话放在平常,沈宣哲肯定以为是林月筱得了失心疯竟敢跟他谈判。但他同样也很清楚,沈山海对他的交友圈子极为重视。若是被发现,训斥是轻的,他主要是不想牵累到她人。

    于是他即便不情愿,也还是咬牙应声:“行。”

    “真棒小宣哲。”林月筱像哄小朋友般给了句夸奖,“你刚刚不是说饿了吗?那我下去给你拿个粽子?你先把错题改了,检查通过的话,今天我们就早点下课。”

    沈宣哲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看来这是林月筱服软的表现,于是便也傲娇地点了点头:“还要鲜榨橙汁。”

    “OK,没问题。”

    林月筱起身往外走,她知道这小孩只是脾气差了些,毕竟是富家少爷,难免骄矜倨傲。而且她也从没想过去告密,只是借此机会让他态度和善些,不至于让每一次的教学进度都进展得忐忑不顺。

    下到一楼,她绕路打算直接去厨房,但路过客厅后边时,沈明华的声音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都在沈家干多少年了,怎么还毛手毛脚的啊?端个粽子都端不好吗?你这要是烫到我了,你就直接给我滚蛋!”

    巨大的青花瓷瓶挡住了林月筱的身影,双脚被凝固在原地,目光紧紧盯在了母亲被烫红的手背上。

    沈明华居高临下地站在柯雁身旁,盛气凌人的模样刻在了林月筱的眼里,她甚至还不解气,一脚便将盘子里剩余的粽子给全数踢翻。

    柯雁试图解释:“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您走过来的时候撞到我才……”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长眼咯?”沈明华故意哂笑反问。

    柯雁卑微地低着头,在绝境无助下,她潜意识想要寻求信任之人的偏护。

    那道目光灼热,带着深切的恳求,距离不过半米,不可能注意不到。

    但沈山海就是无动于衷。

    甚至还悠闲地将报纸翻到了另一页,全程连个眼神或手势都没给。

    柯雁手背上的伤更疼了。

    最终还是林月筱看不过眼,走过去蹲在地上帮忙收拾。沈明华那镶钻的高跟鞋在她眼前不断来回踱步,耀眼夺目,清脆的踩地声也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碾碎着她的自尊。

    “不愧是保姆的女儿,一脉相承啊,就连搞卫生都这么有天赋。不过你比你妈要好些,毕竟年轻,手脚麻利。”

    沈明华讥笑两声,随即转头看向沈山海,“哥,要我说家里也该新招些年轻人了,这些年纪大的就都辞退了吧。不仅干活迟钝行动迂缓,现在竟还敢仗着在家里做保姆的年限久了,就以为能翻身做主人不成?真是可笑,痴心妄想。”

    而唯有在这时,有可能会让沈山海虚伪的面具被撕下,他才会出言道:“好了明华,别说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训斥”。

    林月筱早就看清了,也习惯了。她也很清楚自己人微言轻,因此她并不打算去反驳,也无法反驳。

    只是默默收拾好后,便识趣离开。

    晚餐时间快到了,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而幸得其余佣人体谅,让柯雁先去休息一下处理伤口。而林月筱去找管家要到烫伤膏后,便赶紧小跑来到了后花园,远远地就见到母亲红着眼眶待坐在石凳上。

    她走近,将冰袋递到了母亲的手里,柯雁抬头看了林月筱一眼,缓缓开口:

    “今天的事……是我的失误,我没注意到沈明华过来,所以碟子才会摔在地上。”

    林月筱拧开药膏的手一顿,有些讶然地看着她。

    “这事即便是你的错,那沈山海呢?他为什么不开口,哪怕是替你说一个字呢?他任由着沈明华那样辱骂你,难道你还要偏袒他?”

    “我不是在偏袒他。而是沈明华向来娇纵,那嘴巴惯是得理不饶人的,沈山海自小宠爱他妹妹,他哪舍得对她说重话。”

    林月筱无奈闭眼,淤积的闷气憋在心口,无言长叹:“你就这么爱他吗?”

    柯雁猛然抬头诧异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这词被如此直白地说出,似是秘密被彻底揭露在白日下。

    而这在沈家,是禁忌。

    “你爱他胜过爱你自己吗?”

    “那爸爸呢?就连他的忌日比不上一张艺术馆门票重要吗?”

    她语气平静,眸光再无一点波澜。

    柯雁的脸颊逐渐被褪去血色,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措,惊慌,呆愣。

    唯独没有后悔。

    风声从耳边掠过,带动枝叶摩挲,天色彻底黯淡,就连皎月也被乌云遮挡。

    最后还是只有林月筱开了口。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