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垂眼, 微抿唇角。
尚未及笄的少女,头发未被簪钗束缚,俯身时如瀑布般散落颈窝、脊背。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几乎贴到了地面。
她今日没穿那身斗篷, 却依旧是新衣裙,裁剪十分合她身形,掐出束素腰肢。
她的母亲擅舞, 身形一定胜出常人许多,她幸运地遗传了这一点, 到这种时候,姿态依旧很好看。
甚至这个角度看去,平日里身高的差距不明显了, 线条更显窈窕。
谢攸目光沉沉巡过她的脊背,忽地,在那乌软青丝间顿住, 看见了一朵细小的、幼嫩的梅花。
是个还没绽放的花骨朵。
当是她从园中经过时,从被积雪压弯的枝头不慎掉落,簪在了她鬓间。
她自己也无知无觉,一心只有前方的路。
她来的时候很开心, 证明开心了一路,满怀期待。
那么问题来了。明明途经就有梅树,她为什么还要挎着篮子,走更远的路?
谢攸指节微微曲起,无意识地轻叩盏沿。
须臾,面色淡了起来,心情却忽然欣悦许多。
他收回视线,盯着清亮的茶面, 沉凝的眉心渐渐松开。
可惜从郑窈的角度,根本看不到这些。
她只听到谢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来。”
并不见厌恶恼怒,一如往常般好听。
他的话,郑窈不敢不听。
便乖乖站了起来,垂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见夫子。
谢攸抿了口茶,缓缓地问:“此事可大可小,我只问你,你们以为能瞒得了一时,岂能瞒过一世?”
“单凭你刚刚的表现,可以说是一溃千里。”他道,“王妃最不喜被欺瞒,若有人在她面前拆穿,你想过怎么办?”
怪不得谢渺说起谢攸,印象就是严厉。他这问题十分尖锐,郑窈面上火辣,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我……知道。”
谢攸放下茶盏:“知道什么?”
头已经埋得快看不见了,她声音又更小了些:“知道错了。”
“……”
谢攸无语。
有短短片刻,他想揉揉太阳穴,但这样浮夸的肢体动作并非他行事风格,只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忍住了。
飞光采齐了梅枝,看到这里氛围不对,没有上前,抱走玳瑁继续在林子里瞎玩。
琼芳只当自己不存在,溜达得更远了。
谢攸目光越过她,悠悠落在水面。
府里的人工湖,一到冬日就结冰,唯这一条小溪,从外面引来活水,涓涓不息。
他道:“我有几句话问你。你接下来,对我要坦诚。”
郑窈哪敢再蒙骗他,攥着两手,重重点了下头:“嗯!”
倒也没问太为难的,就问了些家长里短,前身经历。
这些,见王妃时倒是没有编造,因真话混着假话,对证起来才不显得虚。
左右已是人尽皆知,郑窈再提起来,也没有难以启齿。
与谢攸所听说的,并没有太大出入。
早在他让鸣玉去打听郑棠的时候,他就已经了解了大部分,是以只安静听着。在听到亲舅舅从她们身上无利可图之后,想像将她母亲卖给舞坊一样,在她身上捞最后一笔时,谢攸彻底沉默下来。
她小小年纪,经历竟比自己想的还复杂。可他看她,眼中并无自怨自艾。
到这里,谢攸不想再问了。
但他的沉默,换来郑窈更加惴惴,总觉得是被嫌弃了。
她自己知道,她娘虽在舞坊卖艺,却并不与那些打赏的富家子弟厮混。因天分惊人,足够给舞坊带来名气,坊主也并不为难她。后来更是不出场,只教新来的小姑娘。直到结识她爹,因琴舞和鸣,互生好感,为自己赎身。
郑窈想说,她是凭良籍出嫁,有正经婚书的!
但,只动了动嘴唇。
旁人眼中,就像她那位大伯父,口口声声指责他们,“私相授受”。她现下这般解释了,世子也不一定相信。
算了。
谢攸总觉得,刚才有一瞬,她微一踌躇,是想说什么。等了一会,却没等到她开口。
抬眼看看天色,才发觉已经近午了。
光是听着她说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比一个人在书斋、寝居的时间流逝得都要快。
今天这件事,必须挑明了。但往后,谢攸还是希望听她说一些自己高兴的事,譬如骑马,譬如烤鱼。
小姑娘家待在一起,快乐的成本总是很低的。眼瞧着,她比前两个月开朗健谈不少。
可见至少这对旧友的情谊要比所谓血亲纯粹太多,更值得托付。
谢攸只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郑窈一次性将自己暴露无遗,此刻巴不得听到这句。连梅枝都没想起来,火速告退了。
瞥了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谢攸也唤了周容上前:“去找几人,扮作是孟家的,在母亲面前演出戏。”
“就说妹妹跑了,要王府交人,带绑回去。”
“是。”
真正的孟家人他倒不怎么担心,想到还有读了大半辈子书没读出名堂,倒将强逼霸占学了个通透用的郑大郎,谢攸垂着眼,道:“再派人去通知郑大,孟氏母女因欺君罔上,收押在京兆狱,判徒十五年,问,是否赎人,再问他要赎金。”
周容闻言轻蔑:“吃人绝户,宅产都不放过,怎肯来赎人。”
谢攸冷声:“便是要他们不敢来。”
孟家那对夫妻,唯利是图,却愚蠢短浅,要他们千里迢迢来找郑窈,不可能。
郑家便是凉薄了,欺软怕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若郑窈母女日后发迹,他们未必不会想来沾光。
他冷着面孔,周容顿时不说话了,心想,这两家这是要倒霉。
郑家的祖宗之地,在河南荥阳,郑大一家人如今仍住在那,来回路程得有好些日子。周容离不开西京,安排下面的人去做了。
郑窈无知无觉,她几乎是飞奔回了葫芦小院。
这一路,她觉得谢攸说得很对。好日子过久了,大家就容易松懈,再者,她们之前商量的那套说辞也有破绽之处,其实经不起推敲。
越想,心越砰砰跳。
回到小院,却见仆婢环绕,罕见地热闹。
谢渺两手跟脸上都沾了白面,甩着手从小厨房里出来,叫道:“好啊,你偷懒,今晚不许吃饭!”
郑窈不由得一顿,吃惊:“都围在这作甚?”
好在大家表情轻松,有说有笑,并无紧张沉闷的氛围。
吓,她还以为惩处这么快就追着来了。
谢渺:“孟姨三十五大寿,你忘啦。”
白侧妃一巴掌呼在她后脑勺:“会不会说话,都给叫老了!”
孟夏抿嘴而笑:“本来就老嘛。”
她们又催郑窈:“干嘛去了这么久,快洗手去。”
看大家其乐融融样子,郑窈一肚子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到底咽下去。
中午,就先简单一起吃了顿。到了下午,听说白侧妃要露一手,郑窈吃惊:“白姨也会厨艺?”
谢渺道:“我还学揉面呢。”
郑窈想了想:“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一时间,旁人乐不可支。
笑语飘入屋顶,渐渐和残阳升起,为一向清寂的小院涂上一抹暖色。
灵雨、李婆子端着碗碟,一趟趟从小厨房往返厅屋。
厅屋里支起两张桌案,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各色食馔,有几人都爱吃的八宝鸭子,还有白侧妃带来的上好清酒,和上次孟夏收存起来的雪耳炖梨甜汤。
四个人团团坐了,灵雨和李婆子不愿跟她们,便在下人房里也摆了一桌,让她们带着那两个小丫鬟自去吃。
孟夏面前摆着一碗由白侧妃、谢渺、郑窈三人接力煮的长寿面。
这面最后是由白侧妃煮出来的,孟夏吃着熟悉的味道,无限感慨:“好像又回到舞坊了一样。”
白侧妃:“这儿可没有坊主催你吃完赶紧上台!”
忆往昔,又看今朝,两个小姑娘水灵灵地,就恍若旧时好友。两个为娘的对视一眼,不免又生出新一轮感慨。
一不留神,就把带来的酒,都喝空了。
……
月上中天,郑窈洗着小碗。
会喝的都醉倒了,就连灵雨跟李婆子,没想到也是酒鬼。只有她跟谢渺,还两个小丫鬟没沾。
谢渺安顿好两个娘,听郑窈的吩咐,打了盆水端进厨房。
郑窈:“放着就好。”
她从来没做过这些,一路水撒了大半。反观郑窈,干活其实很利索。
谢渺反手撑着灶台,歪头盯着烛光中认真干活的郑窈。
郑窈被注视得不自在,更有些奇怪:“你有话说?”
谢渺:“窈窈,我觉得可能还是林表兄合适你些。”
她斟酌一下说辞,列举道:“你们也算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而且你看他现在过了秋试,往后定是要留在京城发展的,到时候,你跟我还是可以和少淑姐姐她们经常约着出来,有我们在,他也不敢随便欺负你。”
听着,是很好。但是郑窈问:“什么叫‘还’?”
在谢渺眼里,她什么时候,已经有第二个对比人选了??
她怎么不知道???
谢渺:“哎呀,分析嘛。”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这是早上,林表兄托人给我的,让我转交孟姨。”她一边递过,“说做小辈给孟姨的生辰礼,我没拆,先让你看看。”
他这次倒是学聪明,不敢来找郑窈,让谢渺转交。
郑窈接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打开,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碧玉环。看着是自己花钱,在外头玉石铺子里买的。
玉的成色还不错,但比不上谢渺身上的长命锁,更比不上谢攸今天腰间的环佩。
又想起谢攸,郑窈垂眸。
谢渺正滔滔不绝讲述着她若与林家结亲,会有多少好处,骤地见她神情有异,顿了顿,问:“怎么了这是?今天回来就心不在焉的,掉钱了?”
原本郑窈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个天塌了的坏消息,就等明天再让她们知道吧。
但现在,四下无人,只两个小丫鬟在外打扫收拾院子。
郑窈想了想,放低了声音:“如果,我是说……咱们瞒着的那件事,被人知道了,王妃会什么反应?”
谢渺一惊:“谁知道了?”
郑窈含糊其辞:“就我认识的一个姐姐,世子身边做事的。”
谢攸今天的态度,郑窈有点摸不准。她给谢渺打补丁道:“我不小心让她知道了,她这个人,平日里温和,没想到一到关键时刻还挺严肃的,我说不好她会不会往外捅。”
谁想,谢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窈窈,你实话说吧,你嘴里的这个长兄身边的女使,是不是其实就是长兄。”
“……”
谢渺其实挺聪明,挺眼明心慧的。一开始郑窈莫名其妙来找她说那一番话,她还不懂,但那天谢抱青的一番话,又让她福至心灵,将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顿时一切都明了了。
谢渺质问:“你们的事多久了?”
瞒着长辈就算了,怎么还瞒着她呢,还是不是好姐妹了!
郑窈粉面通红:“你、你说的什么话!你把我跟世子想成什么了!”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霁月光风!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她也是终于意识到谢渺看穿后,竟把谢攸和林瑜放在一起做比较了。
最重要的是,她竟在这两个人之间选了林瑜!
郑窈羞恼,又莫名受辱。
谢渺嗤了一声,根本不稀得反驳:“好好好,你们清清白白,你们霁月光风,那你就告诉我,你是如何不小心让长兄知道你这小秘密的。”
“……”
郑窈只好把跟谢攸怎么认识的,近来的交集,一一跟她交代了清楚。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猜到的,突然就翻脸。”郑窈脸红红的,叹气,“但我回来以后想着,他人那么好,兴许又不至于……吧?”
也不一定,王妃可是他亲娘。反正如果要她在孟夏跟别人之间做选择的话,她肯定会选择孟夏的。
她不确定地猜着。
“笨窈窈!”谢渺伸出一指,戳她脑袋,“哪里是猜到,分明是长兄叫人去查了你的背景。还很可能一早,他就让人去蜀郡查了。”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地查一个寄人篱下的少女,谢渺心想,窈窈孤弱,却实在美貌。
若是二兄,谢渺都要怀疑,他是想威胁窈窈!委身于他!
长兄嘛……
郑窈闻言,拽住她的指头,花容失色:“这么说来,表兄其实早就对我们起了疑心?”
“他允许我接近,莫非是在试探找机会戳破?”
谢渺:“……”
她抽出自己的手道:“你和孟姨想好找个什么样的没有?你明年也就及笄了,哎,就算实在喜欢我长兄,不介意和我娘一样,那也得想好了,他的腿——”
“别说了。”看越说越离谱,郑窈忙打断,“现在不说这个,我还小呢。”
“现在要紧的是他知道我们的事,告诉王妃,你们怎么办?”
郑窈内疚死了。
她如果敏锐一点点,不被抓到破绽就好了。
照谢渺的说法,他既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却掩下不说,今天突然挑明,发了一通火,问了几个不痒不痛的问题,又叫她回来。
所以究竟要干嘛?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郑窈几乎每天都会去竹溪,一旬里,有三四日能见到谢攸,对方一直表现出来的,就是个话少却和善的兄长。
她从未像现在觉得,自己对他完全不了解。
郑窈也困惑死了。
谢渺含笑看她。
这种时候,她想的还是旁人,难怪。
她要是长兄,也一定会对这么一个貌美的讨喜少女青眼相看。
谢渺开始只是在母亲的叮嘱下照顾这小姑娘,但渐渐地,也觉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