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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共枕

    谢攸垂眼, 微抿唇角。

    尚未及笄的少女,头发未被簪钗束缚,俯身时如瀑布般散落颈窝、脊背。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几乎贴到了地面。

    她今日没穿那身斗篷, 却依旧是新衣裙,裁剪十分合她身形,掐出束素腰肢。

    她的母亲擅舞, 身形一定胜出常人许多,她幸运地遗传了这一点, 到这种时候,姿态依旧很好看。

    甚至这个角度看去,平日里身高的差距不明显了, 线条更显窈窕。

    谢攸目光沉沉巡过她的脊背,忽地,在那乌软青丝间顿住, 看见了一朵细小的、幼嫩的梅花。

    是个还没绽放的花骨朵。

    当是她从园中经过时,从被积雪压弯的枝头不慎掉落,簪在了她鬓间。

    她自己也无知无觉,一心只有前方的路。

    她来的时候很开心, 证明开心了一路,满怀期待。

    那么问题来了。明明途经就有梅树,她为什么还要挎着篮子,走更远的路?

    谢攸指节微微曲起,无意识地轻叩盏沿。

    须臾,面色淡了起来,心情却忽然欣悦许多。

    他收回视线,盯着清亮的茶面, 沉凝的眉心渐渐松开。

    可惜从郑窈的角度,根本看不到这些。

    她只听到谢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来。”

    并不见厌恶恼怒,一如往常般好听。

    他的话,郑窈不敢不听。

    便乖乖站了起来,垂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见夫子。

    谢攸抿了口茶,缓缓地问:“此事可大可小,我只问你,你们以为能瞒得了一时,岂能瞒过一世?”

    “单凭你刚刚的表现,可以说是一溃千里。”他道,“王妃最不喜被欺瞒,若有人在她面前拆穿,你想过怎么办?”

    怪不得谢渺说起谢攸,印象就是严厉。他这问题十分尖锐,郑窈面上火辣,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我……知道。”

    谢攸放下茶盏:“知道什么?”

    头已经埋得快看不见了,她声音又更小了些:“知道错了。”

    “……”

    谢攸无语。

    有短短片刻,他想揉揉太阳穴,但这样浮夸的肢体动作并非他行事风格,只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忍住了。

    飞光采齐了梅枝,看到这里氛围不对,没有上前,抱走玳瑁继续在林子里瞎玩。

    琼芳只当自己不存在,溜达得更远了。

    谢攸目光越过她,悠悠落在水面。

    府里的人工湖,一到冬日就结冰,唯这一条小溪,从外面引来活水,涓涓不息。

    他道:“我有几句话问你。你接下来,对我要坦诚。”

    郑窈哪敢再蒙骗他,攥着两手,重重点了下头:“嗯!”

    倒也没问太为难的,就问了些家长里短,前身经历。

    这些,见王妃时倒是没有编造,因真话混着假话,对证起来才不显得虚。

    左右已是人尽皆知,郑窈再提起来,也没有难以启齿。

    与谢攸所听说的,并没有太大出入。

    早在他让鸣玉去打听郑棠的时候,他就已经了解了大部分,是以只安静听着。在听到亲舅舅从她们身上无利可图之后,想像将她母亲卖给舞坊一样,在她身上捞最后一笔时,谢攸彻底沉默下来。

    她小小年纪,经历竟比自己想的还复杂。可他看她,眼中并无自怨自艾。

    到这里,谢攸不想再问了。

    但他的沉默,换来郑窈更加惴惴,总觉得是被嫌弃了。

    她自己知道,她娘虽在舞坊卖艺,却并不与那些打赏的富家子弟厮混。因天分惊人,足够给舞坊带来名气,坊主也并不为难她。后来更是不出场,只教新来的小姑娘。直到结识她爹,因琴舞和鸣,互生好感,为自己赎身。

    郑窈想说,她是凭良籍出嫁,有正经婚书的!

    但,只动了动嘴唇。

    旁人眼中,就像她那位大伯父,口口声声指责他们,“私相授受”。她现下这般解释了,世子也不一定相信。

    算了。

    谢攸总觉得,刚才有一瞬,她微一踌躇,是想说什么。等了一会,却没等到她开口。

    抬眼看看天色,才发觉已经近午了。

    光是听着她说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比一个人在书斋、寝居的时间流逝得都要快。

    今天这件事,必须挑明了。但往后,谢攸还是希望听她说一些自己高兴的事,譬如骑马,譬如烤鱼。

    小姑娘家待在一起,快乐的成本总是很低的。眼瞧着,她比前两个月开朗健谈不少。

    可见至少这对旧友的情谊要比所谓血亲纯粹太多,更值得托付。

    谢攸只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郑窈一次性将自己暴露无遗,此刻巴不得听到这句。连梅枝都没想起来,火速告退了。

    瞥了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谢攸也唤了周容上前:“去找几人,扮作是孟家的,在母亲面前演出戏。”

    “就说妹妹跑了,要王府交人,带绑回去。”

    “是。”

    真正的孟家人他倒不怎么担心,想到还有读了大半辈子书没读出名堂,倒将强逼霸占学了个通透用的郑大郎,谢攸垂着眼,道:“再派人去通知郑大,孟氏母女因欺君罔上,收押在京兆狱,判徒十五年,问,是否赎人,再问他要赎金。”

    周容闻言轻蔑:“吃人绝户,宅产都不放过,怎肯来赎人。”

    谢攸冷声:“便是要他们不敢来。”

    孟家那对夫妻,唯利是图,却愚蠢短浅,要他们千里迢迢来找郑窈,不可能。

    郑家便是凉薄了,欺软怕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若郑窈母女日后发迹,他们未必不会想来沾光。

    他冷着面孔,周容顿时不说话了,心想,这两家这是要倒霉。

    郑家的祖宗之地,在河南荥阳,郑大一家人如今仍住在那,来回路程得有好些日子。周容离不开西京,安排下面的人去做了。

    郑窈无知无觉,她几乎是飞奔回了葫芦小院。

    这一路,她觉得谢攸说得很对。好日子过久了,大家就容易松懈,再者,她们之前商量的那套说辞也有破绽之处,其实经不起推敲。

    越想,心越砰砰跳。

    回到小院,却见仆婢环绕,罕见地热闹。

    谢渺两手跟脸上都沾了白面,甩着手从小厨房里出来,叫道:“好啊,你偷懒,今晚不许吃饭!”

    郑窈不由得一顿,吃惊:“都围在这作甚?”

    好在大家表情轻松,有说有笑,并无紧张沉闷的氛围。

    吓,她还以为惩处这么快就追着来了。

    谢渺:“孟姨三十五大寿,你忘啦。”

    白侧妃一巴掌呼在她后脑勺:“会不会说话,都给叫老了!”

    孟夏抿嘴而笑:“本来就老嘛。”

    她们又催郑窈:“干嘛去了这么久,快洗手去。”

    看大家其乐融融样子,郑窈一肚子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到底咽下去。

    中午,就先简单一起吃了顿。到了下午,听说白侧妃要露一手,郑窈吃惊:“白姨也会厨艺?”

    谢渺道:“我还学揉面呢。”

    郑窈想了想:“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一时间,旁人乐不可支。

    笑语飘入屋顶,渐渐和残阳升起,为一向清寂的小院涂上一抹暖色。

    灵雨、李婆子端着碗碟,一趟趟从小厨房往返厅屋。

    厅屋里支起两张桌案,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各色食馔,有几人都爱吃的八宝鸭子,还有白侧妃带来的上好清酒,和上次孟夏收存起来的雪耳炖梨甜汤。

    四个人团团坐了,灵雨和李婆子不愿跟她们,便在下人房里也摆了一桌,让她们带着那两个小丫鬟自去吃。

    孟夏面前摆着一碗由白侧妃、谢渺、郑窈三人接力煮的长寿面。

    这面最后是由白侧妃煮出来的,孟夏吃着熟悉的味道,无限感慨:“好像又回到舞坊了一样。”

    白侧妃:“这儿可没有坊主催你吃完赶紧上台!”

    忆往昔,又看今朝,两个小姑娘水灵灵地,就恍若旧时好友。两个为娘的对视一眼,不免又生出新一轮感慨。

    一不留神,就把带来的酒,都喝空了。

    ……

    月上中天,郑窈洗着小碗。

    会喝的都醉倒了,就连灵雨跟李婆子,没想到也是酒鬼。只有她跟谢渺,还两个小丫鬟没沾。

    谢渺安顿好两个娘,听郑窈的吩咐,打了盆水端进厨房。

    郑窈:“放着就好。”

    她从来没做过这些,一路水撒了大半。反观郑窈,干活其实很利索。

    谢渺反手撑着灶台,歪头盯着烛光中认真干活的郑窈。

    郑窈被注视得不自在,更有些奇怪:“你有话说?”

    谢渺:“窈窈,我觉得可能还是林表兄合适你些。”

    她斟酌一下说辞,列举道:“你们也算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而且你看他现在过了秋试,往后定是要留在京城发展的,到时候,你跟我还是可以和少淑姐姐她们经常约着出来,有我们在,他也不敢随便欺负你。”

    听着,是很好。但是郑窈问:“什么叫‘还’?”

    在谢渺眼里,她什么时候,已经有第二个对比人选了??

    她怎么不知道???

    谢渺:“哎呀,分析嘛。”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这是早上,林表兄托人给我的,让我转交孟姨。”她一边递过,“说做小辈给孟姨的生辰礼,我没拆,先让你看看。”

    他这次倒是学聪明,不敢来找郑窈,让谢渺转交。

    郑窈接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打开,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碧玉环。看着是自己花钱,在外头玉石铺子里买的。

    玉的成色还不错,但比不上谢渺身上的长命锁,更比不上谢攸今天腰间的环佩。

    又想起谢攸,郑窈垂眸。

    谢渺正滔滔不绝讲述着她若与林家结亲,会有多少好处,骤地见她神情有异,顿了顿,问:“怎么了这是?今天回来就心不在焉的,掉钱了?”

    原本郑窈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个天塌了的坏消息,就等明天再让她们知道吧。

    但现在,四下无人,只两个小丫鬟在外打扫收拾院子。

    郑窈想了想,放低了声音:“如果,我是说……咱们瞒着的那件事,被人知道了,王妃会什么反应?”

    谢渺一惊:“谁知道了?”

    郑窈含糊其辞:“就我认识的一个姐姐,世子身边做事的。”

    谢攸今天的态度,郑窈有点摸不准。她给谢渺打补丁道:“我不小心让她知道了,她这个人,平日里温和,没想到一到关键时刻还挺严肃的,我说不好她会不会往外捅。”

    谁想,谢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窈窈,你实话说吧,你嘴里的这个长兄身边的女使,是不是其实就是长兄。”

    “……”

    谢渺其实挺聪明,挺眼明心慧的。一开始郑窈莫名其妙来找她说那一番话,她还不懂,但那天谢抱青的一番话,又让她福至心灵,将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顿时一切都明了了。

    谢渺质问:“你们的事多久了?”

    瞒着长辈就算了,怎么还瞒着她呢,还是不是好姐妹了!

    郑窈粉面通红:“你、你说的什么话!你把我跟世子想成什么了!”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霁月光风!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她也是终于意识到谢渺看穿后,竟把谢攸和林瑜放在一起做比较了。

    最重要的是,她竟在这两个人之间选了林瑜!

    郑窈羞恼,又莫名受辱。

    谢渺嗤了一声,根本不稀得反驳:“好好好,你们清清白白,你们霁月光风,那你就告诉我,你是如何不小心让长兄知道你这小秘密的。”

    “……”

    郑窈只好把跟谢攸怎么认识的,近来的交集,一一跟她交代了清楚。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猜到的,突然就翻脸。”郑窈脸红红的,叹气,“但我回来以后想着,他人那么好,兴许又不至于……吧?”

    也不一定,王妃可是他亲娘。反正如果要她在孟夏跟别人之间做选择的话,她肯定会选择孟夏的。

    她不确定地猜着。

    “笨窈窈!”谢渺伸出一指,戳她脑袋,“哪里是猜到,分明是长兄叫人去查了你的背景。还很可能一早,他就让人去蜀郡查了。”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地查一个寄人篱下的少女,谢渺心想,窈窈孤弱,却实在美貌。

    若是二兄,谢渺都要怀疑,他是想威胁窈窈!委身于他!

    长兄嘛……

    郑窈闻言,拽住她的指头,花容失色:“这么说来,表兄其实早就对我们起了疑心?”

    “他允许我接近,莫非是在试探找机会戳破?”

    谢渺:“……”

    她抽出自己的手道:“你和孟姨想好找个什么样的没有?你明年也就及笄了,哎,就算实在喜欢我长兄,不介意和我娘一样,那也得想好了,他的腿——”

    “别说了。”看越说越离谱,郑窈忙打断,“现在不说这个,我还小呢。”

    “现在要紧的是他知道我们的事,告诉王妃,你们怎么办?”

    郑窈内疚死了。

    她如果敏锐一点点,不被抓到破绽就好了。

    照谢渺的说法,他既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却掩下不说,今天突然挑明,发了一通火,问了几个不痒不痛的问题,又叫她回来。

    所以究竟要干嘛?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郑窈几乎每天都会去竹溪,一旬里,有三四日能见到谢攸,对方一直表现出来的,就是个话少却和善的兄长。

    她从未像现在觉得,自己对他完全不了解。

    郑窈也困惑死了。

    谢渺含笑看她。

    这种时候,她想的还是旁人,难怪。

    她要是长兄,也一定会对这么一个貌美的讨喜少女青眼相看。

    谢渺开始只是在母亲的叮嘱下照顾这小姑娘,但渐渐地,也觉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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