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宗,后山凉亭。
亭外松竹环合,浓荫叠翠,风过檐铃叮咚脆响。
亭中三人围坐,惊呼声混着拍桌声,此起彼伏。
“什么?!”
“你要嫁给我师弟?!”
两句震喝落定,树上蝉知趣地闭了嘴,枝头雀也怏怏收了啼。满山草木似被声浪压得垂了梢,只余尾音在山中回荡。
左右二人一惊一乍,叶沉璧僵坐在石凳上,指尖抠着石沿,结结巴巴道:“很、很奇怪吗?”
万浮岚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叶沉璧从凳上拽起,上上下下看了又看,探手摸了又摸她的额头:“你中邪了?”
闻笙把长剑往石桌上重重一拍,胸口起伏不定:“听闻魔族有一种邪术,名为迷魂术,中术之人神思恍惚,犹如傀儡。我这师弟不学好,放着好好的剑术不学,竟跑去学这种旁门邪术!”
说罢,她看向叶沉璧,眼中半是怜悯半是气愤:“沉璧,你莫怕,我即刻回山禀告师尊与老祖,请他们为你作主。”
万浮岚闻言,忙不迭连声催促道:“快去快去。我听师兄说,江近楼那厮今日不仅去了城中道观,找道士择黄道吉日,还去了成衣铺打听喜服。”
闻笙咬牙切齿:“师弟太过分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音接得密不透风,根本不给叶沉璧张嘴说话的余地。
等到闻笙抄起长剑便要往外走,叶沉璧才总算抓住那点转瞬即逝的安静空当,拔高声音喊出一句:“我没中邪!道观与成衣铺,也是我让他去的。”
万浮岚与闻笙身形一顿,异口同声:“你疯了?”
叶沉璧扶着石桌缓步走上前,耐心解释道:“不瞒你们说,我昏迷卧床的这四月里,反反复复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我与他结为道侣,恩爱百年,还生了一个女儿。”
她说得情真意切,几欲落泪。
奈何闻笙听完,却一个劲摇头:“上月,太虚宗捉到一名擅使迷魂术的邪修。据他招供,中了迷魂术之人神思混乱,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常会把邪修捏造的幻境当成真事。”
叶沉璧急得摆手:“不是。”
见状,万浮岚缓缓抬眼,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了。”
两双眼睛齐齐望向她,叶沉璧满含期待地开口:“浮岚,你信……”
“三界大会前夕,师尊曾与我提及,十方宗暗中在炼制一味能摄人心神的丹药。”万浮岚伸手捂住叶沉璧的嘴,一脸悲痛,“看来是十方宗的某个宵小趁我不备,偷偷给沉璧喂了摄魂丹。”
闻笙先是指了指叶沉璧,旋即指尖一转,虚虚点向十方宗山门方向:“十方宗,平白无故为何要给沉璧下毒?”
万浮岚立在亭边,慢条斯理地吐出一桩往事:“江近楼曾是十方宗方见青的救命恩人。巧的是,半月前方见青便以送丹药为借口,来过一趟玉衡宗。”
“你的意思是,方道友认定沉璧害了他的救命恩人,故意潜入玉衡宗暗中下药。”闻笙听明白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处处透着蹊跷,“横竖都是喂丹药,他何不喂些能要人性命的剧毒,何必喂摄魂丹?”
万浮岚眉梢轻挑,语气冷了几分:“杀人诛心。他与江近楼应是打算狠狠折辱沉璧的名声。”
闻笙恍然大悟,一拳砸在掌心:“原来如此。”
万浮岚凭栏远眺:“千秋宗主行事最是谨慎持重,断不会贸然应允门下弟子行此下毒阴招……”
闻笙接道:“方道友闭门清修多年,素来难得出山,此番却特意来玉衡宗,背后定然另有古怪。”
眼见二人越猜越离奇,越说越不着边际。叶沉璧撑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到二人跟前,认真道:“我与近楼心意相通。我自愿嫁他,与旁人无关。”
万浮岚回过身,双手搭上她的肩头,一脸正色:“沉璧,有我在,江近楼与方见青这两个无耻之辈,休想欺负你。”
叶沉璧仰头望天,一字一顿:“我爱上他了。”
话头兜兜转转,绕了半日,又绕回了最初的起点。
闻笙不解:“往日你最常对我说,‘阿笙,等我杀了江近楼那厮,再帮你找个好师弟’;师弟呢,也总在我面前放话,‘此番比剑,我定要斩了叶沉璧那个毒妇’。除非中毒失了心智,我一时半会真想不出你们为什么拼得同归于尽之后,醒来头一件事,竟是吵着闹着要嫁给对方?”
叶沉璧倏地垂下眼睫,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突然瞧他挺顺眼的,特别合我心意。”
万浮岚:“沉璧,你有未婚夫啊!”
叶沉璧:“我马上去退婚。”
“啊!”
好友这模样,不知是疯了傻了,还是中了邪中了毒。
偏自己空有一身修为,却无能为力。
万浮岚与闻笙对视一眼,抱着彼此埋头痛哭。
哀嚎声起,一声接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铺天盖地,满山皆闻。
叶沉璧听得耳根难受,索性沿着亭外的山间小道,往下一程赴约之地去。
*
玉衡宗,越人溪。
沿后山石径东行,满目苍翠之间,忽见一脉清溪自东麓穿林越涧,蜿蜒而下。
而在溪边,一个男子负手而立,身形清瘦却挺拔,像一株扎了根的青竹,衣袂被山风轻轻掀起。
远远地,叶沉璧便一眼望见了月扶光。
及至近前,她攥了攥袖口,脚步欲前又止。
漫天霞光碎在水面,粼粼万点,如撒金屑。
她鼓足勇气走到他身侧,轻声唤道:“扶光。”
月扶光身形微顿,停了一息才慢慢转过身。初时还端着几分从容,可一撞进她的目光,笑意便情不自禁地从眼底漫到嘴角,眼底的光,比溪面碎金还亮。
他眉目舒展,温声道:“沉璧,浮岚传信说你有事与我商议。”
叶沉璧迎着他清亮的眼神,定定看住他:“扶光,来时路上,我已传音给师尊与执事,言明你我二人的婚约,就此作罢。故而我此番前来,是为退婚。”
月扶光身子一僵,面上笑意霎时褪了个干净。手中石子自掌心滑坠入溪中,砸出一声轻响,他回过神,哑声问道:“沉璧,可是我往日做错了事,惹你不快了?”
叶沉璧眉眼弯弯:“扶光,有人曾告诉我,你心中早有答案,只是这一生都在等我亲口说出口。对不住,原来我的犹豫与欲言又止,是一把钝刀,磨得你执念深重,困了你整整百年。”
回来前,月扶光将她唤至西厢,问她可知世间何事最磨人。
她摇头说不知,他便抬手指向那扇虚掩的房门,怅然道:“半开半掩的门,最是磨人。每日望着那道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既不敢走出去,也舍不得关上,只能拼命攥住那一点微末念想,到最后越盯越看不见天日。”
直到那一刻,她才如梦初醒。
月扶光其实一直在等她的答案,而非等她这个人。
哪怕这个答案会让他心碎,会让他难熬,他依旧希望亲耳听见,听她亲自说出口。
叶沉璧蹲下身,从溪滩中拣出两枚扁圆石子,随手递给他一块。而后她手腕一翻,石子脱手而出,贴着水面飞掠而过,一连点了六下,才咕咚一声沉入水中。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她回头对他一笑:“扶光,放下罢!”
月扶光垂眸盯着掌心那枚凉润的石子,随即手臂一扬,石子划着弧线飞过水面,落入对岸的野蒿丛中。他下巴一抬,得意地“呀”了一声:“师姐,我赢了。”
叶沉璧目瞪口呆:“打水漂得斜着掷,你这是直接丢过去的。”
月扶光挑眉,笑得像个得偿所愿的少年:“你自己没说清楚,反正我赢了。”
“……重来!”
两人在溪边你来我往,石子一枚接一枚贴着水面飞掠,水花跟着起起落落。
最后一局,她输得彻底。
石子只跳了一下,便歪歪斜斜沉进水底。
叶沉璧白眼一翻:“不玩了,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手气不顺。”
听她说完,月扶光左右环顾一圈,才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身边,语气又惊奇又狐疑:“师姐,我无意间听见太虚宗江宗主与王孙宗主闲谈,说江道友醒后,闹着要成亲。”
叶沉璧神色自若:“这事,我知道。”
“师姐,你怎会知道?往常四宗有什么事,你都是最后一个收到消息的。”月扶光惊讶,“难不成这一回,你的消息比我的还灵通?”
叶沉璧偏过头,冲他弯眼笑了笑:“因为新娘就是我啊。”
“啊?!”
“师姐,你中邪了?!”
叶沉璧又搬出那套昏迷入梦、预见来日的说辞。
末了,她拍了拍月扶光僵硬的后背:“我在梦里,还见过百年后的你呢。有一回我们一行人遇上邪修,你布下剑阵护住了所有人,还一路护送我平安抵达了天子城。”
月扶光听得一知半解:“我几年前也昏迷过几日,不曾梦见任何人和事。”
“天地浩渺,何所不有?”
譬如,她真的踏足过百年后的世界。
譬如,她爱上了江近楼。
月扶光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师姐,你真要嫁给江道友吗?”
“嗯!”叶沉璧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枚金灿灿的太虚令,“你瞧,我连聘礼都收了。”
月扶光定睛一看:“这……怎生像宗主令?”
四宗的宗主令,以不朽金铸成。
持之可掌护山大阵,可召长老法旨。
镇宗重宝,轻易见不到。
这话一入耳,叶沉璧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忙将令牌收回袖中,扯谎道:“不是宗主令,赤金……赤金做的。我图它好看,才收下的。”
“也是。”月扶光颔首,神色松了松,“江宗主才是一宗之主,江道友又岂会有宗主令。”
叶沉璧笑吟吟接话:“对啊,江宗主才有宗主令。”
正说话间,万道霞光自九天倾泻而下,一路漫洒入溪。水面碎光跳荡,晃得人睁不开眼。
叶沉璧眯了眯眼:“扶光,我该回去了。”
月扶光沉默片刻,忽而扯出一抹笑:“师姐,你先走,我想留在此处赏日落之景。”
“好。”
叶沉璧不疑有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耳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淡了。月扶光倔强地仰着头,不肯让泪落下来。
*
太阿城西,十竹小院。
朱门之内,夹道绿竹亭亭成荫。
风过处,万叶齐鸣,簌簌如春蚕食叶。
叶沉璧敛了剑光落进后院时,没瞧见江近楼的身影,反倒撞见了方见青。只见他一个人缩在墙角,手舞足蹈,口中更是念念有词。
她屏息凑近,才看清他指间夹着张黄符,原来是在作法念咒——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吞魔食鬼,横身饮风……急急如律令。”
每念完一遍咒语,他便燃一张符:“不管江近楼身子里藏的是哪路妖魔邪物,请诸天神佛、上古众神,务必尽快把这鬼物逼出来!”
咬牙说完,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朝着四方挨个下拜。
拜至叶沉璧跟前时,四目相对,他吓得大喊大叫:“你怎么来了?”
叶沉璧回道:“近楼说,这是他托你买的宅子。”
方见青震惊地捂住嘴,声音闷在指缝里飘出来:“他连这个秘密都告诉你了?”
叶沉璧左右看了看:“天公絮,他还没回来吗?”
本是随口一句寻常问话,方见青却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冷墙上,支支吾吾道:“你、你怎知……我欲自号‘天公絮’?”
叶沉璧眨了眨眼:“你如今还不叫天公絮这个名号?”
方见青整个人缩成一团:“我才想好,拢共不到五日。”
叶沉璧:“挺好听的,就叫这个吧。”
浮岚者,山间雾气飘浮之意。
天公絮者,山间云絮散漫之意。
的确是志同道合的一对活宝之名号。
方见青咬着唇:“近楼在东厢布置。”
叶沉璧转身便走:“那我走了,你慢慢求你的神,烧你的符纸。”
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扑通两声闷响。
她循声回过头,竟见方见青这厮直挺挺跪在地上,双手抓起脚边那口木箱中的符纸,就往天上撒:“诸天神佛!上古众神!急急如律令!”
知情者,知他在撒符作法。
不知情者,还当他在撒纸钱祭野鬼。
叶沉璧看着他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忍不住腹诽道:“浮岚才是瞎了眼,得了失心疯。否则,她怎么会爱上天公絮这么个一无是处、神神叨叨的货色?”
自后院去东厢,不过二十余步的路。
叶沉璧大步流星走去东厢,脚步却鬼使神差地止于一扇窗外。
隔着半开的窗,她望进房中。
他正端坐在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红笺之上游走。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写罢寥寥几字,便要停笔凝神端详,反复斟酌字句才肯继续往下写。
但凡有一字不合心意,便换纸重写。
案上摊着不止一张红笺,旁边还压着几份旧稿,墨痕错落。
她看见他郑重又珍重地写下她的名字,写得又慢又端正,每一笔都好似在描摹什么珍宝。等他收了笔锋,她才屈起指节,笃笃敲了敲窗棂:“近楼,我回来了。”
江近楼抬起头,当即起身快步奔向窗边:“我写好婚书了。”
叶沉璧道:“我也同他们说清楚了。”
窗棂横在两人之间,他站在窗内,她立在窗外。
相视一笑,恍若隔世。
笑意还没从唇角散尽,他已探身出窗,一把将她拉近,倾身向前,吻住了她。
他吻得又深又急,带着半日未见的滚烫热切。
她不由自主仰起脸,双手攥着他的衣襟。
一吻落了唇,便再舍不得分开。
硌人的窗框抵在两人腰间,谁也没心思理会,谁也不肯先退后半步。
不知缠了多久,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呐喊——
“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四位宗主连夜拉大群开会。会议主题:关于江近楼与叶沉璧苏醒后,莫名其妙开始发疯的问题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