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世上怎么会
“伏师兄, ”伏星听见有人叫他,转过头去,“你要吃吗?”
是任妙。她干了一上午活的脸上还有黑灰的污迹, 耳后的汗在发间反着光, 眼睛因为装着期待亮晶晶的, 洗净的双手正捧着个微微敞开的油纸包, 里边是一个卖相有些欠佳, 但闻起来还挺香的馅饼。
看伏星有点犹豫,任妙又往前送了送:“师兄别客气, 我这还有七八个呢,别看它卖相一般, 味道还是不错的。”她在旁边亲自指导和的馅自然好吃, 但进炉之后是燕策白自己烤的, 所以卖相不佳也情有可原。
伏星踌躇片刻, 拐着弯问:“这是……昨日做的么?”
任妙猜想他应当是有些惧怕燕策白,但还是老实答是。
果然伏星闻言便摇头:“多谢,师妹自己吃吧。”
都怪燕策白。任妙心忖。他昨日过来时一副阴沉沉的恶霸样, 竟把老实巴交的伏星吓成这样, 猜到出自他手连拿也不敢拿了。
她想起昨天馅饼出炉后,燕策白好不容易好转的脸色又黑回去一些,特地嘱咐她道:“不许拿给别人吃,尤其是伏星。”
任妙那时有些不高兴:“为什么?”她在这里工作, 当然要优先和大家打好关系, 平时才会好过一点啊。
燕策白撇过头,声音半晌才传出来:“内门的弟子都引灵濯体了,到时不好拒绝你,吃了喝了还得特意运转灵气洗涤灵府, 特别是伏星,他修为不高更是需要注意……”
任妙听到一半便神游天外,不愿再听了。
骗三岁小孩呢,引灵濯体了又不是进化掉胃了,只不过受修真界风气影响,主流上认为摒弃进食睡眠才是断情绝欲、更近大道的象征,没人好意思放下脸面吃东西罢了。
万一伏星想吃呢?
而今一看,他倒也并非不想吃,只是似乎碍于燕策白的缘故,不愿接受她的贿赂。
我们小肚鸡肠的首席……真影响她拉关系套话。
“好吧,我还道伏师兄也许会怀念一下吃饭的日子呢,”任妙不再勉强,弯着眼睛笑起来,两腿伸到台阶下一摇一晃,“午休才半个时辰,师兄一般都做些什么?”
“修炼,看书,有时候雍庄长老不歇息,我便也在一旁观摩学习。”伏星答道。
任妙点点头:“师兄真是勤奋啊……不过我有些好奇,师兄一直跟在雍庄长老身边学习,长老他莫非……这样很久了么?”
她边说边比划出手插下去的动作,伏星一看便了然。
“其实倒没有很久,”他思索道,“这情形应当也就三月左右,这回我们正是应了三月前的委托来的,不过……”
话音还没落下,任妙清楚看见伏星瞳孔一缩,紧接着她被用力朝他这方拉来,这一下力道之大,叫她整个人都朝前趴到地上,险些手肘擦出了伤。
她听见身后传来仿佛被闷在水里的钝重巨响,猛地回头看去,就见一道白光闪烁的结界在空中张开,中心聚在在不远处剑炉之上,而原本规矩立着、比她人还要高的剑炉,被炉内巨大的爆发冲击得支离破碎,汹涌的灵火疯狂逸出,火舌挟着黑灰的碎片猛力拍打在结界壁上。
周遭众人皆是一惊,纷纷从远处朝这边奔来。
只要是与火打交道的事,都容易烧身。修士炼器因有了机敏的灵气感知与调控能力,失误的可能性比之凡人铸剑大大降低,然而即便是大师如雍庄,也不敢说自己板上钉钉不会出一点错。
这炸炉出乎所有人意料,好在今日的休憩时间大伙都放下了手中的事,否则若是呆在炉边,麻烦就更大。
任妙和伏星距离最近,故而伏星的反应也最快,他修为不高,支撑着对抗走漏的灵火很是勉强,不过几息已是手臂微颤,咬着牙拼命往前顶。
他快要喘不过气来时,肩上忽然覆上一只宽厚的手掌,紧接着浑厚纯净的灵气自后背涌入手心,如同大海翻波,气势磅礴地澎湃卷去,结界受到加持后色泽变得更深更实,中间翻腾不已的灵火受到压制,逐渐越缩越小,偃旗息鼓下去。
伏星松懈下来,才发觉自己满脸都是汗水,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回头,望见比自己还矮几分的雍庄立在身后,刚刚收回放在他肩膀的手掌,见他望来,微微颔首示意。
结界被风一吹,细沙一样消散了,只留下满地废铁灰烬、焦黑狼藉。
在场各人沉默半晌,眼神均聚焦在伏星身上。
他们所有人都记得从前课上的意外,那回是雍庄反应迅速救了他们六人,而今却是伏星第一时间站出来挡在前面。
雍庄已经老了,却还没有新的接班人成长起来。
思绪纷乱间,众人忽然被拖东西的声响吸引了注意。
见大家纷纷看过来,任妙拖着地上炸坏的沉重残片,眨眨眼道:“雍庄长老,我们收拾收拾,再立一个新炉吧。”
想得久远还不如做好眼前。
大伙悲观的情绪一时四散,都振作起来开始加入收拾残局的队伍。有咒诀帮忙,任妙也没费太多力气,不一会便合力将此处恢复原貌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对她疏离冷淡的其他弟子,现下态度变得柔和不少,收拾时会嘱咐她小心,搬来新炉也顾念她修为低弱,叫她离远一些。
作为一个莫名被燕策白塞进来的不速之客,她也许一直被看作混日子的家伙了,如今表现出真心为这里好的样子,他们便也转了态度。
到底还是一群心绪单纯的少年。
任妙因为案子毫无头绪而有些失落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听话地往后退去,冷不防脚下一硌,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移开鞋,发现是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矿石,看着不像是炸炉时飞出来的,底色黑沉,粼粼反光,有婴儿拳头般大,看久了莫名叫人觉得不太舒服。
她伸手捡起来,触手冰凉,形状崎岖,环顾一圈,发现此处与方才她坐的位置最为相近。
“伏师兄,”任妙叫住擦身而过的伏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伏星“咦”了一声:“呀,这是我掉的东西,多谢师妹帮我捡回。”
任妙把石头还给了他,仍觉得古怪:“我看这石头挺特别的,师兄特地带在身上,是有什么用处吗?还是说这是什么法器?”
伏星一愣,摆摆手笑道:“不是法器,只是从前买剑油和砥石的时候那货商随手赠的,说是贴身带着有利于强化灵气感知,炼器时佩戴更有奇效,我试着携带一段时日,总觉得仿佛有用,所以……”
“原来你也有这奇石!”一位恰好路过的师姐听到谈话,插了句嘴,“我当时拿到也不信,不过这段时间天天带着,似乎是真少挨了点骂。”
“咦,你们怎么都有?”又是一人探过头来,摊开的手掌上赫然是第三颗奇石。
“这么巧?我也……”
任妙心底突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她隐约觉得这石头或许便是雍庄灵气感知缺失的关键,但又缺了把两件事联系起来的桥梁。
她沉浸在对这事的思索中,直到收工回屋了才回归了一些思绪。
因为她看到燕策白又坐在院里了。
燕策白看到任妙魂不守舍地往这边走,本想叫她一声却没有叫,只是坐在石凳上盯着她的身影,人都要走到跟前了,她猛一看见他的鞋尖,才忽然回魂。
不就是干了一天活吗,怎么累成这样了?
燕策白顿了顿:“很累?”需不需要他跟雍庄老头打声招呼?
任妙奇怪地看他一眼,答:“还好。”一天下来也就打这一份工,又不用赶场,没什么好说累的吧。
燕策白刚点点头,便听任妙又开口道:“燕师兄,其实我一直想问……呃,你没有……自己的朋友吗?”
燕策白:?
“明明你已经把我丢到这来干活了,你也说在这里帮忙同训练相差无几,那为什么还要日日过来?”任妙不理解,有这时间做自己的事,或是休息休息不好吗,“老往这边跑,你也挺辛苦的。”
燕策白听懂了,盯着她脸色渐沉。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没良心的家伙?拿了他的灵石,收了他的吃食,白白享受他的帮忙和补习,现在竟连见也不想见他了?
还笑得这么可恶,真想咬上一口磨磨他的牙。
他垂下眼轻哼一声:“我自然是因为要跟进你的情况才来的,若不时常观察,如何能配合你定制计划?当初难道不是你叫我认真教导,莫非如今却要放弃吗?”
他不等任妙作出反应,唰地站起身来,作势要朝外走:“既然如此,我便不在此过多逗留了,本来还想着你今日若有余力,可以学习些御剑的方法,学会了不论在野外或是秘境都大有用处,既然你不愿……”
“哎哎我愿我愿!”任妙果然急忙在背后拉住他衣袖,“燕师兄,你来都来了,哪有坐两下就回去的道理!”
燕策白转过身,看见她仰着脸得意讨好的笑,压着嘴角偏过头去。
门规中虽有不可随意在宗门内御剑一条,但并未将教学情况囊括在内,只要不是燕策白回宗那样从天而降这么夸张,只是紧贴房屋这样的高度,是不会被打作违规的。
御剑这事对灵气储备要求不高,实际对感知和把控力更有门槛,恰好在炼器阁这两天,任妙狠狠锻炼了这两方面的能力,故而燕策白试着撒手的时候,她虽摇摇晃晃重心不稳,竟也真的飞起来了。
她抱着剑身撅着腚,微微侧向燕策白的方向,一脸惊喜地大叫:“你看见没看见没!我成功了,我飞起来了!”
虽说她的姿态属实不雅,但毕竟学得很快,本着鼓励式教育的原则,燕策白沉吟道:“聪明的,不过……”
话音未落,任妙就大叫着落到屋顶,紧接着因为没能及时起剑,又像颗球一样骨碌碌沿着房檐往下滚,“咚”地跌到地上。
她在飞扬的尘土中咳了两声,皱着脸看向燕策白:“燕……燕师兄怎么不接我一下?”
燕策白居高临下看着她:“哦,我以为你是学会了,预备耍个威风来着。”
耍你个头。任妙有理由怀疑这小心眼的家伙是在有意报复。
她歇了一会,爬起来接着试。这回在燕策白仔细的提点下,她凭自己的力气慢慢升上了半空,逐渐与屋脊同在一线上。
她因为近在咫尺的成功变得无比兴奋,手上跟着微微颤抖,忽觉眼前灵气似乎也变得浓郁起来,沉下心来视灵,竟发现星星点点的灵气正随着她呼吸缓慢涌来,游鱼一般鲜活灵动地围绕在她身侧。
任妙看得呆了,鬼使神差地抬手一抓,试图像那夜一般聚出一支箭来,谁知御剑的力量忽然分散,她猝不及防脚下一空,从高空中坠落下来。
这次燕策白远远抬手,准确地接住了她,控制着力道将她缓慢放在地上。
任妙踏上地面,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燕策白等了许久未见她有反应,满腹疑惑地走近,正要出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她猛地跳起来,一边大喊着“我知道了”,一边迫不及待往屋内冲去。
“燕师兄!多谢你今夜过来!我不知怎么突然乏了,待下次,下次我们再练吧!”
少女清脆的声音消散在空中,燕策白愣愣地盯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被冷风吹得猛然一颤,才忽然清醒过来。
她压根就没乏!所以不还是变着法赶他走吗?他都已经放下架子腾出时间特意过来了,她却依然如此随心所欲……
他发誓再也不来了!
燕策白咬着牙去捡她掉在地上的剑,妥善收回储物袋里。
至少……至少之后几天,他再也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