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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门楣 除非世道变

    第38章 门楣 除非世道变

    北府兵现在的控制权自从谢瑄被解除帅印之后, 谢家已经大不如前。

    征西将军桓越手中也有一支军权,足以和北府兵抗衡,之前在谢家尚且能够掌控局势之时, 北府与西府合并, 谢家也算是声名显赫一时, 眼下朝廷是何用意可想而知。

    流民帅与士族争权夺利, 而谢家若是任人宰割, 就算声名再显赫, 也会退出历史舞台,之前楚灏便被当今皇帝楚景任命去北府兵当统帅,其用意为何,不难得知。

    不过就是要限制谢家权利, 但楚灏为人能力有限,在军中又不足以能指挥好军队, 同征西将军桓越不甚相同,不过桓越……

    已经有了反意, 只不过他想为自己收集足够多的功勋, 暂时又有各大士族制衡, 他目前不会正大光明反了大临,但朝中局势瞬息万变, 今日与明日,可能又会截然不同, 谢瑄不可能不为家族感到忧虑。

    谢砚之此前已经在同谢瑄的对话中了解了一些, 若是大临皇室与其他士族对军权无能为力,又不能收复失地……

    恐怕,不是桓越,宰割他们的也会另有其人, 谢砚之明白谢瑄的忧虑。

    以谢氏之意,是要两侧周旋,无论是桓氏还是大临,其实都不是他们效忠的最终目的,其最终目的,不过是要保住谢氏一脉……

    最好,是延续谢氏的荣耀,谢瑄已经未雨绸缪,大抵看到了谢家的未来,眼下士族不统兵,谢家徒有名望,不再在朝中得到重用……今后又会何去何从?

    其他的谢家小郎君们议论纷纷,声音都压得极低,他们对谢瑄又敬又怕,毕竟是陈郡谢氏一脉的话事人,也是全族的指望,没人会不怕,但同样,也没有人会不敬。

    他们不希望谢氏这棵百年老树轰然倒塌,那是庇护着所有人的希望。

    谢砚之没有理由拒绝,在回到谢家之前,他其实的愿望便是能够进入朝堂,可与此同时,他亦是明白,即将面对的又是怎样的龙潭虎穴,行差踏错恐怕会万劫不复。

    但同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想改变朝堂和拯救这个溃烂不堪的时局,便要以身试险,这两者从来都没有平衡点。

    四周的声音压抑而又细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谢砚之一个人的身上来,他在谢家的这段时日,其实不算很好过,刁难与苛责的话其实比比皆是,觉得他是一个土包子又来明嘲暗讽的谢家子弟数不胜数。

    只是谢砚之不去理睬,就如同他在吴郡乡下时无甚区别。

    谢秀是谢四郎,年长他四岁,因为谢冀和谢瑄对他的关注,其实颇有几分瞧不起,这阵子对他明里暗里也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方才因着谢冀在场,对方才未说些什么,但看向他的眼神里,其实也满是轻蔑。

    但这其实都不重要。

    谢砚之收拢掌心,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里开了口:“多谢祖父,孙儿知道了,全凭祖父差遣与安排。”

    他声音不卑不亢,在谢瑄安排时一句也未曾发表自己的意见,性情沉稳而内敛,与诸位性情外放的小郎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祖父。孙儿觉得不妥,七郎不过是刚回来的,在吴郡乡下被村野人家抚养长大,又能有什么能耐,他才回来半月有余,你就要让他去做中书丞,还让王尚书令给他写中正推荐,他若是行为不得体,岂不是辱没了谢家的门楣,令我陈郡谢氏一脉蒙羞?”

    方才谢秀坐在那里,半晌一言未发,今日来之前,他父亲谢冀便提醒过他,少说少错,莫要再横生枝节,结果一双儿女偏不省心,方才谢初瑶打量谢砚之半晌也就罢了,现在儿子又来如此,说出这种话来排挤谢砚之。

    无论如何,谢砚之都是陈郡谢氏的子弟,虽然这段时间以来谢冀明白,许是有人对父亲的举动不满。

    谢家子弟众多,大部分时候只会在涉及到共同利益的时候才会一致对外,其实内部里有时也会排斥,陈郡谢氏里的子弟们,也较为复杂,虽然家主更倾向于选拔优才,但……谢砚之被庶人抚养十几年。

    背地里瞧不起的谢氏族人,其实比比皆是,只有谢瑄力排众议,要委以重任,但这个速度,无怪乎其他人会有不满,但大家都秘而不宣,只有谢秀说了这番话。

    一时间t?,引起轩然大波。

    附和的人不计其数。

    谢冀有些头疼,瞪了儿子一眼,接着道:“住口,七郎是你兄弟,不是外人,是你叔父唯一的孩子。”

    他这句话的训诫之意溢于言表,谢冀最是了解谢瑄的性格,父亲一向希望谢家和平团结,而不是互相攻讦,现如今儿子在家宴上这么说,恐怕父亲会不喜。

    果然,谢瑄沉下脸来,低声开了口:“四郎,这话轮不到你说,你父亲教训的是,我看你是糊涂了,谢家子弟要团结一致才能对外,你针对七郎又是做什么。”

    其他家的小郎君本也想来附和谢秀,但看到老太爷这副态度,便不敢再说了,没人想在太岁头上动土,再说几句,恐怕还会去领家法。

    只是谢家稍微小一点的谢十二郎在角落里吐槽了一句:“本来就是乡野长大的……才不配做我哥哥。”

    谢十二郎今年才七岁,年岁尚小,但总归是有样学样,他母亲谢五夫人给了他一巴掌,让他闭上嘴不要再说。

    谢五夫人是庾氏女,同样也是出身高门大户,自然是瞧不起谢砚之这等乡野出身,到十三岁才被认回来的所谓谢家人的。

    但背地里说是背地里说,谢十二郎还这样小,被在座的人听到就会知道父母和身边的人都说了什么。

    果然,谢十二郎的嚎啕大哭把平静打破。

    “三叔伯。”谢五夫人清了清嗓子,低着头,连忙小心翼翼开了口:“十二郎他不是有意的,他不过是——”

    她是同谢瑄道歉,她虽是庾氏女,但也是谢家妇,不妥帖的地方,遭谢家家主责备,便毫无必要,且谢五夫人也知道,她背地里这样说,虽然大部分人角度没有问题,但毕竟也是在谢家人群里说谢家人坏话,怎么不会让谢老太爷不悦?

    “庾氏。”谢瑄抬起头来,忍住不悦:“让十二郎同七郎道歉。还有四郎。你们两个的规矩都是哪里学的?我看真可能辱没谢氏门楣的倒是你们二人罢了。”

    一时之间,在场的人神色各异,什么都不敢说了,谢五夫人其实心里是不情不愿的,她觉得自家孩子谢十二郎才是被陈郡谢氏从小到大养大的宝贝,论出身与教养都比这个才从吴郡乡下被老太爷认回来的土包子都强上了数倍。但眼下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看到自己夫君青一下白一下的脸,她最终还是掐了儿子一把道:“给你七哥道歉。”

    谢十二郎被母亲这样掐了一下,刚才又给了两个巴掌,其实整个人正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他年纪小,又被娇纵已久,哪里知道自己母亲为什么人前一套,又背地里一套,哭哭啼啼地,眼睛都要肿了,不情不愿,最后却还是咬着唇开了口:“对不起,七哥。”

    道歉并非诚意,但总归是下了一个台阶。

    谢秀被父亲方才也小声责骂了半天,又要他回去抄书,他心中不快,但未免被过多责罚,最终还是开了口:“是我失言在先,还请七弟莫怪。”

    “……”

    谢砚之没说什么,他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不过半刻钟,他便体会到了瞬息万变,其实在座的人什么想法,他亦心知肚明,不过表面功夫,但若不是谢瑄在此处,恐怕这点面子也不愿意做。

    他轻轻抬眸,神色无悲无喜,窗外雨势越发地大了起来,似乎能洗涤净人间的一切污浊。

    雷声轰鸣,刺眼的白光从窗棂的一角投射进来,照耀在谢砚之的侧脸上,他指尖微顿,将筷子放回原处,又低声道:“无碍。祖父,都是自家人,孙儿不会在意这些。”

    *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等到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大家表面上说说笑笑,都陆陆续续从前厅离开。

    今夜的雨下得很大,又出了那样的插曲,陈郡谢氏例行的功课检查,便没有了。

    万事都怕出差错和意外,出了这样排挤自家人的事情,谢老太爷很生气,但又不能对其他的族人责罚太过。

    等到人大半散尽出门,或是做各自的事情去后,谢瑄将谢砚之叫到书房。

    烛光微弱,滴答滴答的暴雨声击打着窗棂,谢瑄神色凝重,谢砚之从门口进来后,将那柄碧青色的油纸伞收好,放在收纳的瓷器瓶中,恭恭敬敬地弯腰下拜。

    淡黄色的光晕里,谢瑄坐在那里,身前是散落的公文,看得出,他多了几分疲惫。

    “兰衡。”

    谢瑄声音微沉,犹豫了半晌,还是开了口:“谢家其他人的事情,委屈你了。”

    他不能太过,用上家法责罚,让谢秀去蹲了祠堂,又上了鞭子,已经是以儆效尤,但其他的背地里他听不到的时候,又不能时时刻刻都去管得面面俱到。

    况且十二郎的父亲又只是他的侄子,而且孩童仍处幼年,他不能再做别的什么,责罚已至,让谢五爷罚儿子关禁闭,但除此之外,他难堵得住悠悠众口。

    “祖父不必如此。”谢砚之摇摇头,他神色自若,又不会因此过多苦恼或是如何:“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祖父比孙儿更清楚。今日您对谢家的人可以小惩大诫,但您却堵不住朝中其他世家的悠悠众口,今日您的所作所为,恐怕其他谢氏子弟只觉偏心而已。”

    谢砚之看得比谁都清楚。

    大家士族里攀比出身蔚然成风,琅琊王氏的王二爷王询的夫人是高平郗氏郗司空之姐郗阚,两人感情甚笃,也是世家夫妻楷模。

    只不过……

    郗太尉死后,郗家便大不如前,王氏族人虽在需要结盟时也同郗家交好,但到底不如待谢氏热情。

    这等变化,谢砚之还是看得出来,无非便是捧高踩低又攀龙附凤,虽然王焕之本人不是如此,但他管不了其他的王氏族人。

    琅琊王氏渡江后发展至今,全门核心有百余人,他又怎么能管得了大部分的人?

    就算他与其他人不同,可终究门楣是要靠所有人撑起来的。

    这便是士族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清醒的一个人,无法对抗整个家族。

    除非世道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