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
今日天气很好,曲水流觞的地点被设在王氏于会稽郡的山庄里面,此处崇山峻岭, 绿意盎然, 生态也是极好的。
桓瑾今日也来了。
毕竟桓越今日不来, 桓家总要出一个代表人物, 来的人便变成桓瑾了。
不过桓瑾来, 还有其他用意, 是要陪同楚澈。他不擅吟诗作画,此时来会稽郡,也不过是来凑凑数罢了。
今日来的人不算少,楚灏和楚沉亦是前来了。庾年也带着庾湘然一同出席了此次曲水流觞, 楚澈端起酒杯,把玩在手中, 听到桓瑾开口道:“臣还以为殿下不会来会稽郡了,毕竟您知道可能出事。”
昨日楚澈其实已同桓瑾谈过目前的局势, 其实桓瑾是桓越兄长, 比普通人更能得知眼下朝局的变化, 这一点,楚澈心知肚明。
他温和地笑了出来, 又转身开口道:“老师,孤没有不来的道理, 现如今父皇给孤放了假, 剥夺了手中的权利,交给了六哥,孤做一个闲散亲王,得让其他兄长都看看孤过得很好。”
今日楚凌也来了, 楚澈只心底暗觉有趣。
大临朝堂的风云人物里,其实上次他们也都来了,只不过楚澈也没跟着打招呼。
楚澈低头饮茶,复又看向周遭的人,曲水流觞,大家都兴致勃t?勃,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
他眸色翻涌,看着正在作诗的世家子弟们,听到谢泠舟开口道:“七殿下为何不来作诗?今日风景甚好,臣记得七殿下平日里也擅长吟诗作曲。”
酒杯顺着溪流,刚好流到楚澈手中,他轻轻颔首,又接着回应道:“我今日不胜酒力……但若真要吟诗作词。”
“又以何为题呢?”
听到他的问询,谢泠舟略有所思,又看向王弦,低声道:“方才王六郎是写了行书又做了文章,今日以重阳或秋日为题,均可,殿下自己依照自己的雅兴来,随意,不过以文会友。无论如何都是可以的。”
话音刚落,另一旁的楚灏嗤笑出声,望向眉眼含笑的楚澈接着道:“七弟最近心神不宁的,被剥夺了官职,又守在建康,只怕能饮酒却不能作诗,谢五郎是难为七弟了。”
他一身锦衣玉袍,眉眼之中,是犀利的讽刺,楚澈并不多言,把酒杯端于手心,又听王弦低声道:“今日是讨论诗文的日子,六殿下莫要过多为难七殿下才是。”
在平辈之中,一般不用敬称,所以皇子们也都改了称谓。
楚灏又轻抬眉眼,嗤笑道:“可不是我为难七弟,如今建康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现如今的七皇子被剥夺了军权,困在建康城中,并无实职,我想七弟不头疼也难。不知三哥是否和我一个看法?七弟之前凭借着小有军功,也多少封了一个王,现如今却也只能这样,真是……”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楚凌和楚沉也笑了出来,楚凌已有些微醉,又反问道:“好侄儿,你前些日子得意,现如今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也算是,枉费心机。”
楚沉也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七弟想靠军功起家,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啊。”
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现如今尴尬的人轮到了王弦和谢泠舟,两个人面面相觑,却发觉自己的劝说根本不起作用,在场的其他世家子弟也只是打了哈哈。
没人愿意陷入这种困境,索性谢泠舟知道谢砚之不会害怕得罪人,直接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
……
一旁锣鼓喧天,另一旁则是在欣赏流水落花,还在吃着糕点。
谢初瑶在一旁看着喝着果酒的嘉宓,看向她,又轻声开口:“你怎么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她抿了抿唇,又低声道:“这果酒还蛮好喝的,是桂花青梅味的……只是。”
只是没她记忆中的好喝。
她记忆中最好喝的桂花青梅酒,应当是用同楚澈结婚时喝的女儿红酿成的桂花青梅酒。
那几坛女儿红,是王焕之从崔拢月怀孕时为她埋下的。
王焕之怕嘉宓长大后想多喝,便多埋了几坛,她出嫁那日,其实只开了一坛。所以余下来的几坛,又被她贪玩加了新的桂花和青梅,重新埋在楚澈所居住的王府府邸的桂花树下。
好像几十年过去了,那些过分深刻的回忆仍然记忆犹新。
这酒让她梦回前世,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②
那时她总觉得时光太长,好像一辈子要掐着过日子,等到彻底过去,才像做梦。
她其实很贪酒,也很怕冷。
其实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从不适合在复杂的环境中生活,但她到底又活在世家,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富贵闲散人,只是绝大多数人的心理期盼,可世上又真没几个人能做到。
楚澈在深夜无人时,其实有时贴着她的耳朵,唤她宓妃。
她知是玩笑话,也知自己永远无法比得上曹子建笔下的洛水宓妃,可他却告诉她。
无论旁人如何看,在楚澈心里,她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洛神。
那些日子想来,其实也好像是最简单的开心……但到底还是变了。
她神色微动,又只是抬眸,趴在桌子上,低声道:“没事的……七殿下不会出事,他精得很呢,而且谢兰衡还在,怕什么?就算六哥和谢泠舟管不了,他也会出面的。”
“你还真是了解他。”话音刚落,谢初瑶便想起嘉宓和楚澈前世的事:“你说你和他到底?”
她的话问出口,嘉宓笑而不语,又接着小酌了两杯。
又低声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③。今天的酒很好,但味道还是不同了。”
嘉宓没有正面回应。
但谢初瑶却好像知晓了她的答案。
……
被谢泠舟和王弦两个人轮番用这种神情看着,谢砚之不紧不慢,从座位上起身,低声开口道:“几位殿下言重了,以微臣之见,七殿下近日以来的心情倒不是不快。”
“寄情山水,在乎山水之间,豁达放任,应当也是几位殿下今日所追求的,不然也不会在三月三以外,于重阳在此小聚。”
嘉宓不由得笑了出声。
她没怎么见过谢砚之谈玄论道,原以为他不善于此道,却不曾想也是懂的,原来只不过是他不喜欢,所以不去谈,而不是因为不会谈,所以不谈。
这句话说完,楚凌轻瞥一眼,接着道:“谢秘书丞所言的确不错,只是本王原以为你不会谈玄呢。哦,原来你是会的。”
他只是觉得无用。
可必要时,也不会不谈,比如现在这种情况。
听闻此言,谢砚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眉目沉静,又抬起头开口道:“吴王殿下言重了,之所以不谈,也是因为桓大将军的原因,现如今桓大将军意在北伐,朝廷也不应一直谈玄论道。所以不谈,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应全力支持桓大将军收复故土。”
“呵。”今日桓越没来,但谢砚之拿桓越说事,现如今楚凌也没完全能有把握骑在桓越头上,谢砚之拿这句话说,他也只得收敛,冷声道:“好一个桓大将军,我倒要看看他北伐能不能顺利收回故土。”
自从庾桓二家都陆续说过北伐并且付诸行动后,朝廷的确清谈之风日减。
他本想讽刺谢砚之不通讲玄论道,对方又用这种话来回应,楚凌只得收敛,毕竟他还是知道目前谁才是朝中权势最盛的人。
他眉眼睥睨,散漫的坐在座位上,用手去挑起溪水,看向一旁的楚澈。
这位失了兵权的侄子态度平静,只是低头含笑,一副温润之像,似乎是所有的事情都无法引起他的情绪变化来,撞见他的目光来,楚澈也只是淡然一笑,又接着道:“我倒是认为,谢七郎说的有几分道理,眼下朝堂正是用人之际,都说王衍清谈误国,我想叔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
他躬身施礼,又轻轻微弯唇角:“小侄还要感谢叔父给侄儿上了一课,侄儿年岁尚小,不能够很好的带领军队,这军队的事情还是交由叔父和六哥带领更为妥帖。”
听闻此言,楚灏复又看向面前的谢砚之和楚澈,挑衅的反问:“谢秘书丞,是不是在北府兵做事之际也有多和七弟交往呢?”
这句话是个陷阱,无论怎么答都不对。
谢泠舟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道:“殿下,臣七弟和七殿下有没有接触,您还不知道吗,您也在北府兵,不信,可以再问问王六郎,臣虽然在桓家,但王六郎却是和七弟同在秘书省做事的。”
他把谢砚之推出来,不管怎么也不能不管,虽然谢砚之跟他是两种人,但这点情谊,谢泠舟总是要有的。
王弦微微摇头,又起身开口道:“谢五郎所言甚是,我与谢七郎同在秘书省,他与七殿下不曾有过私交。”
听闻此言,楚沉又道:“表弟倒也为七弟说话了?依我看,谢七郎他若不曾有过私交,又为何替七弟说话?”
“这倒是无稽之谈,王六郎只是好心为谢七郎说话。我同谢七郎有没有私交,我自己还是清楚的,二位兄长莫要再为难人了。”
他们在这边谈的一片混乱,嘉宓倒是暗自觉得好笑,她又贪喝了一杯,不自觉与另一旁的楚澈四目相对。
楚澈把酒杯握在手中,瞥见嘉宓在那边笑,她的笑容极美,像天边的流霞,摇曳生光,让他心头微微怔了瞬间。
该他发话的瞬间,他都久久不能回神。
听闻此言,楚凌嗤笑出声,把酒杯扔回水中,又道:“看来明由和谢七郎还都挺开心?真想不到,被剥夺了兵权也能这么开心,看来不把军队让你统领是对的。至于谢七郎……山水之间还真成了你的托词,你祖父尚且远离朝堂中心,你又有何开心。”
楚凌向来为人眼高于顶,又不把人放在眼里,之前把谢瑄驱逐出政治核心,他年轻时善于伪装,年近四旬,傲慢之态越发的严重。
谢砚之说话,他到底也是傲慢的回敬过去。
只是谢砚之却并不气恼,他声音不卑不亢,轻声回应道:“殿下言重了。圣人明于天人之理,达于自然之分,道者法自然而为化。④这些您比微臣t?更懂,既是开怀于山水自然,又何必拘于外形?”
这便是调停的意味了,楚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开口道:“叔父与二位皇兄皆是达者,我有三位做榜样?不敢整日愁眉苦脸,更何况是于今日不快?既有几位做榜样,我亦应当知圣人之乐,况且,天下大事有德者居之,我无能自然要把兵权交出,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悲伤的事情。”
四目相对之间,楚澈望见嘉宓眼底里满溢的笑意,是多久了……
他好像很久没看到过她对自己这么笑过了,半年过去了,自从她落水醒来,她对他,便好像变了一个态度。
那些在梦里,他们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好像真实地缠绕着他,他经常麻痹自己,那些没有发生过,可到底……
太真实了,他无法欺骗自己。
嘉宓已经喝得微微醉了,分不清这酒到底是什么做的,头晕晕乎乎的,她望向楚澈,只觉得回到了前世的那些时光。
她顿了顿,勉强让自己起身,去到王玄知的身边,趴在王玄知的肩膀上,用手指蹭了蹭他的手心,低声道:“阿兄,我想出去一会儿透透气,就去前面的竹林里,等会儿就回来。”
王玄知闻到她一身酒气,用指尖剐蹭了一下她的鼻子,又无奈地开了口:“喝酒了?还喝得这么多,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这么贪喝?在家中可无人允许你这样喝酒。”
“哎呀,回到会稽郡我开心。”嘉宓抬起手,轻声笑了笑:“这附近都是王家的侍卫,还有谢家人在这,应当不会出事的。”
王玄知望向不远处的庾湘然,她一直没怎么和嘉宓打招呼。
现下也看了过来。
嘉宓之前聚会时看到她虚心的样子,料想自己这次平安回来,庾湘然大抵应当是庆幸。
果不其然,嘉宓看到庾湘然松了口气,但她方才看到嘉宓和楚澈在席间的眉目传情亦是不快。
但庾年此前敲打过她,莫要再横生枝节。
之前王洮倒台去世之时,她的确幸灾乐祸过,但现在桓氏打压的是庾家了,更何况王家就算不再像之前那样受重视,也总有桓越在一旁。
桓越三子娶不成王氏女,恐怕也要尚主。
庾家赫然也要被排挤在核心政治圈之外,现如今是王氏不会动她,但要是故意把她借战乱弄死,她又当如何自处呢?
王玄知的脸沉了下来,复又望向庾湘然,开口道:“庾五娘子,之前在云华寺,到底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清楚得很,虽不知你同宓宓到底有何过节,但,无论到底是何原因,都不是你刻意伤害她的理由。你应当庆幸她到底没事,否则,就算我一命换一命,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甚少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吴王楚凌又是什么样的人?
若不是有谢砚之在,把嘉宓带离了那艘船,无人知晓她是琅琊王氏的人,那她的下场又会如何?
这样的种种猜想,让王玄知几乎无法呼吸。还好他的宓宓回来了,他只有这一个最亲的妹妹,与他血脉相连。
庾年不同他们这些小辈坐在一起,现如今庾湘然想离开都不可以。
毕竟王玄知在这里逼问,而她的确是不占道理。
见她眼神闪躲,无论是王玄知还是嘉宓都能看出来,之前的事情恐怕当真与她脱不了干系,但现在朝中有头有脸的士族都在这里,王玄知也只是以言语相逼,庾湘然又不可能同她父亲庾年去求情。
“王侍郎。”庾湘然抬眸道:“没有就是没有,王九娘子不是去吴郡小住了一段时日吗。那是你们琅琊王氏在外的说辞,这些事情又与我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王九娘子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前些日子我生病,一直避世不出,这次琅琊王氏相邀约,我才同我父亲来到会稽郡,难道你们琅琊王氏就是对人如此以礼相待的吗?”
她还是嘴硬。
嘉宓抿了抿唇,按住一旁情绪不好,阴沉着脸的王玄知,她其实已经带了几分醉意,但却不想要自己的兄长生气,她只是眉头轻蹙,又开了口:“庾湘然,我不想跟你吵架。但凡事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说你没做,我就当你没做,但是与非如何辨别,你自己心中当自有定论。你既然也求佛,应当通晓,何谓四禅?”
“唯弃欲恶不善之法,意以欢喜,为一禅行。以舍恶念,专心守一。⑤欲望本身并没有对与错的区别,你喜欢谁想博得他的喜欢,本身也与我无关,喜欢一事,该是堂堂正正,而不该博取下作的手段。颍川庾氏也当教过你这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