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南有嘉宓 > 第112章 心意 不妨问问自

第112章 心意 不妨问问自

    第112章 心意 不妨问问自

    窗外的雪还在下个不停, 这样的日子,宁静而又让人心中能体会到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来,嘉宓抬起头来, 想伸手接住门外的雪花。

    送信的小厮已经离开, 扑面而来的风雪让谢泠舟下意识想去关掉敞开的门, 却发现嘉宓衣着单薄的站在门外, 他愣了愣, 开口问道:“王九娘子怎么不进来?”

    王玄知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上前去扯了扯嘉宓的手,又为她披上了披风,接着开口道:“天这样冷,你就这样站在了外面, 自己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吗?你身体不好,容易感风寒, 哎……宓宓。”

    她只是觉得雨天与雪天会让她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嘉宓轻声叹息出来:“谢五郎君, 阿兄, 我没事的, 我只是很喜欢雪天,也在想, 父亲和谢太傅要谈的事情有没有谈完?”

    她拉了拉王玄知的手指,示意他自己无事, 又转头问询向谢泠舟:“谢太傅是有很焦急的事情要告知谢砚之么?”

    “应当是的。”谢泠舟把信收了起来, 又道:“三祖父大抵是见我太闲了,我每天在家里游手好闲,又研读佛学弄一些文章,他可能觉得我不务正业, 不如出去给七郎送送信,毕竟眼下谢家比较清闲的人里,我算得上是一个。”

    他摇摇头,又接着道:“朝堂的事,我不是特别关心,但不当官,日子又会过得很清贫,我还是想在谢家过着躺平的日子,每天读书做诗,总比流落在外要强得多。”

    谢泠舟的心思,嘉宓倒也心中清楚,他一直都是在会稽郡被养大的闲散人,并不是什么坏人,但也是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簪缨子弟,他的兴趣与爱好都只适合做一个文学家,喜欢娇妻美妾,也喜欢游山玩水,并无治国之才,也无经韬纬略,强行卷入政治中,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谢瑄让谢泠舟同谢砚之亲近的原因,无非是希望日后的政治斗争中,谢砚之能保住谢泠舟的性命。

    对此事,嘉宓并不知到底该如何评价,她明白谢瑄的无奈,同样,也清楚现如今的士族都与堪当大任没有什么关联,说起谢泠舟,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嘉宓对他的评判其实都是一样的,他是一个活在理想与现实中极度割裂的人,一方面愤世嫉俗,厌恶官场的虚伪,厌恶政治斗争的复杂性,可另一方面,自己又是受益者,无法舍弃自己在陈郡谢氏令人艳羡而又能够奢靡享受的一生。

    这种想法,在现如今的簪缨士族子弟中,以不算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他本也是个极度复杂、难以用一句话概括的人,这世间的人或许也都是如此的。

    她将思绪收束归来,又听得到王玄知道:“军务繁忙,谢七郎应当是被琐事缠身,先前能以那样少的兵力险胜孙蒙,也着实令人胆战心惊,对了,既然谢泠舟你有事,我们今日便小聚到这里,改日再来相聚。六哥恐怕也要回去与夫人相见了,毕竟两位感情好像甚好。”

    说的是王弦与他夫人郗回的事,嘉宓对郗回的印象很好,算是个落落大方的贵女,表面温柔,但骨子里其实也透露出一种倔强,她喜欢吟诗作画,也擅长书法,王弦在书法上的造诣又极为深厚,二人志趣相投,又琴瑟和鸣,在盲婚哑嫁的婚姻里,也算实属难得。

    嘉宓前世也曾在心中暗自羡慕过他们的婚姻,她也希望同楚澈的婚姻没有半分杂质,但很多事情,到底事与愿违,就如同王弦与郗回一样,她默了默,她此时此刻,竟然也不知道,很多事情重来一次是否还会依旧。

    就在她恍惚之中,望见王弦温和又平静的面容,思及新婚妻子,他难免有些动容,郗回作为他的表姐,性格娴静淡雅,又是他母亲郗夫人疼爱的侄女,婆媳关系自然也是极佳的,他觉得自己的新婚生活,也算得上是两厢情悦,王弦心中自然甜蜜。

    他顿了顿,又不自觉地笑了出声,轻声开口道:“阿回她是个很好的人,比我不过年长两岁,本应是同龄人,却很喜欢照顾我,她喜欢同我一起读书和练字,也时常会听我抚琴,我与她感情甚笃。”

    见王玄知轻声咳嗽了两声,王弦又重新望向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惯是幼昧习惯打趣我了,我一时间没留神,又说得多了,你未成婚,或许不理解我,等你成了亲,有了重要的人,兴许就不甚相同了。”

    王玄知对此事却不甚在意,他轻声道:“六哥知晓,我心事不在谈婚论嫁之上,与何人成婚对我都是一样的,感情这件事,我向来都不会去抱有什么幻想去,我从出生的那一刻就知晓,身为琅琊王氏的子弟,身为簪缨士族的子弟……总有所为亦有所不为。”

    真心这件事,难得渴求。

    若能求来自然很好,若不能求,王玄知也不会抱有幻想,感情这件事对他而言本就不甚重要,他唯一想要的,不过是护好自己唯一的妹妹。

    谢泠舟对此只是撇撇嘴,他道:“哎,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却觉得这也没什么好,我祖父和三祖父都是这样,但其实——我比较觉得人的心是宽广的,或许不止容得下一个人,娇妻美妾更适合我的生活方式,乐得逍遥自在。”

    嘉宓对此不予置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能够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士族子弟本也是少部分,只是嘉宓遇到的会多些,她前世便是因为谢瑄、王焕之的为人处世之道,便也渴求她的夫君只有她一位妻子。

    后面楚澈也的的确确是做到了。

    只是很多事,却并不像她最初设想的那样美好。

    原来两厢情悦,竟然也会走到那般田地。

    她并不是不爱他,只是爱情也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

    嘉宓心中知晓,她其实远比王婉茗要幸福得多,楚沉并不聪慧,只是个酒囊饭袋,王婉茗前世的结局,也不过是乱世之中被草草收敛的一具尸体。

    而今生……又会如何?

    她心中其实已然知晓了楚澈所言,或许这世道从来不由某个人来决定,一旦沾染上了权利,诸多事情便会变得复杂起来。

    王家放弃了王婉茗,而她又该如何?

    嘉宓纵使知道琅琊王氏并不由她父亲一人做主,整个家族也并不无辜,可在她心中,那毕竟存在着与她血脉相连的父亲与兄长。

    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听到兄长的声音,王玄知摇摇头,又道:“谢五郎,你别再说些有的没的,谢太傅嘱托你去给谢七郎送信,你好好收拾收拾,可别把事情延误了。”

    王玄知复又望向嘉宓道:“宓宓,我们也该走了,想必谢五郎今日便会出发了。”

    嘉宓心里思索片刻,又扯了扯王玄知的袖t?子道:“好阿兄,我想在初瑶这里小住几日,过几日便回家,烦请你稍后告知于父亲,要他莫要忧心。”

    她的话语中未尽之意,谢初瑶自然心领神会,嘉宓在谢家小住这件事情,其实无可厚非,与陈郡谢氏联姻者,朝中士族比比皆是,大家又各自为姻亲,况且谢瑄为人儒雅而又端方,素来有美名,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以及朝中其他士族也都与谢氏结为姻亲。

    所以,嘉宓想留在谢家暂住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王玄知却也担心她在外住的时日会不会太多,自从上次在吴郡出了意外,他了解嘉宓内心深藏的火焰,便不肯要她随意出门。

    见到王玄知心中的忧虑,谢初瑶低声开口道:“王十一郎,无事的,嘉宓同我住在一起,你总该放心,她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你让她出来小住一段时日,不会有问题的,等过几日,我便将她完璧归赵,好好的送回王家,你看如何?倒是麻烦你去知会王尚书令一声了,要她莫要担心嘉宓。”

    见到谢初瑶这样说,王玄知总归放下心来,他又道:“如今陛下整日饮酒作乐,亲信僧道,又与吴王殿下每日昏聩,与宠妃嬉笑玩乐,终有一日会酿成祸患,宓宓,不要乱跑。”

    他的言外之意,嘉宓心中是清楚的,便是目前时局不稳,总归不是什么出去乱跑的好时候,现如今天下大乱,北方亦是龙盘虎踞,常有政权颠覆之危,王玄知无非是怕嘉宓出事,而嘉宓自然也明白兄长的用意。

    嘉宓点了点头,从回廊走出,王弦拍了拍王玄知的肩膀,又道:“知道你同九妹感情甚笃,但她明年也到了要出阁的年纪……十五岁后便是十六岁,幼昧,她总归是要离开你的。”

    他的话让王玄知轻轻阖眸,他叹息了一声,复又回头望向自己的妹妹,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隔着百步之遥,王玄知望见她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早不似幼时那般,需要牵着他的手,要他教会她读书写字。

    那时的嘉宓,不过是需要她照顾的稚嫩孩童,是崔拢月怀里抱着的,需要他去耐心哄她的妹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也长成了这般,她生得极为明艳,已是士族的明珠。

    世家女是不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婚事的,王婉茗便是如此,因为楚沉身为嫡子,也是出自琅琊王氏皇后的儿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哪怕他生而愚钝不堪,又耽于享乐,王家依然会权衡利弊将女儿嫁给他。

    本应轮到的人是嘉宓,但她不愿,王焕之想尽办法将此事推脱给王婉茗,这些事情,嘉宓从不知情。

    让她不嫁给楚沉,而是嫁给楚澈,已经是王焕之尽力周旋的结局……

    他与父亲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从一开始,许多事情,一旦涉及到家族与权利,就不是两个人能决定的事。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庭院之中,少女披着浅蓝色的斗篷,头上只簪了一根极素的青梅簪,她的神色里分不出到底是开心还是平静。

    但王玄知却只想朝堂纷争不会影响到他的宓宓。

    他要他的妹妹,永远都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在纷乱至极的朝堂里,也能够让她有安稳的一方天地,得一容身之所。

    *

    目送兄长逐渐远去,嘉宓忽而有种心绪放空的感觉。

    谢泠舟笑了一声,又从谢初瑶身边走了过来,他低声开口道:“方才四妹妹同我说了,王九娘子是想去见七弟吗?”

    他为人虽然有时豪放不羁,过于不守礼数,在士族宴会上屡屡显得反叛无拘,但嘉宓却明白谢泠舟此人,算得上值得与其相与。

    她点点头,又接着道:“烦请谢五郎带路了,我信得过你的为人,你不会让我出事。”

    嘉宓前世在宴会上也同谢泠舟算得上熟识,她知道他不过是不擅长于谋算,又因为出身高贵,从而狂妄,不将一切放在眼里,她同谢泠舟在某些地方本质上并无区别。

    嘉宓亦是心中清楚,她离开了琅琊王氏,无法独立存活,不过是靠着王氏的背景,才得以活得这样自在。

    想起前世的谢泠舟,厌恶虚伪的士族,不愿趋炎附势,却又无法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真正去隐居,后世人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说他本质是一个拧巴的人。

    但嘉宓却明白是什么样的经历养成了他这样的性情。

    谢泠舟见她如此神态,点了点头,又道:“此事不难,我本也要去海盐替三祖父送信,只是王九娘子,你也熟读诗书,精于文学,你当从书中读到过许多。”

    “我好奇一件事,你到底为什么会想去见兰衡?”

    他顿了顿,又道:“不妨问问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