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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思量 王九娘子有

    第116章 思量 王九娘子有

    建康城内, 阴云密布,却不只是因为这几日连绵不断的小雪。

    嘉宓一夜没有睡好,不是因为今日是除夕的喜悦, 而是因为王焕之昨夜接到李信的来信, 便急匆匆地朝着皇宫的方向去, 本已经要入了深夜, 是王焕之该歇息的时间了, 况且除夕又在休沐日, 朝中大臣都会选择在家中放松身心,王焕之若无要事,并不会选择出行。

    这样急匆匆地出门,想来也只是有要紧事了。

    嘉宓本来是要睡下的, 但是看到父亲那样慌乱的入宫,她知道是有要事发生, 她只得去问兄长王玄知和母亲崔拢月。

    方才得知李信在信中告知王焕之,说丹徒情况危急, 有探子来报, 孙蒙正率领十万大军前往丹徒, 不日便将兵临城下,丹徒危矣。

    先前王焕之也寻求过谢瑄的帮助, 多次联名上书,但奏折都被搁置。

    想来皇帝并不愿意去考虑让他觉得头痛的事情, 太原王氏的王悦同吴王楚凌先前一向交好, 也说王焕之是想得太多。

    朝野中的大部分士族子,都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皇帝都不算在意,但这事真发生了, 还是引得朝野上下大为震惊。

    楚景自然也不复先前的镇定自若。

    眼下唯一能来支援的只有谢砚之带领的军队,他在赢了孙蒙后整合了他的军队人数,扩充到了一万余人。

    只是这样远远不够,孙蒙手下有十万余人。

    可楚景觉得,既然他先前对待孙蒙能够以少胜多,那么这一次也是可以的。

    朝廷把能够击退孙蒙的厚望放在他身上。

    却未曾想过将这样的压力放在谢砚之的身上,本身也是对他的一种折磨与束缚。

    嘉宓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却又觉得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她这些日子以来也一直在筹备她之前在各地准备的由人负责经受打理的生意,在必要之时,或许可以换成军需,去支持谢砚之。

    嘉宓心中清楚,此次与孙蒙的对战,必须成功,不能失败,当然,她亦相信谢砚之的能力,只不过好多事情却没表面上的那样简单,用计策以少胜多对于谢砚之而言,虽然艰辛,但并非是不可做到的事情,她唯一为他感到忧虑的,便是林家夫妇……

    林家夫妇现如今在孙蒙的手中,而孙蒙与谢砚之是站在敌对的两面,自古忠孝两难全,先前嘉宓听的时候,或许不以为意,而今重活一世,她才晓得了人世间的诸多无奈。

    上一次在海盐县见到谢砚之时,他虽然明面上什么都没有说,但实际上,他看起来并不轻松,嘉宓能从他表面上的平静读出他内心的疲惫和风起云涌,但他又必须撑下去。

    因为他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现如今,他又一次被推到了前面。

    ……

    嘉宓靠着谢砚之先前给的安神汤才勉强睡了下去,她醒来时,王焕之已经回来了。

    从房间里出来时,嘉宓先去找了兄长王玄知,她跟在王玄知身后道:“阿兄,父亲今日似乎心情并不是很好,你方才去看过他吗?”

    说起此事,王玄知也在朝中为官,自然比嘉宓要清楚许多。

    他叹了一口气,望向嘉宓道:“父亲自从清晨回来后,便一直尚未用膳,眼下马上到晌午了,母亲劝他吃饭,他也不曾放在心上,想必是因为朝野之事而劳心劳力。”

    “今日是除夕。”嘉宓低声道:“现如今的情况,父亲恐怕也是不能好好过年了,阿兄,朝中是不是因为此事已经闹翻了天?”

    见到嘉宓如此问,王玄知也清楚自己妹妹聪慧过人,很多事情想瞒也瞒不住,况且现如今朝堂上的事情闹得建康城里人尽皆知,他也没什么可以不对妹妹讲的,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嘉宓的肩膀,又道:“你猜得不错,眼下……的确形式危急,朝中诸位大臣也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难以周转开来,可你我也知道,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后面的事情,还有的说,若真有人想要改朝换代,又极其强势,若今上出了意外,大临天下,危矣。”

    这话说得不错,楚景与楚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嘉宓并不是不清楚,楚景为人甚是聪慧,但也极度自负,在他心里,觉得自己既然有能够制衡士族的手腕,那便可以高枕无忧。

    但很多事情天不遂人愿,嘉宓想,上一世楚景离世之后的风起云涌,想必今世也会重复,她总觉得很多事情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所有人,让他们在既定的规则里无法挣扎。

    她忽而觉得有些绝望。

    是被命运捉弄四个字左右的绝望。

    嘉宓隐隐约约也猜到了现在朝中上下到底在讲什么,先前父兄总觉得她还是以往那样什么都不知道,被保护得极好的世家女。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又并不只是如此。

    重活一世,她已经很明显的看出来,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前生不懂得的很多事情,在今生,嘉宓已经很好的能够了解到。

    士族与皇权的制衡,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被各方政权以及博弈左右的百姓,放眼望去,即使所有的人大抵都有他们的苦衷,这世道之上,真正利欲熏心,堪称为非作歹的人,毕竟是少数。

    人性总是复杂的,她从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家人,其实大多都不适合做官,王焕之与王玄知是琅琊王氏之中难得成器的少数人,王弦也是。

    可是……

    这些个簪缨世族的子弟里,到底有多少人配得上作为百姓的衣食父母?

    所以在楚澈心里,琅琊王氏的人同其他士族的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在她心里,她还是顾念一丝亲情,嘉宓知道这样的自己和冷血的、惯会用计策的帝王本心不甚相同,只是她却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心。

    权斗的复杂性,于现在的嘉宓看来,她并不是不清楚,可王玄知和王焕之,毕竟是嘉宓的血脉至亲。

    她不能做到完全公正客观的看待权力斗争的冷漠,看到嘉宓犹豫的模样,王玄知叹了口气,又道:“今日陆远舟大人来拜访父亲,也在讨论朝中之事,目前局势错综复杂,他也甚是感到忧虑……谢七郎此事若是成了,会加官进爵,若是不成,便是性命堪忧,如同之前的谢源一样,但你我也知道,他现如今没有退路可走。”

    是啊……现如今谢砚之没有退路可走,只是嘉宓不知道今日陆远舟会来拜访父亲,自从吴郡一别,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位曾经的吴郡太守,但嘉宓心中知道,陆远舟是位正直的人,他现如今官至尚书右丞,素来也在朝中与王焕之交好,更在意谢砚之的安危,想来此事与王焕之交谈,也是提及了谢砚之的近况。

    见她神思恍惚,王玄知又低声道:“这些朝堂之事本不该你多操心,宓宓,我知道你暗中在做什么,也支持你,是t?因为你是我的亲胞妹,但我却不希望你为这些事所扰。”

    嘉宓知道兄长一直明白自己在经商,并且暗中积累财富救济百姓,也为谢砚之从军施以援手,她并无篡权夺位之意,所希望的不过是天下能够更太平一点,

    未雨绸缪,嘉宓固然明白,王玄知心中不愿她去想东想西,可实际上,她却再也不愿做前世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闺阁女子,等出事时,再追悔莫及,她也想为父兄做些什么。

    她顿了顿,才开口道:“阿兄,帮谢兰衡,也是帮大临。我心中对目前的局势隐隐有所估计,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过度操劳,但……这个家并不是只有你和父亲要撑,我亦是其中一员。朝廷对谢七郎现如今支撑的力度并不算大,若是我不从中施以援手,那若真失败了,我们又当如何?”

    嘉宓说得没有错,王玄知叹了口气,又听她道:“阿兄,我要去丹徒,之前我准备了一些打造好的武器,还有一些被我照料好的百姓,他们自愿跟从我,虽然只有五千人,但也聊胜于无,我不能让谢兰衡一个人置身于险地。”

    “胡闹!”王玄知抬眸看了她一眼:“数月前我以为你只是同我玩笑,你当战场是什么地方?私自招兵买马又是何等罪名?你与我都担当不起,王嘉宓!”

    ……

    二人说话时,已经到了王焕之门前,王玄知先是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门,而后听到门内的许可声,才缓缓将门推开。

    陆远舟方将茶杯放在桌面上,看到兄妹二人有些不睦的神色,轻笑一声,看向王焕之,低声道:“怎么,王尚书令的公子和明珠方才有些不快?”

    他们方才的争吵在门前便已经停止,王玄知是惯会了解嘉宓的。

    她方才在自己面前能将心里话和盘托出,但在父亲面前便不会,他有诸多的理由可以将此事告诉王焕之,让王焕之将嘉宓禁足在家中,但他到底不是那样的人。

    他没看嘉宓,而是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道:“父亲、陆大人。”

    王焕之有些无奈,看了一眼陆远舟道:“幼昧平日里与嘉宓素来要好,形影不离,但有时可能也会发生一些口角,但兄妹两个人,总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怨,远舟别太放在心上了,说起嘉宓,我倒是要谢谢你那些时日也在吴郡对她有所照料,这孩子,哎……”

    听到他叹气,嘉宓也是低下头来未敢看父亲,又扯了扯王玄知的衣袖,声音软糯的叫他阿兄。

    她的确是怕王玄知一气之下把事情告知给王焕之,那样她就无法顺利出去,只是王玄知听到她的轻声呼唤,叹了一声气,最终还是软下了态度,接着开口道:“父亲不必过分忧虑,孩儿只是因为一些事情一时想不开,而与宓宓无关。”

    他到底还是选择了为嘉宓做遮掩。

    嘉宓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她捏了捏兄长的指尖,她自然知道王玄知生了气,可他到底还是在意自己的。

    陆远舟轻笑一声,把茶杯放在桌案之上,又低声道:“王尚书令不必太过担忧令嫒的事情,之前在吴郡做内史时,我曾与她有关交谈,她的确是一位极其聪慧的女郎,您教导子嗣有方,我对她颇为赏识,王侍郎与她算得上是您的一对好儿女。”

    听见陆远舟这样开口,嘉宓抬眸看了一眼他,接着开口道:“陆大人言重了,您今日来此,与父亲谈论国事,想必也是在为大临的未来所忧虑,今日是除夕,本该是喜庆的日子,您在今日来寻找父亲,定是有您的道理和原因。”

    陆远舟微微扬唇,又赞许地望了一眼嘉宓道:“你猜得不错,不过我也是时候该走了,今日毕竟是要新岁,王尚书令要好好休息才是,至于丹徒被围攻的事情,我想兰衡定有破解之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去思虑太多也是无益的。”

    他躬身施礼告辞,王焕之起身看了一眼王玄知道:“幼昧,去送送陆大人。”

    嘉宓本也有事想同陆远舟问,她扯了扯王玄知的手,又接着道:“不必阿兄去送,父亲,我去送送陆大人吧,吴郡一别已有很久,我想再同陆大人说说话,他亦在吴郡帮过女儿许多。”

    见嘉宓这样回应,王焕之也只是轻叹了一声,又接着道:“好,你去吧,别忘了回到书房见我。”

    ……

    长廊水榭,冬日里荷花已经枯萎。

    暖光洒在亭台的落雪上,嘉宓走在回廊里,缓步向前。

    细碎的光影投射在地面上,被落雪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陆远舟停下脚步来,转身看向嘉宓,他抿抿唇,轻声开口道:“王九娘子有事求我,是为兰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