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不见, 郗恽在早朝前捉到从马车上下来的谢砚之,小步快走了过去,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低声开口道:“我本以为你会休息几日再过来上朝, 朝中士族子弟大多都游手好闲, 况且你连续多日劳累, 休息几日陛下也不会怪罪你, 怎奈你今天还准时来了?”
他看了一眼周遭, 又道:“谢老太傅呢?没同你一起过来?”
谢砚之回过身来,他轻轻抬眸回应道:“祖父身体不适,故而来得晚些,他这段时日经常起得很晚又要喝药, 我猜朝会快开始时,他应当会到。”
“确实是有很久没见, 自从上次别过,我离开建康, 好像又有接近一年的时光。你这段时间, 过得如何?朝中是否又掀起了什么波澜?”
听到谢砚之这样问, 郗恽叹了口气,又道:“估计谢老太傅他们在给你的信里, 都说过现如今朝堂之上的情况,着实并不算太乐观, 但你现如今官位不低, 陛下如果为你拔擢到三品,好像又有些太快了,不过,你这次回来怎么说也得给个嘉奖吧?至于我, 近期也有些烦心事,父亲想让我同其他士族的女郎联姻,结尾姻亲,但我想让他为我去同陈郡谢氏提亲,只是——我又听闻谢散骑想将初瑶指给王中书侍郎。”
“你呢,谢老太傅没为你相看婚事吗?”
他的话语声把谢砚之本就刻意遗忘的事情再度唤回心头,少年微微垂眸,冗杂的思绪瞬时间侵占了他的脑海。
怎么能没有劝过他放弃的想法?
昨日夜里,无论是谢瑄亦或是谢令姜,都在向他阐述一件事情的事实,那便是嘉宓的婚事已经决定下来,在这其中有太多太多关于政治因素的考量,并不是他与嘉宓两个人能够抉择的。
谢砚之顿了片刻,方才开口道:“祖父知我心中对此事不愿,虽有准备的人选,但我直言拒绝后,他也并未多言。”
只是并不过多地逼迫他成婚,亦不代表会在此时此刻撮合他与嘉宓两个人的婚事,陈郡谢氏的态度与琅琊王氏两家的态度已然分明,他自己尤为清楚,便不能在这样的基础上去逼迫嘉宓,也要将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意按捺起来。
至于郗恽恐惧谢初瑶嫁给王玄知这件事情,谢砚之再能理解不过,不过谢初瑶的性情对情爱并无期盼,就如同王玄知一样从未对士族的婚姻抱有幻想,而谢初瑶本身对情爱的态度便极为悲观,很难t?去喜欢上什么人,谢砚之在此事上也难以过多评判。
“我怕初瑶嫁给别人,亦知晓对她而言,动情是极其为难之事,先前我让父亲为我直言求娶,我知道虽然未必能让初瑶直接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但她至少如今并未直接同幼昧商议亲事,若真等王谢两家会过面时,那便来不及了。”
谢砚之对此不置可否,他低声道:“郗五郎,或许四妹她在感情一事上,想得比你来得迟钝得多,即便她并不能给你承诺,你也愿意等她吗?你应当知道,即便你提亲,伯父会用话术来揶揄想要她再留在身边两年左右,或许不会直接嫁给王幼昧,要在你成婚后再同王家议亲,你今年已经十七岁,郗大人又能否愿意把你的婚事一拖再拖,让你等一个未必会真的对你动情的人?”
“郗大人虽已辞去司空之位,但亦在朝中有高位在身,要他承认郗家的地位低于谢家是在让他觉得难堪,先前琅琊王氏的其他子侄待郗家已没有那样热情,恐怕他也会因为如何为你求娶谢氏女而感到棘手。”
正如同郗恽将谢砚之当做朋友一样,如果不是因为谢砚之也把他视作友人,这话他本不应该说,况且他自身同样也是寡言少语且清冷持重的性格,并不欲与人将话说得过分明晰。
望见谢砚之的话语里带着几分了然,郗恽默了默,他垂下眸子道:“我知道谢四娘子不会主动同谢散骑说愿意嫁给我,她心中也明白陈郡谢氏更愿意同琅琊王氏结亲,但我想,再多给我一些时日,我总能让她看得到我的好。而且,兰衡,你应当心中也有在意的人,恐怕你是因为在意王九娘子才将陈郡谢氏安排给你的婚事,果断地选择拒绝掉。那次陆铭安去了前线,陆右丞在暗中也对你很关心,还托人送东西去给你,我同初瑶和铭安也算相熟,他们虽然努力把口风遮住,但我猜得出,这件事情与王九娘子有关系。”
他的话语径直将谢砚之藏了许久的心事打破,郗恽又何尝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来,是因为谢砚之已经吃过了这份苦,便不愿他再吃苦,作为友人,他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我知道你的胸襟和抱负让你虽心里可能有感情的存在,但无论是你亦或是王九娘子,摆在首位的都不会是感情,你亦可以做到为了谢家和她还有天下苍生付出自己的全部,所以你不希望我像你一样压抑自己。可是兰衡,我虽然在朝政与面对百姓的态度上,唯恐永远做不到你那样能够把自己放在黎民百姓之下的选择,但在感情上,我同你是一样的,亦不会为了自己的选择而后悔。我明白初瑶有时的胡言乱语,也清楚她的心中是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的,我不敢说想要她嫁给我,是因为恐惧她嫁给琅琊王氏,只会让她在宅院之中更加不快乐而为她考虑。我的确是出自于私心,但我的心中也是想要她快乐。”
郗恽难得讲话讲得这样明晰,他正是因为明白谢砚之对他本人的考量,也害怕他因为去喜欢一个对自己本就无关于男女情爱的、甚至可能被陈郡谢氏许给其他的女子心动而受伤,可如果郗恽本身并不是那种会执拗的性子,也难以会选择去同他成为朋友。
而郗恽既然决定好先一步在王谢两家商量好之前做出提亲的选择,也做好了谢冀不会轻易同意的所有准备。
*
今日朝堂之上,楚景的心情看得出来,着实算不得太差。
比先前谢砚之回到建康之时,朝中诸位大臣的状态也明显好上许多,原因无它,是因为笼罩在扬州多日的阴霾,终究有片刻的散去,几日以前接到了谢砚之从前线发回的战报,得知孙蒙的死讯之时,楚景便在朝堂上提及了此事,让朝中的士族与皇亲国戚们都觉得松了一口气,以至于他这几日饮酒作乐的心情都比先前更愉悦。
楚景现如今明白大临身处山河飘摇之际,但是只要祸乱能平息一时,在他现在政权能得以稳固,他便不去思考太多,他自年幼之时便会玩弄权术,虽然为人较为骄奢淫逸,但他对于朝中士族的把控的确也有自己的手段,才能够维持现在的朝野平衡。
早朝的晨会上,楚景听完他们有关于目前朝堂之事的劝谏,也只能说是选择性的听取了一些,他为人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也较为固执己见,像先前重用太原王氏的王充时,他便是那样的态度,有人劝谏他王充不可委以重任,他却还是固执的封王充让他都青兖幽并冀五州军事,成为这五州刺史之长,以至于后来祸事发生,但楚景依旧不放在心上,他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眼下他对太原殷氏的殷汀南重用也是如此的,楚景有意在桓越死后将殷汀南提拔上去。
不过眼下,这件事情还尚未到时候。
今日谢砚之归来,又带有军功,楚景理应予他封赏,他抬眸思索了一会儿,将方才汇报事情的官员屏退,又开口道:“今日早朝,朕首先要提起谢秘书少监的功劳。这两年里,你先是同你叔父谢源,后又得李信将军保举,委以重任,镇守扬州,将孙蒙一举击退,又让他身死,的确是对朝廷大有裨益。不知兰衡想要什么赏赐,依朝中诸位爱卿所见,朕为他再封个什么样的官职为好?”
他这样的话问出口,便是有意要为谢砚之加官进爵了,或许他心中也已经有相应的官职要任命于谢砚之,只是话语中并未直言,楚景是习惯于端水的,陈郡谢氏的谢源意外去世后,谢家人在朝中虽官居高位,但到底是一个空衔,也并无实权在身,谢冀身为散骑常侍,自然是高官,但是他身上的刺史之位已经被褫夺下去,那么话语权也不如从前。
楚景其实有意想要给谢砚之封为刺史,虽不需要他即时去地方赴任,但也要他掌控军权,原因很简单,是因为谢砚之留在扬州,能够护佑扬州的安宁,可以让他往返于两地之间,他对谢砚之虽不像爱惜殷汀南那样有所偏信,但他也觉得有谢砚之在,至少可以保证目前的大临河山。
他的话中有话,既是在问谢砚之想要什么样的赏赐,也是在试探朝中不同党派对于他为谢砚之加封的看法。
察觉到朝中诸位大臣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谢砚之躬身出列,他声音沉静,回答面前帝王的问询:“回陛下,臣对赏赐一事并无什么看法,为国家效力乃是身为人臣的本分,臣只是觉得……为今之计,想要根除掉朝廷可能存在的祸患只有一个办法,便是减轻百姓的负担,臣在扬州与孙蒙交手的这些时日,见到诸多扬州城内食不果腹的普通百姓,想要维持朝廷的安稳,需要从重视民生开始,方可得一息安稳。”
他的话语声刚刚落下,朝中的其他大臣便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这原因很简单,因为现如今被呈上去的奏折,但凡是有关于劝谏的,楚景几乎都置之不理,时间久了,朝中便也无人再敢直言劝谏,朝中的大臣都知道如今的陛下是怎样一个阴晴不定且唯我独尊的性格,哪怕劝得再详尽,也只在乎自己在乎的那部分事情。
爱听的会选择听,不爱听的会直接被扔在一旁。
王焕之和谢瑄听到谢砚之这样说,也着实为他有些担忧,但他们心知肚明,现如今的朝廷还要仰仗谢砚之,所以楚景不会明面上的去对他有什么太过火的反应,但无疑这话会直接戳中楚景最不愿意提及的那部分痛处。
楚景用指尖扶额,慵懒地抬起头来,他今日心情还不错,所以并不会因为谢砚之方才那番话而大发雷霆,但他同样,也并不会把百姓的疾苦放在眼里,他只是笑了出声,又将话题引向别处:“兰衡的确忧国忧民,朕亦知道你心里最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对于家国社稷来说,有你这样的臣子,的确实属大临的幸事。不过至于百姓的事情,先前的强征免奴为客者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兰衡就无需再在这件事情上多言了。朕今日是在提论功行赏,你应当好好为自己想想,而不是在此时还要将心思放在黎民百姓身上,为国效力自然是好,但有时也应当更在意自己。”
他话中的用意便极为鲜明了,这便是要谢砚之不再去重提与百姓有关的话题。
先前在谢砚之离开朝中的这段时间里,不是没有人因为吴王楚凌让手下买官卖官敛财达到数亿钱财而上书弹劾,奈何太后偏袒于幼子,楚景又忌惮太后提及的手足之情,故而重用太原王氏的王充,是要扶持自己的势力t?,王充谋反其实也情有可原。
因为王充为人性情刚正且狂放不羁,颇具名士风度,他向来并不把楚凌这等人放在眼里,所以与楚凌也有过多次正面冲突。
正因如此,楚凌便想先下手为强将王充除去,王充明白大临朝廷的迂腐不堪与楚凌的做派,早就心生不快,又不愿意低头,更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楚景虽对他心有偏好,但最终还是会因为手足之情而更偏向楚凌,所以先下手为强选择去博一次谋反。
但结局却是被谢源带领的军队所灭。
谢砚之先前没有回到陈郡谢氏时,也对这桩事情隐约有所耳闻,等到回到了谢家,方将这些事情很好的串联在一起,亦明白了王充看明白了大临如今已经无可救药的事实。
有时候选择谋反,恐怕是君要臣反,臣不得不反。
谢砚之抿了抿唇,默了声,他无法再在这样的情况下再选择试图进言,他不在朝中之时,屡次上书选择谏言的官员已经被贬谪出了扬州,去更远的地方做郡守。
现如今的朝堂既然听不得真话,那他便也只能徐徐图之。
楚景的话刚刚说完,那边的楚凌便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用意,楚凌现如今也为一州刺史,又有政府军的兵力,掌控兵权在手,他是感觉得出楚景有意要将谢砚之加封上刺史这个官职,适合他的位置无非是兖州刺史,都青、冀、幽、兖、并五州事。
只是这样的事情他就算同意楚景在之后用殷汀南取代桓越,也绝不可能同意让谢砚之做这五州的都督。
在先前捷报传回朝廷的时候,他和楚景饮酒作乐时,楚景醉醺醺的说出了这番话,明摆着的要用谢砚之来制衡他。
他如果不知道这件事情也就罢了,可楚凌偏偏清楚,谢砚之是一个远比王充和殷汀南要难对付得多的角色,如果他真手握重权,那他日后总揽朝政、卖官鬻爵揽财一事便会被迫终止,这是楚凌不愿意见到的。
所以在其他人还没说话之时,楚凌率先开口道:“皇兄,臣弟认为,谢小郎君虽有功于社稷,此次亦是赫赫功勋,但毕竟年纪尚轻,若直接统御州郡,怕是会为人忌惮。这样,您不如为他加封为鸿胪卿,再领廷尉一职,继续在北府兵效力。至于领刺史之位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鸿胪卿是九卿之一,位居三品。
其官职并不算低,但其实是权置兼官,用来抬高身份的,不影响谢砚之先前领过的官职,楚凌的意味极其明显,廷尉是在军中具有权利但是相比较都督一方军政,那地位便算得上是次之。
桓越听到这句话心里暗觉好笑,他显然也听得出来楚凌的话中用意,他接着出列开口道:“吴王殿下言之有理,臣也这样觉得,谢小郎君的确年纪尚小,且资历尚浅,直接做刺史恐怕不是很适宜,但吴兴郡内史一职却可以给他,也算得上是过度,若之后他能力得到认可,再为他加封也不为过。况且,臣在两月后准备出征北伐,朝中也需要人来稳固,李信都督也对谢小郎君的表现称赞有加,臣离开后,的确要培养谢兰衡更为合适。”
扬州最重要的是三吴地区,现如今李信领了会稽内史,那吴兴郡内史一职交于谢砚之作为加官便合情合理。
只是原本楚凌也并不打算把这个职位给他,他先发制人便就是为了将谢砚之能得到的利益最小化,谁知道桓越又出来横插一脚。
谢瑄显然也没意料到桓越会主动为谢砚之要加官,王谢两家亦是阻止他想离帝位更进一步的主谋,所以桓越的想法谢瑄也极难揣摩。
谢瑄思索片刻,便接着开口道:“陛下,臣也觉得兰衡应多加历练,将一郡内史做好他便也能掌管好州府兵事,年轻人的确应当多加历练。”
视线对撞之下,楚凌朝着两人冷笑一声,只是桓越却不以为然。
这句话刚好给了方才提起话头的楚景一个台阶下,楚景也明白,一步拔擢不是最为合适,毕竟先前也有王充的事情在前,他抬手道:“朕觉得桓大将军言之有理,既然谢太傅也没什么意见,便按照吴王与桓大将军的说法去做,为谢兰衡加封,另外,再由秘书少监升任为秘书监。”
“不过——说起北伐一事,桓大将军近些时日身体可比往常好一些了?还能出征北伐么?朕倒是听闻,你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楚景的话也无非是在敲打他,先前两次北伐的失败都是由于朝中作梗,而第三次桓越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