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坦诚 却不曾为你
是一瞬间的回眸与张望。
桂花树的花瓣还在簌簌而落, 嘉宓听得到周遭传来的风声,和自己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们两个人之间,自从上次一别, 已有数月未见, 这段时日以来, 嘉宓并非不是没有机会去陈郡谢氏找谢初瑶, 从而和谢砚之相遇。
只是——
以她现如今的处境而言, 见到他, 又要说些什么?
四目相对之下,是难言的寂静,那人清隽的眉眼下,一双凌厉的凤眸收敛去方才的沉思, 只剩下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思,嘉宓很难用语言去形容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只是在对望的那一瞬间,她自己的心口处有一阵她自己也无法治愈的隐痛。
谢初瑶自然看得出嘉宓和谢砚之两个人之间的变化, 离皇家开宴席还有两刻钟的时间, 并不算太过着急, 她眨了眨眼睛,开口道:“七哥怎么会和郗小郎君在此?”
黄昏时畔流转的金色光晕洒落在谢砚之的身上, 他的身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瞬,又轻声开口道:“郗小郎君想约我一同去席内, 故而我离开了祖父, 陪他一同前往。至于停留在此处,是因为,我心里不静。”
他的话语声平静,就好像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风声猎猎,将他宽大的袖袍随风卷起,谢初瑶望了一眼身旁的嘉宓,感觉得到,她现在并不算平静的心绪。
四周是良久的寂静无声,郗恽第一眼便望见了谢初瑶,他有话想要问她,却也明白,现下或许并不是过问的最佳时机,应当把说话的空间留给谢砚之和嘉宓。
在这件事情上,谢初瑶和郗恽的态度是出奇的一致,二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谢初瑶同郗恽眨了眨眼睛,郗恽心下微动,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这段平静:“兰衡,我和谢四娘子还有话说,就先行一步——你和王九娘子之间,不必太急。”
这便是谢初瑶有意要让郗恽同她一起离开,好为谢砚之和嘉宓两个人留出相交谈的空间来,聪慧如同谢砚之,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两个人的意思?
他微微抬眸,感受到指缝间流出的秋夜的凉风,又将手伸回袖子里,默了默,只道了声好。
谢初瑶和郗恽两个人几乎是立刻快步离开,为了给他们两个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
离酉时二刻还有两刻钟的消息,按常理说,应当不用着急,谢初瑶轻轻踱着步,和郗恽一起朝前走去。
郗恽别过头去,悄悄看了面前的姑娘一眼,她还像先前那样明眸皓齿,端得是一副和其他贵族世女不甚相符的模样来,方才的俏皮的眨眼让他心里还微动。
他良久,才鼓起勇气道:“初瑶,谢散骑,是不是有意要你同王十一郎订婚?”
这句话问出时,谢初瑶的脚步顿了顿,少女的眸色里流露出一丝沉思来,她思虑了片刻,才轻声回应道:“是……父亲有意要将我许配给琅琊王氏,王幼昧恰好与我年岁相仿,嫁给他,倒也说不出哪里不妥帖。祖父与父亲,应当也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得出的结果,他们的本质可能也是为了我好,我没什么可以不快的。”
她这句话说的是认真的,谢初瑶在后世曾经看到过封建社会的所有,她也能从和这一世父母的接触里,感知到他们对女儿的回护之情,只是这样的回护之情同她后世的父母无条件的爱护本质是有区别的,更类似于一种,她出生在这个时代,父母的爱有,但又不得不让她去按照家族的意愿意去做符合陈郡谢氏身份的行为的事情。
她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没想过会在十几岁就成亲,但在这个封建社会,这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对此,她无可厚非,先前谢初瑶在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只希望自己不要被逼迫随意嫁给什么人,她若是成婚,必定要嫁给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人,不成为对方的附庸,给她独立的空间,让她能施展自己的抱负和才华,只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才明白,她错得有多离谱,大多数时候,女子甚至都不能…抛头露面,遑论离开这深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愿成亲,却必须要接受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便让自己去符合这个时代对女性的基本要求。
在乱世之中,男子的命运尚且要被迫随时代而起伏,更遑论本就低于男权的女子?
她读过太多太多史书,在后世,曾经一遍又一遍追寻过史书上的那些女性存在过的痕迹,毫无疑问的都发现一个事实,她们若想在权力场里取得t?一定的自由,无疑都要靠君主丈夫的支持,亦或是来自于父权本身的给予,夫权本身大于父权,这带来的直接结果是,女子若想在权利场上立足,首先要从夫权那里夺取到自己的专属权力。
可这并不是谢初瑶所盼望的,她不能够接受自己的命运依靠于虚无缥缈、若即若离如同浮萍一样的丈夫之爱,这和听天由命又有什么区别?
难道是谁都能够那样好命遇到那样的丈夫吗?大部分男子对于妻子的要求,无非是做贤妻良母,从属于丈夫的意志。
小到平民百姓,大到命妇皇后,无一例外。能够愿意把对方捧到手心里,又甘愿和她平分自己所有的男子是极为少数的。
把自己的期盼全都挂在他人身上,本就是不切实际的行为,所以让自己远离情爱,不再去期待,或许才是在这个世界生存最好的方法。
郗恽有片刻的沉默,他深吸一口气,又朝前方走了一步,少年带着些期许的语气开了口:“初瑶——那我呢?我已经同我父亲禀明,会在宫宴上,向陛下求娶你做我的妻子,我知道你不喜欢王幼昧,你同我在一起,我会对你好的。”
他语气太过赤诚,少年人把满心的爱意都在此时和盘托出,月色照耀下,郗恽的神情被谢初瑶看得一清二楚,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郗五郎……这又是何苦?我父亲或许会以托辞来拖延时间,让我暂时不嫁给王幼昧,但却也不可能那样果决的同意嫁给你,况且我很难爱上什么人,你——”
她顿了顿,又深吸了一口气:“当真不介意,一个可能不会爱你的妻子么?”
空气之中有片刻的沉寂,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算太近,谢初瑶听到少年有些苦涩的声音:“我晓得的,但能拖延一日是一日,我不在乎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会对你好——等到你真的愿意对我动心的那一日。也会努力在朝中站稳脚跟,让谢散骑觉得,我能配得上陈郡谢氏的门第和声望。”
“我不要看到你嫁给别人。”
*
暮色沉得更深,月亮快要爬上天边,谢砚之走在外侧,将靠宫墙的位置留给了嘉宓,只是又用那双让她感觉到复杂情绪的双眸平静地与她对望,而后他轻轻阖眸,又让自己变成了平素那副不会暴露出软弱的神情,好似刚才那种复杂的情愫,只存在于嘉宓的幻觉里。
良久的寂静无声,只余下皎洁的月辉与清风在两个人之间流转开来,淡淡的桂花香气迎入鼻息。
这段路很短,却好像格外地长。
嘉宓顿了顿,抿了抿唇,良久才从发干的嗓子里找回自己的声音:“谢兰衡——谢秘书监,我还未曾恭喜过你。”
恭喜他什么?
这话其实自不必言,无非是恭喜他年纪轻轻,便升任到了许多人究其一生才能升任到的三品清贵实权官员,或者说,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难以升任到这个位置上去。
大临的实权官员最高是正三品,一品与二品都是荣誉赠官。
谢砚之前世权倾朝野时,授予过他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①,上柱国,太傅,太子太师、开府仪同三司、扬州牧、尚书令领秘书监又兼侍中,有人觉得他权势过大,诸如此类,恐怕有王莽董卓曹操之心。
军权政权集于一手,又有如此高的隆宠,且主少国疑,哪怕他从未朝着这样的方向去想,权柄存在的本身,或许就是会给人带来灾难的存在。
现如今的他,还没有到前世那样显赫的官职,但以这样的年纪而言,也算得上是朝中难得的青年才俊。
只是嘉宓却觉得,好像离权力越近的每一步,都不止意味着荣耀,更意味着在离权力核心的位置时,势必要承担更多的风险和责任。
谢砚之同别人不一样,他向来都在意的是他所需要承担的责任。
她的话语声很轻,顺着风声送入耳中,谢砚之微微轻笑出声,继而低声道:“官位提升,或许确实算值得恭喜的事,但我并不在意这个,我在意的是如何能用更大的权柄,去救更多的百姓。”
“你今日——”
谢砚之的话凝在口中,可是半晌却又不知道再去从何说起,他要说些什么?
说也恭喜她吗?恭喜她要订婚了,可是这喜从何来,且不说他不知道嘉宓自己的意愿是什么,他自己的心里又真的能做到愿意看她同楚澈定下婚约,日后嫁作他人妇吗?
谢砚之薄唇轻抿,只觉脑子里的思维变得乱七八糟,一时间竟然不受自己左右,可他明明不应如此。
嘉宓靠在宫墙里走着,她转过头看向面前的人,知道他或许要说什么,良久,才低声道:“是——我今日,是要订婚了。”
这是个不争的事实,无关她是否愿意。
她本也不是为了见面同谢砚之说这件事情,可是莫名其妙,话就朝向了这个方向。
谢砚之不知道到底要回什么话,他的指尖微微合拢,过了许久,才从夜里的凉风中听到自己干涩的喉咙中传来的低语:“琅琊王殿下,素有才名,也是你在乎的人,我与王九娘子相识甚久,却不曾为你准备订婚的礼物,过几日,我再去——”
他听不出自己的话里到底有什么情绪,或许什么都没有。
嘉宓看得出他平静外表下隐藏着的,不能被说出的属于谢兰衡的隐藏,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漆黑的双眸:“我不要那些,是,我的心是曾在明由身上,我无法否认自己还在意他,也有很多理不清的情愫。可是谢兰衡,就算我曾经很喜欢他,在我心里,我们也不能在一起,这桩婚事,到了现在,并非我所愿。”
“但我不能背叛琅琊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