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南有嘉宓 > 第160章 落子 你又为什么

第160章 落子 你又为什么

    第160章 落子 你又为什么

    桓越准备出征之时, 天气已经转凉,银杏叶飘落在头上的时候,嘉宓正与谢初瑶对弈, 脑子里还有一种不甚真实的错觉。

    两年的时光过去得如此之快, 她甚至都来不及细想过去的两年里发生的事情, 就已经发生了诸多让她心有余悸的事情, 嘉宓好像已经想到了后续会朝着怎样的一条路去走。

    距离中秋宫宴已经一月有余, 计划北伐的军队已经筹备完毕, 大抵是明日准备出发,嘉宓的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盘,看着托着腮将棋子又重新放回棋盘的谢初瑶,面前的少女顿了顿, 朝着她轻声开了口:“我现在虽然棋艺比先前精进了不少,可到底还是不如你。”

    “这一个月, 我的烦心事也很重,不过, 父亲催我的婚事好歹没那么紧了, 总归当下松得了一口气。”

    谢冀本来是想让谢初瑶私底下先同王玄知定亲, 不过,那日在御前郗恽的公开求旨, 到底还是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楚景那日先是去问了谢初瑶眼下是否有婚约, 这件事情, 谢冀当然不知道如何回复才是最好。

    毕竟实事求是的说,此事只是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在私底下商讨过,并未明面上定下过婚事,郗恽的父亲也是朝中三品大员, 和他的官位地位相当,虽然太原郗氏发展到如今的郡望,其实并不及现在的陈郡谢氏,可是这件事情是在皇帝面前开的口,谢冀只得回答说他与夫人钟爱自己的幼女,并无多少在此刻要将其出嫁的打算,需要徐徐图之,以便作为缓兵之计。

    既然如此,那与琅琊王氏的婚约,便断没有在如今继续商议的可能了。

    谢初瑶对待此事倒是乐得轻松自在,因为她的心里也同嘉宓一样,是乱糟糟的,并不清楚自己在这个时代接着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况且她也明白,如果和他人成婚,自己所要面对的,便是循规蹈矩的婚姻,戴上不喜欢的面具去做合适的深宅贵妇。

    这恐怕并不是她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

    可是谢初瑶虽然明白郗恽对她的情意到底是什么,但越是这样,她便越觉得难以回应,谢初瑶心中也明白,郗恽在当日能向圣上说出那样的话,郗筠一定是不知情的,倘若知情,定不会同意他贸贸然做出这样的请求,只是等到郗筠知道之时,也已经太晚了。

    话既然已经在今上面前说出,也表明了他对谢初瑶的情意,又有皇帝那样的问询与乐于做媒,便是让郗筠和谢冀两个人都十分为难,却又不得不认下来这桩离谱的事情,两个人的婚事也都因此暂缓了再议的可能。

    嘉宓已然是将全部的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她顿了顿,又开口道:“谢散骑对此到底有什么看法?我虽然觉得我阿兄也是个好人,可是,郗恽对你的确是真情意,若是真同他去结亲,他给你的自由与尊敬恐怕会胜于我阿兄,初瑶,你是我的好友,我也是真心希望你能够幸福。”

    她这句话说得其实并没有错,在嘉宓心中,并不是特别在意门第之见,况且太原郗氏的门楣也并没有比琅琊王氏低上太多,亦是朝中的望族,只是王谢素来交好,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这些年来又变得更为注重谁才是朝中最重要的望族,无论是太原王氏还是太原殷氏以至于其他望族之间,其实相差也并不算大,但却形成了一条奇特的鄙视链。

    而嘉宓并不喜欢这样的鄙视链,虽然她心中也明白,只要人存在,政斗存在,这样的鄙视链条便永远无法避免。

    谢初瑶低声叹了口气,她开口道:“宓宓,其实很多话,我无法去对他人讲,能讲心中话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十五年了,我对这个时代的感触,还是全然陌生的一种冰冷的感觉。”

    她不明白,也不清楚到底该怎样去对嘉宓描述她内心的恍惚与荒唐,在她所到来的那个时空,十五岁,正是初初步入中学的年纪,极少会有人在这样的年纪定亲,大家更崇尚一种水到渠成的婚恋态度,去追求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而不是这样被束缚在士族婚恋的框架里。

    在史书上看到这些事的时候,那时的谢初瑶只觉得是每个时代的人之常情,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当自己被卷入其中之时,一切的想法都发生了变化,她没办法再以局外人的角度去看待这一切,因为她自己也被卷入其中。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凋零的银杏叶,将手中温热的茶盅端起:“我来的那个世界,并不是全然没有束缚,但是……现在的这个地方,比我想象得还要吃人。”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琅琊王氏的郡望与陈郡谢氏相当,而你阿兄王幼昧,也算得上是这一辈琅琊王氏中人的翘楚,历史上的记载,他所娶的,亦是陈郡谢氏的女郎,是前一世的谢初瑶,相敬如宾,倒也过了很好的一段时光,虽算不上什么郎情妾意,但也还是互相扶持,是一段难得的佳话,只是可惜王家后面在史书上落了的那样的结局,后面的事情,也是你前世所熟知的。”

    她顿了顿,低声道:“但你前世去世后,楚澈放过了琅琊王氏的其他人,对后人的安置被称作是明君之为,可我心里清楚,宓宓,你放不下你父兄前世因他而亡。”

    嘉宓的心口忽尔震颤了一瞬,她的指尖将棋子收紧,紧抿薄唇,感觉脑子好像有些回响,却不能让自己捋清楚目前的现状。

    “其实——宓宓,你从来就没有彻底放下过那些事,更没有放过你自己。”

    谢初瑶不畏惧琅琊王氏后面的结局,况且她心中已隐约知晓,前世会与今生有所不同,而最大的变数就是嘉宓的重生。

    而就算她所熟知的那段历史里的与她同名同姓,在现如今这个时空未曾出生,另一个时空另一个灵魂的谢初瑶,后面她与王玄知的孩子,楚澈也是善待了的,结局总算没有那样糟糕。

    是因着嘉宓的缘故。

    这一点,后世的记载她看得分明。

    嘉宓默了半晌,才开了口:“许多事我看不明白,就像我看不懂明由一样,我去世后的那些追赠和对琅琊王氏其他人的补偿,我不明白从我的角度到底该如何看。只是——”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意?

    楚澈爱她,她明白,想要铲除士族,她也清楚,可是,又为什么在她去世后戛然而止,又补偿她的家人?

    是因为不需要忌惮主少国疑、外戚专t?权,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嘉宓已经想不分明,而这些事情,只会让她越想越乱,进入一个痛苦的漩涡。

    ……

    风声从耳畔吹过,将庭院内的银杏叶吹到嘉宓的指尖,她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唤她的名字,抬起头一看,是她的兄长王玄知。

    身后跟着的人是谢砚之。

    那人已经将官服换下,穿了一身便装,青色的衣衫被风吹起,神情坦然无悲无喜,就只是这样静静地与嘉宓对望。

    嘉宓的注意力被他引去,又因着兄长的传话不得不被重新带回。

    “宓宓。这次去桓大将军府邸送行,我同谢秘书监一同前往,你也跟着去吧,去完桓府送行,我们便回自己的家。”

    他又转身看向一旁的谢初瑶道:“谢四娘子,宓宓在这里也叨扰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们关系不错,但是去了桓府送别完桓大将军,天色便已晚了,不便再来谢氏府邸接她,故而现今要把她带走,改日你们再聚。”

    王玄知声音平稳,好像那日中秋宫宴郗恽公然的求婚于他原本的未婚妻对他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但谢初瑶却知道,那日的事情,琅琊王氏也很难为情,她轻声道:“王少伊,我知晓你的意思,至于那日——”

    王玄知却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接着轻声开口道:“我明白郗小郎君对你的情意,我也同父亲和谢散骑讲过,婚嫁之事要凭你心意,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思索,你若是真心想之后选他,王谢两家的这桩婚事也没必要非是如此,自有我同父亲去交代。”

    秋风瑟瑟,吹起一地凌乱的树叶。

    谢初瑶不知还去说什么了,她只得点头。

    她看得出来为什么谢冀在原有的历史线上,也会为谢初瑶选择王玄知做夫君。

    恐怕不止是因为琅琊王氏的郡望,更是因为,王玄知是一个即便不爱,也会真心考虑到对方,并为一段婚姻选择负责的人。

    ……

    嘉宓从院落里出去,今日的事,本也是她上午来找谢初瑶,而明日桓越就要离去,她是跟随王玄知来的谢家,王玄知是代替王焕之去送行,而谢砚之是代替谢瑄。

    两家长辈素来交好,因而王焕之要王玄知过来找谢砚之一同前去桓越的府邸送行。

    这同样也是王谢两家的一个态度。

    本来郗恽今日若是没事也是要黏在谢砚之身旁,代替郗筠去送别的,不过这次是郗筠本人派人送贴前去了。

    嘉宓慢吞吞地走在后面,看了一眼身侧清冷的少年,低声道:“那日郗恽坐在你身边,主动请旨的时候……后面是不是?”

    少年的脚步微微顿了顿,接着道:“郗宗正自己今日一早送了帖子过去,没用郗五郎,大概是不愿他打着和我交好的名义,再来陈郡谢氏借机想要看四妹。”

    果然和嘉宓想得一般无二。

    这件事的确也引起了郗筠的震怒。

    她顿了顿道:“你那日……为什么没拦着他?”

    那人微微阖眸,他的声音里带着些难言的孤寂:“王九娘子又为什么劝四妹,要慎重选择嫁给你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