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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前尘 可是问题就

    第170章 前尘 可是问题就

    大雪飘落在谢砚之的手心, 他一只手将伞柄牢牢握紧,另一只探出接触到雪花的手,感觉到微凉的湿意, 继而沉重地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不想要外戚出来, 更不想复刻前朝主弱臣强的过往, 因为琅琊王氏已经名声在外, 他召王大人进宫, 我想, 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王家在前朝声望过大,从古至今,外戚和士族都是让人担忧的事实, 皇帝年幼,便会被权臣和士族把控朝政。

    楚澈担心自己的寿命不够长, 若是他离世时,皇帝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呢?

    那么江山又会怎么样?

    这是他不能够忍受的结果。

    世家大族的根除, 本就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 楚澈冒天下之大不韪, 想要尽量控制朝局,已经得罪了太多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 朝中老臣的反对声比比皆是。

    他作为皇帝,虽然是难得的实权派和强硬派, 但是面对着旧有势力集团的抵抗和反扑, 也有时会感觉心神不宁。

    楚澈更不敢去考虑,如果他离开人世,继承大统的是嘉宓和他的幼子,又会发生什么, 这是他所恐惧的。

    两个人对此都心知肚明,王玄知垂下头来:“其实,父亲想好了自裁,我也是,我们不想给宓宓增添困难。”

    “琅琊王氏的嫡系流放到北边,我知道是你想的办法,名义上是流放,实际上在那边,你在冀州幽州并州,都有为我们王氏准备生路,但朝中之事不可不防。”

    王玄知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谢砚之,接着开口道:“陛下和父亲说了,你极力担保,到了那边以后,会让王家的人自由,而你会负责看管。谢兰衡,你……”

    的确是他想的办法。

    在两难之间总要想一个办法,楚澈不希望琅琊王氏掌权,到北面虽然名义上是流放为平民,但实际上也是让他们在这几州再重新戴罪立功,有了谢砚之的管束,他们也不会再像桓勋那样谋反。

    谢砚之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我是想让你做幽州刺史,你为何不做?王幼昧,你明知我虽然这么说,是有别的用意在身,我身为九州都督,可保你和王大人一世安宁。”

    有很多办法可以选,却非要选择自裁,谢砚之收紧了手心,接着开口道:“王幼昧,你可知,对于娘娘来说,你和王太尉是她最在意之人,况且我已经为你和王太尉想好了去处,就算陛下为难,我也会选择一力承担。”

    王玄知的视线漂移向院中纷纷扬扬的雪花,接着道:“王氏其他族人为平民,是你为他们想好的出路,可是谢兰衡,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那便是,我还做着幽州刺史,执掌一方大权,我父亲同我颐养天年,琅琊王氏的其他族人却过上了不如从前,几间平房和数亩薄田,要他们从锦衣玉食,一夜之间滑落天际的日子,又会如何看待我和父亲呢?”

    “宓宓是在意我同父亲,但是,若我们苟活于世,荣华富贵,他们却变成了平民,我父亲又该如何自处?”

    他是个君子,而王焕之也是君子,他们本也与琅琊王氏的其他人格格不入,虽然享受着锦衣玉食,身处在权力的核心,不得已为了家族而染上阴谋算计,但平心而论,王玄知同王焕之谁也不可能真正的放弃琅琊王氏,哪怕其他族人身处同样位置时,所做出的选择可能有所不同。

    但他们总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意,有负先人的嘱托和教导,弃整个琅琊王氏于不顾,谢砚之听懂了王玄知的意思,若不是因为王焕之和王玄知是这样的人,琅琊王氏,本也不会教出来嘉宓这样异类的女郎。

    “谢兰衡,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父亲好,而且你被陛下命令前往北方安定流民,几乎是日夜不停地奔波回了建康,是因为知道陛下可能会对王家出手。”

    王玄知朝着谢砚之深深地鞠了一躬,可是这一次,却不是官僚之间下级对上级的礼节,只是单纯的来感激谢砚之这个人。

    谢砚之顿了顿,朝前走了一步,将王玄知扶了起来,接着开口道:“我什么都没有做成,你谢我做什么?等我见完了王太尉,我再选择进宫见陛下,你和王大人,未必要选择这样的结局,我知你重情重义,但是你做幽州刺史,才能更好的保护王氏的人在北方安居乐业,不受欺凌,有些事,或许不一定要他们来了解你和王大人的想法,皇后娘娘她,如果知道了你和王太尉要选择自裁,她恐怕也无法安心的生下孩子,继续留在人世。”

    ……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两个人便已经走到了王焕之的门前,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谢砚之抬头望去,发现是嘉宓的母亲崔拢月开了门,王玄知开口向母亲问好,谢砚之也向崔夫人施了礼。

    崔拢月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她开口道:“谢宰辅不必向我施礼,您虽然年纪小,却是如今的朝中重臣,我夫君已经在屋内等候您多时了,您进去便好。”

    她说着,又抬眸望了一眼王玄知:“幼昧,同我走吧,你父亲有些话,要单独同谢大人讲,你随我离开。”

    王玄知微微颔首,接着开口道:“是,母亲,我知晓了。”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谢砚之,示意他可以安心进去,才随崔拢月离去。

    *

    梨花木门被谢砚之轻轻推开,又重新合拢,他的脚步声很轻,进入屋内,看到房内烧着的炭火正旺,内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循声走了过去,看到了病容憔悴的王焕之,显然这病已经有了些时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心病导致的急火攻身。

    谢砚之将双臂抬起,用晚辈对长辈的礼节施礼道:“王太尉,好久不见,不知您的身体现如今还好吗?”

    噼里啪啦的炭火燃烧的声音成了寂静室内唯一的背景音,王焕之坐在小榻上,榻上有一壶沏好的茶,还有空出来的茶杯,以及点心,显然是为了接待谢砚之而准备的东西。

    他轻声笑了笑:“没什么好的,只是许久不见兰衡,却也没想到,你会是像现在这样。似乎自从你做了宰辅,便鲜少有这样能坐下来一起聊天的时候,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你方唱罢我登场,都只不过是时势造人。”

    王焕之抬手示意谢砚之身旁另一侧茶案处的位置:“坐吧,兰衡。许久不见,你比先前t?要更为出色。”

    谢砚之将身上的狐裘褪去,放在一旁,坐在王焕之对侧的位置上,轻声开口道:“王大人,有很多事情,其实没有必要去想最坏的结局,更不必走到最差的那一步路,晚生觉得,活着总比选择死去要有希望得到,更何况……”

    他的话语声在此处有略微的停顿,似乎是陷入了难言的状态,谢砚之微微垂下了双眸,接着开口:“王大人应该知道,我这次特意回来,是想护您和王幼昧周全。”

    王焕之低低笑了出声,他轻点桌面,接着道:“我又如何不知道兰衡是好心,陛下之前特意派你离开建康,去北方安定流民,本意是想拖你数月,他料定等待王家的事情解决之后,你才能赶得回来,却没想到你日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的处理完了北方的事情,便回到了建康。”

    “这件事情本不该你插手,你之所以央求陛下,幼昧同我说过几句,他虽并未直言,但我猜,你是为了嘉宓。”

    王焕之的话语声停顿了片刻,接着道:“你怕她觉得我和她兄长离开,会肝肠寸断,对吗?”

    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的问出口,倒不如说是带着一丝已经确定后的反问。

    谢砚之觉得自己的心口忽而有些发烫,疾速地跳动着,他先前已经在王玄知面前承认过了自己的喜欢,可是待到在嘉宓的父亲王焕之面前,被清楚的知晓,他却觉得,他眼下承认亦或是不承认,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轻轻抿了抿唇,开口道:“王大人,晚辈,只希望皇后娘娘安好,别无他意。”

    谢砚之没有选择否认,王焕之心知肚明,这便是承认了。

    看到他的样子,王焕之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如今重病,并无多久可活,心病攻身,恐是无药可治,过些日子,琅琊王氏的府邸会起一场火,家中的其他人,还烦请兰衡为我送走,到时候宣称起火,都死在了火里就好。”

    “陛下不想让外戚影响新朝,这是最好的选择。只有这样,琅琊王氏的嫡系才会从这个朝廷里彻底消失,没有影响新主的可能。”

    他的话说得极其通透,谢砚之还想开口去劝说,却听得到王焕之苦涩的笑:“兰衡,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知道嘉宓心思柔软,若是她做了太后,必定会想将她兄长从幽州调回,执掌大权,对于嘉宓而言,或许幼昧是她的阿兄,但对于下一任天子而言,幼昧却不止是舅舅,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想要制衡士族,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废了现在的皇后,用寒门的女子或者次等士族的女郎代替,是相对容易拿捏的,因为他们在朝中没有根基,所以可以作为制衡,可是陛下不想要那么去做。因为陛下在意嘉宓,他只想选择她一人做他的妻子,所以陛下最先否决了这个主意,这对于她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可是问题就恰恰出在这里。

    对于楚澈而言,嘉宓是他喜爱的妻子,而琅琊王氏却是需要被剪除羽翼的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