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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退路 也没有回头

    第181章 退路 也没有回头

    屋内茶香氤氲, 王焕之在屋里转了几圈,又是来回叹气。

    这些时日以来,父亲的心神不宁, 嘉宓都是看在眼里了, 崔拢月看着丈夫这副模样有些无奈, 便开口道:“子弘, 关于二哥的事, 你先不要想了, 你不是邀请了他下午会面吗?现在担心什么?”

    “你这几日,都未曾好好用膳,总是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同你休在一处, 看着也忧心。二哥回来的次数不多,母亲看着难得高兴, 你眼下这样,倒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子弘, 不应该太扫兴。”

    嘉宓听着母亲的话, 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她倒是知道父亲自从先帝去世以后, 每日寝食难安。

    眼下王询回来,兄弟二人许久未见, 本应亲厚无比, 只是这半月以来,他们虽然每日见面,开心是开心,但王焕之却也忧虑。

    听着崔拢月的话, 王焕之终于坐了下来,又叹了口气,接着开口道:“哎——夫人啊,你是对如今朝中的情形不甚清楚,我,我也是……算了,跟你说这些,你又要说我活在眼下了。”

    嘉宓轻声咳嗽了一声,又踩了踩兄长的脚,王玄知吃痛了一下,反应过来道:“阿母,父亲也的确是烦心,自从先帝意外崩殂后,他的处境就不比以往了,姑母也突然离世,再加上相王有意针对父亲同二伯,您说的要冷静,孩儿和父亲都清楚,但近些日子里,朝堂的紧绷是肉眼可见的,我在朝中也极为难做。”

    听到儿子这样开口,崔拢月倒是叹了口气:“也是,幼昧,你和宓宓的亲事本来没定下来,为娘还极为着急,不过以眼下这种瞬息万变,活一天是一天的情况来看,成不成亲不是最重要的了,重要的是你和宓宓都活下来。”

    “我方才所言,是希望你父亲不要那样忧虑,有些事情,是人力所不能及,尽人事,听天命即可。先帝在时,虽有昏聩之时,但每每倚重你父亲同你二伯,王家的日子也算好过。若是你姑母当了太后,哪怕今上着实不成器,也不会太难,但——哎,你姑母就这样去了,相王又同你二伯有嫌隙,今后的变数犹未可知。”

    崔拢月接着道:“吃饭吧,再不吃饭就凉了。就算王家真的没有明天了,你我这顿饭还是要吃饱的。”

    她看得极为通透,很多事情,有时是人力所不能及的,嘉宓抿了抿唇,开口道:“女儿明白母亲的意思,只是大伯三伯的离世,已经让父亲很难过,二伯……”

    嘉宓的话没说完,崔拢月却明白,王洮和王彦都是满门受到牵连,身死,若是王询出了事,王询的全家也势必会出事。

    保住自己固然极为重要,王询出事的确也可能牵连到王焕之本人,但王焕之在意的更是王询本人的安危,眼下兄弟凋零,家族离散。

    他心里若说不在意,是全然不可能。

    故而至于眼下,经常会为此事感到烦忧,苦中作乐,王焕之又活在朝堂,完全做不到这样。

    崔拢月明白丈夫的困境,却不希望他每天活在对未来的恐惧里。

    她叹了口气,将饭食吃完,又低声道:“你们王家的事,也是我的事,若真有一日你出了事,我也不会独活。”

    “子弘……”崔拢月微微阖眸:“我不愿见你难过。”

    *

    吃过午饭,嘉宓在书房里帮王焕之磨墨,因着崔拢月在午饭时的情绪,两个人此时此刻都有些沉默,王焕之由于近些时日的疲惫,显得有些倦怠不堪,他声音有些沙哑,向嘉宓开口道:“未时你二伯会到,现在离未时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为父想同你说说话。”

    他整个人的身子靠在了檀香木的椅子上,椅背上还留着软枕,王焕之难得的在这些天第一次让自我放空,嘉宓低声开口道:“父亲有什么话吩咐,女儿听着便是。”

    “这些年来,做琅琊王氏的女儿,苦了你了。做我的女儿……”

    王焕之沉吟片刻,又接着道:“我也不能完全护你周全,顺遂你的心意,也是为父的错。”

    他极少有这样示弱的时候,嘉宓心头一酸,抿了抿唇,接着开口道:“阿爹……我不委屈,做您的女儿,我已经很幸运了。”

    嘉宓并不是个傻子,她太清楚不过,在这世道,所有人的命运都身不由己,王焕之看似出身高门,位居尚书令之位,实际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在权力的游戏里殚精竭虑,想办法护住身边的人。

    听到女儿这般开口,王焕之终究是叹息出声,转过身子直视着嘉宓,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示意她坐在他旁边的那把椅子上,接着开口道:“你先前心悦琅琊王殿下,为父想了法子答应你,后面你虽然没说出为什么不愿同他在一起,但我知道,他必定是做了让你伤心的事,你才会不愿意的。可你的眼神,我起初也看出放不下他,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只是——圣命难违,先帝旨意已下,再难更改。”

    他声音略有些颤抖,又开口道:“我知你心中喜欢的人恐怕是谢兰衡,你和他也的确般配,为父如今做不到去抵抗先帝那桩旨意,没有能力再去帮你一回,其实大行晏驾,我身为臣子不该说出开心二字,吴王掌权对我们家不算好事。但为父心里却感觉轻松,因为这婚事总算可以暂停,你也不会闷闷不乐了。”

    嘉宓的心中酸涩,眼泪差点滚落下来,她坐了下来,手指拉住面前的父亲,“阿爹,士族家的女儿都身不由己,相比较其他人,您对我已经足够好了,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可是他又哪里好呢?

    王焕之唇瓣微动,为了王家,他也做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他总想去保护所有人,却发现,到头来,这宰辅之位也全要靠着上位者的施舍兢兢业业,家族的兄长们无人愿听他一言,他自己在权力之下活得又哪里像个人?

    但他自己又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比这乱世之中的绝大多数人的命运好上太多太多。

    他顿了顿,又按住椅子的把手开口道:“先帝还是器重我的,但是他去世的突然,没有顾命的遗诏,因而现在只能受制于相王,让你二伯也感到为难。若不是如此,他眼下也不会同相王闹成那样,只是——”

    只t?是对峙的念头一起,便再难回头。

    这总不过是一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道路。

    可是成太难了,败则永远简单的多。

    嘉宓明白父亲的意思,她低声道:“父亲难道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

    “二伯他——”

    王焕之摇了摇头,接着道,“我眼下也说不太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

    话音刚落,王焕之抬头望了一眼漏刻,又开口道:“算算时辰,你二伯应当是要到了,嘉宓,你去门口看看。”

    嘉宓点头称是,推门出去不久,刚走到长廊的尽头,便望见了王询,她将王询领到王焕之的书房,又默了默,在推门前转身望向王询,开口道:“二伯,父亲他,很担心您。”

    “如果不到万一……请您,三思而后定。”

    *

    推门而入之时,王询还是有些无奈,这半个月他这位好弟弟想的都是什么,他内心无比清楚。

    待王询落座,王焕之便开口道:“二哥,听闻在你临行从京口来建康之前,有人劝你带兵入朝,诛杀左仆射王悦?”

    这话一问出来,王询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有什么事都瞒不过王焕之,继而开口道:“是有这么回事,王悦和王平眼下同相王祸乱朝纲,若不除掉他们,任由他们和相王一起任由朝廷荒淫无道下去,我寝食难安,所以有人给我出了这个主意。”

    “只不过左仆射王悦同豫州刺史庾年一向交好,且兵强马壮,我若起兵打着诛杀王悦的旗号,不知庾年又会作何反应。”

    听出王询的话里带有几分游移之地,王焕之略微松了一口气,接着朝面前的兄长开口道:“王悦虽为人轻浮,举止不堪,最终定会为祸朝野,此事你我都心知肚明,二哥所言不虚。但眼下他的罪行还没有到罪不可赦的地步,若是二哥在此时要选择讨伐,定会让朝野大臣,对你大失所望。”

    他顿了顿,又接着开口道:“况且二哥现如今手握重兵,若是在京口发兵,师出无名,相王与诸臣,定会将谋逆的罪名扣在兄长的头上。二哥,且听我一言,先来观察一段时间王悦的言行,你再做打算,他如果不会悔改,恶名传遍天下,你再在此时出兵,出兵的成功率便会大大增加,因为此时此刻这样做,是顺应民心,等到那时,二哥又何必担忧不会成功呢?”

    王焕之此言,无疑是将王询担忧失败一事的心情,委婉的点了出来,王询叹气道:“也罢,我且便听你一言,只是,你今天这话,听起来,倒让我想起了东汉的胡广。”

    这话无疑是在挖苦王焕之,说他用圆滑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意思,并不发表自己最真实的看法。

    王焕之只是苦笑一声,又接着道:“二哥可还记得王陵的处事方式是当庭抗争,而陈平选择的态度,是缄默寡言。”

    “兄长看来,这二者有何区别?于我看来,并无不同,他们所看重的,都并不是眼下的事情发展到何种地步,而是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王询不明白,王焕之此时此刻之所以会选择委婉的劝谏,是因为知道直白的点出,只会更引起对方的逆反。

    清君侧的旗号一出,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因为就算王悦和王平真顺应起兵的意思,被除去,若是王询棋差一着,被卷入更深的政治斗争,有人选择叛变,迎接他的,便只有身死。

    这世上最诡谲莫测的,本不过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