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时机 他想要的便
月色顺着窗棂打入了屋内, 映照在少年的脸上,将他过分清俊而又带着些青涩的面庞映照得格外好看。
桓勋本就被人称作风神疏朗,平时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的模样, 可现如今在卞桥的眼里看来, 却像一个坠入了爱河, 青涩无比的少年郎。
他白玉般的耳垂处都隐隐约约泛着浅淡的绯红, 桓勋抿了抿唇, 别过脸去, 不看面前的至交好友,“我,还不许是真心因为要为我父亲守孝吗?再说了——”
“哦——”卞桥只是用一副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他,又开口道:“不知是哪家的女郎, 让你如此牵肠挂肚,以你们桓氏的名望, 求娶都如此不便吗?”
谯郡桓氏虽不是一等士族,但桓越入朝以来, 大大的提升了桓氏的名望, 求娶士族女, 只要不是一流的老派士族,都还是较为容易的, 不给桓家面子,倒是让卞桥想起王谢两家, 只是确定不了到底是哪位女郎。
桓勋抿了抿唇, 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堵住了卞桥的嘴,“快吃你的东西吧。”
听到他这话,卞桥挑了挑眉,咬了一口桂花糕, 又放了下去,他顿了顿,又开口:“你看,你长得也不差,甚至可以说是极其俊美,世上的小女子多惑于颜色,怎么就不能去迷惑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桓勋低笑出声,想了想谢砚之,又道:“虽然你以美名于当世,不过你是没见过谢兰衡,她喜欢的人,比你还要好看,我自问或许不如他。”
他是知道嘉宓喜欢的人是谢砚之的,而谢砚之在他看来,二人也是朋友,不过他向来没有什么君子不夺人所好的念头,他既然也喜欢嘉宓,便要想办法争一争。
“谢兰衡——”卞桥舌尖滚过这个名字,思虑片刻,“是陈郡谢氏的谢砚之,当朝秘书监?”
他从桌子上拿了一杯酒,饮了一口,又道:“倒是听闻过他的名声,是个有作为的人物,不过我还没见过他,许是今后,等你带我引荐一番。但是,道宝,这么多年,我还没听你夸过谁,还是用这种心悦诚服的语气,看来这位谢秘书监并不简单。”
“算了,你就算现在嘴硬,拖着不和我说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等日后我也能猜得到,说回眼下朝中局势,王询同相王闹得并不愉快,势同水火,他现在是不是已有谋反之意?”
见到卞桥这样问,回忆起桓予信中所提之事,桓勋开口道:“确是如此,王子言眼下正准备起兵,想要笼络其他方镇刺史共同起兵,我见他已来信给了殷汀南,若是能够说服殷汀南,对我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过殷汀南为人也深思熟虑,不会轻举妄动,他还需要一把火,一把烧得极旺的火,不然对于出兵必定会犹豫再三,不肯做风险这样高的事。”
“既然他需要一把火,那我,便可以做这点火之人,诱导他冲动答应王询出兵之举。”
这个时机,桓勋已经等得太久太久,等待王询和殷汀南谋反的这一年间,他每日在江陵无所事事,看起来是在游街打马,实际上却是密谋如何利用殷汀南的弱点,可以顺理成章的将荆州的兵马掌控在自己手中。
现在时机已到,他断不可能会让这大好的机遇流失。
他们谋反,恰好是他的机会。
*
这几日殷汀南都食不下咽,整个人感觉魂不守舍。
眼下时值六月,夏日的天热的人难受,他浑身冒汗,但比这更让人头痛的是朝廷如今的动向。
王询派人送来的信笺一直在他桌面上,他看了一遍,犹豫到底回什么更好。
他心中实在想不透接下来的路要怎么t?走。
应还是不应,成了眼下最大的问题。
坦白来说,殷汀南并不想造反。
谋反这件事情,收益远远要低于投入,甚至可以说,死的概率要高于生。
想到这里,殷汀南叹了口气,又将信笺放在一旁,闭目养神,试图理清自己近日以来的思绪。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休息得久一点,便听到自己的家丁急急忙忙的闯进来,开口道:“老爷……桓勋深夜来访,说有要事见您。”
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今夜月色虽然不错,倒是这个时间来访,殷汀南心里暗暗叫苦,却也只得起身挥了挥手,接着道:“让桓敬灵去我书房等我,我这就从卧室起身去会会他。”
时至酷暑,眼下虽已经入夜,可闷热的气温也只是比白日稍微好过了一些,殷汀南命人在书房备好了冰块,悠悠地摇着折扇从院内走向了书房,但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他自己心中清楚,桓勋了解的事情并不算少,今日深夜来特意找他,恐怕不是为了闲聊,而是为了提及王询来信邀请他出兵一事。
殷汀南从外将门推开之时,桓勋早已落座,烛火明暗不定,少年青涩的脸庞上却显露出与他年纪不同的野心,殷汀南不知为何,好像从桓勋的眸子里读出了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
这感觉,让他觉得失控且恐惧。
他让自己有些慌乱的心跳平复下来,又坐在了桓勋的对面,沉声开口道:“不知敬灵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少年微微抱拳,继而开口道:“深夜来拜访殷侯,实属冒昧,只是,这几日听闻殷侯正为朝中之事烦忧,我来此,便是为殷侯解燃眉之急。”
这话桓勋说得颇为正义凛然,好像真为殷汀南烦忧一样,一时间殷汀南也弄不明白桓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顿了顿,试探着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试图借着明灭不定的火光辨认分明桓勋此时此刻的神情,又低声开口道:“哦?敬灵觉得,我到底为何事而烦忧,倒不如说来听听。”
听出殷汀南话语中的怀疑和试探,桓勋故作大方,接着开口道:“为相王和王仆射意图排挤您一事而担忧,是也不是?”
殷汀南沉默了片刻,并不发言,意图看出桓勋更深处的谋算,桓勋不急不慢的开口道:“这段时日,殷侯的烦忧我都看在眼里。相王把持朝政以来,对待方镇多有忧虑,他又和王悦和王平等人纲纪废弛,为祸朝野,又有削弱方镇的意图。”
“眼下王子言之所以想要除掉王悦清君侧,亦是因为他也煽动相王裁撤方镇的兵权,要对王子言同殷侯不利。若他的谋算成功,殷侯恐怕就会变成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他今日可以煽动相王对你不利,明日便可取你性命。”
“我也知道,说这些话对殷侯而言,太过沉重了些,且殷侯一心效忠于朝廷,并不想同相王走到不可逆转的那一步,王子言的来信结盟,劝殷侯出兵,您多有疑虑,这属实再正常不过,只是——”
他的话语里带着些未尽的意味,那副半遮半掩的模样恰恰把殷汀南完全拿捏住了,殷汀南本不欲这样快的和桓勋交出自己的底牌,况且他这些时日,也明白,桓勋是个极为危险的人,但是眼下殷汀南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完全就是病急乱投医。
殷汀南听到桓勋欲盖弥彰的只是,无疑被勾起来了更多的好奇心,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只是什么?只是若我不动,相王也不可能消除疑心,是也不是?”
“你说的这些话我又岂能不知,眼下之所以摇摆不定,又何尝不是因为我对于未来极其忧虑,王子言要我出兵,只是眼下进亦难,退也没有退路。”
鱼儿上钩了。
桓勋等得便是这一刻,他自己仕途不得志,若想现如今被朝廷任命重用,是天方夜谭,不过殷汀南可以为他所用。
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王悦和殷侯你,还有王子言积怨已深,他们恐怕只希望你和王子言赶快消失在这世上。况且他现在和王平一起把持朝政,整个朝堂几乎是任他们操控,想要做什么易如反掌,哪怕是要你明天失去一切,都能顺遂他们的心意。王子言毕竟是当朝的国舅,他们如果想要加害于王子言,怕是要思虑再三。可殷侯你则不同,你的倚仗,并不如王子言。先帝在时,欣赏你的才华,你是被先帝破格提拔来任命荆州刺史,朝中诸臣先前都对此事颇有微词,认为你不是能够镇守一方方镇的重臣,倘若调动,剥除你的军权,也不会有人存在异议。”
这话无疑说到了殷汀南的心坎里,见殷汀南的表情越发的凝重,桓勋又故作忧虑的叹气道:“如果让殷侯你回到朝中做中书令,来约束你,再任用你的堂兄殷绩为荆州刺史,朝廷的调令一下,便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等到那时,殷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旁敲侧击地将殷汀南可能回到朝中面临的处境讲了出来,想到楚凌和王悦等人对自己的憎恶,殷汀南失了力气,躺在椅子上,又道:“这件事情,你说得没错。我日夜忧虑,寝食难安,只是——又没什么好的主意可以解决,哎。”
时机到了,他想要的便是这一句话。
桓勋仰起头,少年的眼睛在深夜好似一匹散发着绿光的野狼,他对答如流,“殷侯莫慌,现在王子言欲为整顿朝廷,肃清朝野,他对荒淫无道的现象疾恶深至,我看,你倒不如答应了他结盟的心愿。”
“兴晋阳之甲,来选择清君侧,你们二人齐心合力,定能让朝堂重回清明之景。”
“我虽然才能和功干算不得卓越,也愿意带领荆、楚的军队,为殷侯竭尽犬马之劳,愿为前驱,替殷侯鞍前马后。”
“等到殷侯成就了霸业,便是可以比肩齐桓公与晋文公的作为,从而青史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