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暗流 等他,他想
几个人面面相觑, 李敬无疑是极其头疼的,陆铭安先谢砚之一步走上前,又拍了拍李敬的后背, 低声开口道, “现在惊慌也无济于事, 你先坐下来, 我和兰衡等会儿便会同你去找镇北将军。”
李敬长叹了一口气, 扶额道, “先前王子言叛变,我赞同父亲投靠朝廷,是因为他并非正义之师,我等身为大临臣子不应背弃朝廷, 但是眼下要投靠桓敬灵却并非明智之举,这并不是一样的道理。”
“兰衡同我相熟, 也了解父亲的性情,更清楚桓敬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更何况, 背主之事若是次数变多, 必然会惹人猜忌,我委婉的同父亲讲, 可他却——哎。要我如何是好?”
看得出李敬此时此刻的愁思,谢砚之略有思量, 又道, “万年担心的不无道理,我等应再去劝劝李将军,若真无能为力,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为日后想办法。”
陆铭安侧靠在门上,又端着茶道,“依我看,万年,你父亲现如今是钻牛角尖,陷入了死胡同里了,他自己想不明白利弊,旁人把话再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他也未必能够听得下去。”
他说着又瞥了谢砚之一眼,接着道,“如今的情况,兰衡有什么好主意?”
兵权不在谢砚之手中掌控完全的调度权,他还要听从李信的命令,才有调配的可能,谢砚之只是摇了摇头,沉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尝试去说服李信将军,若不成,则有不成的退路。”
陆铭安也心知为今之计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从门框上起来,又去拍了拍李敬的肩膀,开口道,“走吧,先去找你父亲聊聊再说。若他真是执迷不悟,你还得走你自己的路,不然可就真要跟他一起送人头了。”
这段话虽然说得比较露///骨直白,但李敬也不得不承认,陆铭安说的没错。
谢砚之说话倒是会留一线,并不会那样直接地说出可能的后果,可是李敬心中却是心知肚明的,桓勋若是得逞,朝野必将动乱不堪。
而他父亲……安危莫测。
……
手中拿着桓勋的书信,李信在帷幔之中已经思虑良久。
族舅方才离去留下的劝告还言犹在耳,让李信不由得再三去反复思考,事实上,他一开始便不愿来从军出征,但是圣旨已下,李信便无可奈何。
他心中其实隐约已有决断,他叹息出声,又将桓勋托人捎来的书信放在镇纸之下,正在回想最近发生事情的间隙,营帐的门被推开,他望见自己的儿子同谢砚之一起闯入了营帐之内。
“李将军。”谢砚之微微拱手,示意道,“今日来,是万年邀请我一起前来,听闻您有投降之意,我以为万万不可。”
“桓敬灵何许人也?他比其父的野心更甚,所图是为了执掌朝廷中枢大权,为人极为聪慧狡诈,他心中对您或许早有提防,而且现在我们兵强马壮,实在——”
现如今实在不是应该投降认输的时候,有一战之力,且并未有可能输掉。
听到谢砚之这样说,李敬心里也明白这说的是实话,未战而降,以后会走到什么地步,的确令人心忧,李敬开口道,“父亲,眼下国家正是危难的关头,天下的兵力悉数掌握在您和桓勋的手中,桓勋出身于谯郡桓氏,其父桓越早年素有威名,他深耕于荆州,又图谋于殷汀南和杨伯期,乃至于胜后,享有荆、楚全境,其踞天下可见一斑,若是此次父亲同他低头,他日桓勋入主中枢,必将凌驾于朝廷,他怕是会成为王莽董卓之流,昔年东汉汝南袁氏劝何进引狼入室的前鉴犹在眼前,父亲,您莫要让自己后悔啊。”
李敬这段话是苦口婆心,将利弊摆在了眼前,他太清楚桓勋的野心,怕是有倾覆朝廷的意图,若是入主中枢,恐怕朝中无人能制止得住,社稷倾颓会是必然发生的事。
只是李信听着谢砚之的劝慰和儿子的督促,感觉到的是一阵压力,他叹气出声,心底隐约的怒气终于发作出来,李信终是开了口,“万年,你是在逼迫为父必须做个表态吗?还有兰衡,是觉得我这么做非常糊涂?”
李敬顿了顿,继而回应道,“儿子不敢这样评判父亲,但亦希望父亲不要做出会让自己抱憾终身的决定。”
谢砚之轻轻抬眸,又道,“我只觉得将军应该了解桓敬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对您的行径抱有什么乐观的态度而已。”
李信正色沉声道,“我岂能不知桓勋是个有野心的人?只是若是桓勋被朝廷收复?我对朝廷再无用处,岂不是会成为朝廷的弃子?我又能对吴王世子如何?他把控朝野大权,又不真正礼遇于我!”
他的思维无疑是进了死胡同,谢砚之知道多说无益,李信一定会让李敬带着降书去拜诣桓勋,他索性不再劝谏,拱手道别,“将军,今日我不再多言,只是来日若您后悔,我也毫无办法,但愿您的选择是对的。”
说罢,他转身而出。
李敬见谢砚之转身出门,只得心里暗叹一声,还想去再同李信说些什么,却见到自己的父亲只是面色如常,冲他开口道,“万年,明日你便替我去拜访桓敬灵,就说投诚一事。”
他心中已经下定决心要如此做。
便是什么人都拉不回来。
李敬心中清楚,也只能听从父亲。
……
待到谢砚之从李信营帐内出来,陆铭安在一旁已经等候他许久,他迎上前,又去询问谢砚之,“镇北将军那边如何说的?”
谢砚之轻抬脚步,继续朝前走去,开口道,“不如何,他已经决定投靠桓勋,我再多说无用。我看我们这仗也不必打了,不日就要回到朝廷,朝野即将大洗牌。”
他对朝野的动向和变化再清楚不过,李信这步棋,无疑会左右当下的朝局,引起动乱。
“啊?”陆铭安叹了口气,又匆忙道,“我们以后该怎么办?桓勋又会做什么?”
谢砚之微微抬眸,又道,“他必定会入主建康,权倾朝野,也不会让我久留中枢,我在朝廷里亦做不久,恐怕会被外放,不过,我也不准备留在朝廷。”
听到他这样直白地阐明,陆铭安紧跟了几步,又道,“唔,你也会像我一样因为不得新主喜爱而被弄走?那你做什么去?”
“反正不论你去哪,我都跟你一起走。我这官做不做也都无所谓了,我看这朝廷里换官像过家家,每天都有掉脑袋的风险,跟着你我倒放心一些,我父亲如今也致仕赋闲在家,他同我说过,听你的准没错。”
陆铭安对谢砚之的能力倒是十分相信,谢砚之在吴郡时,他父亲陆远舟便常常夸赞起来,说谢砚之有大才大志,他日必非池中之物,亦能成为一世之雄,陆铭安深以为然。
谢砚之是知道桓勋想用自己,又忌惮自己的才能,更从心中有喜欢嘉宓的原因,重重叠加在一起,他都不想让自己留在朝廷中枢。
虽然嘉宓心中只把桓勋当做是好友,但桓勋心中对她却有私情,一朝掌控大权,恐怕他除了夺位以外的第二件事情,便是想要嘉宓做他的妻子。
不然,他没有道理去选择拖延与公主的婚约,三年丧期已过,他仍然拖着不回朝廷与公主成婚的问询,这意义太明显不过,谢砚之未曾告知于嘉宓对方的心事,便是不想再让她思虑过多。
谢砚之轻轻抬眸,望向面前的陆铭安,叹息道,“我先前被先帝加任过吴兴郡内史,外放去那里有可能,还有其他的可能,因为现在卢一又有叛乱的新动向,趁着朝廷未稳,恐会卷土重来,桓敬灵无人可用,会外派我去处理此事,北府兵除我外,无人可辖,可能会回到京口,只是猜测——我且问你,无论我去哪里,你都跟着去吗?”
听他这样反问,陆t?铭安也低笑出声,回应道,“那当然,只要有兰衡在,去哪里都有生路,不是吗?”
*
门外燥热的风被梨花木门挡住,桓勋的手放进冰水中过了过,又打湿了巾帕盖在自己的头上,一旁搁置未写完的书信还放在桌面上,他翻了个身,从床上起来,喝了碗冰镇的绿豆汤,刚刚解了燥热难耐的暑气,便看到卞桥慌慌张张的从门外跑了进来。
卞桥的头上还带着热汗,神色却是雀跃的,他开口道,“哎呀,桓敬灵,你料事如神,我们派过去的说客果然有用,李敬明日便要替代他父亲李信来献上降书。”
看他这副模样,桓勋只是轻声嗤笑出来,又摆了摆手,接着开了口,“瞧你那点出息,先帮我帮门关上,外面实在太热了。”
“哦,好。”卞桥闻言马上关上门,又道,“我们之前分析得没错,李信并不想打,而且我们之前的震慑有用。”
桓勋挑了挑眉,又回应道,“并不完全如是,这个老匹夫以为他能降服得了我,认为我比楚显好拿捏,可是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如此反复,日后必成祸患,我有除了他的意思,但目前还要找准时机。李信此人,断不可留,他比谢兰衡要危险得多,因为他反复横跳,为主不忠。若是不处置他,他背叛我也只是时日问题,我对他,不太相信。”
听到桓勋这样想,卞桥觉得倒也没错,他叹了口气,又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兵权绝不能让他继续执掌,应当放在我们自己人手里。不过,你方才在屋里干什么?是写信给你堂兄桓予?”
听到他这样问,桓勋笑了出来,又重新回到椅子上坐好,拿着毛笔的笔杆敲了敲卞桥的头,又道,“给他的信两日前已经托人送往了建康,现如今我诸位兄长在朝中没有什么人身危险,伯父也过得很好,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写信,是给一个我在意的人,我要告诉她,我要回去了。”
“哦——”卞桥的声音拉得很长,又戏谑地开了口,“是之前我问你,你却避而不谈,不直接告诉我对方是谁的你的那位心上人?”
桓勋拿着笔顿了顿,又道,“是又如何?我眼下马上身份换了一番,这次回建康,是风风光光的回,又有什么不可以名正言顺的给她写信的?汉高祖刘邦曾有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可你这又不是还乡,你的老家又不在建康。”卞桥笑了笑,又道,“也对,还心上人的家,也算还乡。”
他不接着打趣,又道,“那道宝你接着写,我不打扰你,等回去,得让我见见你心悦的姑娘。”
桓勋不理他,只是一字一顿的把最后一段话写在了信上。
“我很快回建康了。”
没言明的那句话是,等他,他想要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