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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寒门关传回染血军报,敌人要的不是一城一地(中)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不如暂避锋芒,遣一能言善辩之重臣出使寒门关外,许以岁币绢帛,哪怕……哪怕暂且将雁门以北三座荒僻边城划为互市缓冲之地,换取北狄退兵三月!待我朝平息内疫、充实军备之后,再图恢复亦不迟啊!”

    “张大人倒是打得好算盘!”

    不等萧夜寒动怒,户部左侍郎陆昭已然抱着一摞厚重的硬皮黄册大步跨出,直接站在了张敬修对面,毫不客气地冷笑出声:“割让三城?岁币求和?张大人身为都察院重臣,难道连户部昨日送交内阁的《京畿钱粮实底清册》都未曾翻看过一页吗?”

    陆昭哗啦一声翻开手中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启奏陛下!自大医署封控南城、三法司查抄逆党沈怀安及秦守正私宅以来,户部共计自罪臣暗库中起获囤积居奇之陈米四十二万石、白银一百八十万两!更要紧的是,三日前,驻守淮安的漕运总督已发来捷报,此前被世家门阀借口疫病强行截留在通州以南的六百艘江南运粮船,已由黑甲卫水师强行接管,于昨夜子时全数驶入大通桥码头!如今京仓存粮,足够京师百万军民与三大营支应整整一年零四个月!”

    陆昭转过身,手指几乎戳到张敬修的鼻尖上,厉声质问:“张大人故意隐瞒江南粮道重开之喜讯,在这金銮殿上危言耸听、妄言断粮自溃,到底是何居心?!你是怕大齐的将士吃不饱饭,还是怕北境的铁骑进不了寒门关?!”

    张敬修被这连串精确到个位数的钱粮实数砸得面红耳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支支吾吾道:“老臣……老臣并非掌管钱谷之官,只是忧心药材……”

    “药材更不劳张大人费心!”

    后勤督运使卫长庚紧跟着踏前一步,甲叶铿锵作响。他从怀中抽出一卷绘制着密密麻麻红蓝线条的舆图,双手呈向御案:“回禀陛下、娘娘!臣已与万宝阁宋掌柜、江南苏氏大掌柜苏伯言连夜核对完毕!三大营药仓虽失窃基础药材万斤,但万宝阁遍布直隶、山西、河南三省的七十二座分号已全面开仓!若即刻启用苏家经营百年的太行山采药商路,配合京兆府治下各县车马驿道,五日之内,第一批两万斤生石膏、八千斤白花蛇舌草与五千斤连翘便可源源不断运抵寒门关,足可支撑北境十万边军一月之剧烈消耗!”

    朝堂之上,风向瞬息逆转。

    原本还想跟着张敬修附议求和的几名言官,见户部与兵部连后勤路线与调拨数目都已算得如此分毫不差,吓得纷纷缩回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然而,在一片振奋的应和声中,沈南乔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走下御阶两步,目光扫过陆昭与卫长庚,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直指要害的冷静:“陆侍郎,卫将军,账面上的数字是活的,但路上的车马与军中的人心,此刻却是死的。”

    两人一怔,齐齐抬头看向她。

    “本宫不向你们承诺药材足够,因为眼下最大的危机,根本不是药材够不够,而是‘不敢信’三个字。”

    沈南乔竖起三根手指,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字字回荡:“其一,三大营昨夜刚刚丢了药仓,京城守军风声鹤唳,户部若是此刻大规模调拨药材出城北上,南城百姓与京营将士立刻便会恐慌,以为朝廷要弃京师而保边关;其二,周培公带着三百车来历不明的药材停在寒门关外,程铁山与韩烈此刻犹如惊弓之鸟,任何从关内运去的陌生药包,边军医官都不敢轻易下锅,生怕再重蹈十年前落雁峡全军覆没的覆辙;其三,北山药田刚刚经历投毒,直隶一带的民间药农被‘妖后天谴’与‘神女凤血’的流言吓破了胆,若无朝廷铁券保底,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家的救命草药卖给官府?”

    此言一出,方才还自信满满的陆昭与卫长庚顿时面色凝重起来,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确实,在经历了连番的投毒、调包与流言煽动之后,从民间药农、京城官署到边关将士,整条医药供应链上的信任早已脆弱得如同薄冰,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崩断。

    便在此时,殿门外值守的小太监捧着一只加盖了苏氏商号火印的紫竹筒快步跑入,交到了陈怀恩手中。

    沈南乔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笺扫了一眼,眉宇间的寒意稍稍缓和了一瞬:“苏伯言与北山药农首领杜衡传来的消息。直隶八县的三千户药农愿意在这个冬天冒险进山采挖冬根,但他们向朝廷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官府收购必须现钱现结,由万宝阁银票兜底,绝不接受任何白条欠据;第二,每户药农上交十斤干药,大医署必须准许其自留两斤成药,且不得以战时军管为由强征其来年留种的母株。”

    “刁民!国难当头,竟敢与朝廷讨价还价!”张敬修抓准机会,立刻在旁冷哼道。

    “本宫准了!”沈南乔看都没看张敬修一眼,直接拔下腰间的中宫凤印,重重盖在那封请愿信笺之上,“陆昭,即刻从查抄秦守正的私库白银中拨出三十万两现银,交由苏伯言与杜衡设立‘平价收药局’!告诉北山和直隶的药农,大齐的朝廷不抢百姓的活命根子!谁敢在收药时克扣一文钱、强拔一株母苗,本宫允许药农直接持锄头将其扭送大理寺,按抢劫军资论斩!”

    “臣遵旨!”陆昭精神大振,双手接过凤印信笺。

    “至于军民互疑与边军不敢用药之局……”沈南乔转身走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黄绫上飞速写下数行大字,“自今日起,天下药材统分三等:一曰‘民用平疫药’,专供京城五坊及各州县粥棚,用青色麻袋封装;二曰‘边关军需药’,专供寒门关及三大营将士,用生牛皮浸油内衬、外加黑漆木箱封装;三曰‘异常待验药’,凡来历不明、如周培公所携之物,一律用生铁铅盒封死,贴赤红封条,直入大医署死营暗库,非本宫与宁无咎亲笔连署,任何人不得开启!”

    她将朱笔掷于案上,目光如电:“每一箱运往北境的军药,必须实行‘双账双封条’之制!箱内放一份由配药药童、煎药女医、大医署院判宁无咎及户部侍郎陆昭四人亲笔签押并按有血手印的明细内账;箱外加盖大医署凤印与五军都督府虎符铅封!药箱抵达寒门关后,由程铁山与韩烈当众核对内外双账及铅封暗记,账封相合方可入锅!如此,京城百姓知晓民药未被军营截留,边关将士亦知每一口汤药皆有源头可查!”

    殿下百官听得心头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