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和妈妈到处搬家。

    妈妈说,这是在捉迷藏。

    躲谁呢?妈妈说,可能是坏人。

    她不大懂这个“可能”的意思,但她相信妈妈。

    妈妈还送她去学散打,让她可以保护自己。

    后来,她和妈妈搬到裴书宁家对面。

    一开始她是在小区里注意到这个妹妹的。

    妹妹肉胳膊肉腿,白白的小脸软乎乎的,在小区里到处“管闲事”。

    她不让大人吵架,也不让小孩打架。

    大人都觉得她可爱,小孩也爱和她玩。

    她还喜欢蹲在草丛边,看地上的树叶,看蚂蚁搬家,有时候看入神了,忘记回家,就会被爸爸妈妈一把抱起来,带回家去。

    边月没有爸爸,她只有一个妈妈。

    刚到新环境,也没什么朋友。

    妈妈要打工养家,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她。

    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小区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幻想。

    幻想天空变成彩色的样子;

    幻想有一条巨龙呼啸着掠过高楼;

    幻想她们家里变得很有钱,妈妈再也不用辛辛苦苦地上班,可以一直一直陪着她。

    有点无聊,但也没关系。

    小区里有的孩子发现她经常一个人,以为她很好欺负,竟然真的在某一天来欺负她了。

    然后,肉脸蛋妹妹就出现了。

    妹妹嗷嗷叫着,挥着小手,就往她跟前挡,抬头挺胸,凶巴巴的,不准别人欺负她。

    再然后,她就当着妹妹的面,把那些小孩全打趴下了。

    她的散打,可不是白练的。

    妹妹吓了一跳。

    妹妹哇得很大声。

    妹妹特别崇拜她。

    她和妹妹成了朋友。

    从那时候起,裴书宁天天来找她玩,姐姐姐姐的喊她,像个热闹的小喇叭。

    每天吃饭的时候,裴书宁还要等着她。

    裴书宁还会拉着她办家家酒。

    她再也没有空无聊了。

    她发现妹妹和她一样,喜欢幻想。

    她们都一样的天马行空。

    她喜欢这个妹妹。

    妹妹的爸爸妈妈做饭很好吃。

    她喜欢妹妹的爸爸妈妈。

    两年,她在那里住了两年,是截止她七岁,在一个城市停留的最长时间。

    长到她以为她和妈妈会一直住在这里,那个可能很坏的人找不到她们了。

    长到她以为她会和妹妹永远生活在一起,长大后变成alpha和oga,然后结婚,一起生活一辈子。

    某天,她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衣着鲜亮,长得特别高、特别好看的女人。

    然后,她和妈妈又搬家了。

    离开得太过匆忙,她甚至来不及和妹妹好好道别,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而她的妈妈,每去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会换一个手机号码,谁的联系方式也不留。

    妈妈总是很小心,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就这样,她和妹妹彻底断了联系。

    妹妹不会再陪她想象,不会再陪她扮家家酒,只有她自己看蚂蚁搬家了。

    可是她忘不了妹妹。

    哪怕长大了,成年了,她依旧会时不时想起那两年的时光,会好奇妹妹过得如何,长成了什么模样。

    再到后来,她的幻想忽然实现了——她们家里真的变得很有钱。

    当年她在小区门口看的那个女人,正是她的alpha妈妈。

    她的alpha妈妈十分富有,远超她的想象。

    oga妈妈爱她,alpha妈妈也同样爱她。

    于是,她也有钱了,也有了一些请“鬼”推磨的能力——她得到了妹妹的消息,她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时隔二十年,当年的小女孩已长大成人,亭亭玉立。

    她们不再稚嫩,她们仍旧坦诚。

    裴书宁为这份真诚而动容。

    但不代表这事就能这么算了。

    “你想我就可以调查我吗?这是不对的。”

    边月自知有错,认错也坦荡:“对不起。”

    裴书宁问:“真的知道错了?”

    边月点头:“真的知道错了。”

    裴书宁又问:“下次还犯不?”

    认错态度良好的边月说:“看情况。”

    “嗯??”

    “如果你不在我身边,又不理我,我又找不到你……我还是会这么做。”

    裴书宁震惊了。

    哪来的一股子病娇味啊她!

    在裴书宁震惊的注视下,边月坦诚而又无奈地说:“这是我唯一能了解你信息的方式。

    “宁宁,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裴书宁:“……”

    怕她害怕,边月解释道:“不过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干涉你的隐私。”

    裴书宁疑惑地皱起眉毛。

    边月道:“我拿到的信息都是明面上的,你是什么性格,读什么大学,有没有谈恋爱,你周边人能得到的信息,我就能得到。”

    “啊?你问他们了?”

    “当然不是,观察一下就能得到的信息,没有必要打搅别人。”

    “……”

    裴书宁眉头仍未松动。

    沉默了半晌,她问:“真的没查我隐私?”

    “真的没有查你隐私。”

    “……”

    “不高兴吗?”

    “有点。”

    边月忽然把脸靠了过来。

    裴书宁冷不丁吓一跳:“干嘛?”

    边月认真地说:“你打我吧。”

    “?”

    “拿我出出气。”

    裴书宁真就抬起了手,高高举起,再猛地落下——捏住了边月的脸,狠狠地捏。

    “干嘛要这样!

    “要了解我就该直接来找我!”

    边月被捏着反而笑了,问道:“如果不先用这种方式找到你,我又怎么能知道你在哪里呢?”

    裴书宁:“……”

    边月挑眉:“不对吗?”

    裴书宁无话可说。

    当初的她也一直在等月月姐姐的消息,期盼着月月姐姐哪一天就突然回来了,她们还能一起吃饭,一起玩。

    可是等啊等,等到春天的芽儿抽出枝丫,也没等到月月姐姐。

    她们彻底分别了。

    时过境迁,二十年的别离足以绵延一生,这样的重逢,她早就不再奢望了。

    裴书宁缓缓放下手,态度也缓和许多:“你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你上大二的时候。”

    “这么早?!你都找到我了,怎么不直接回来找我呢!”

    “因为我感觉,你不需要我了。”

    裴书宁闻言一怔。

    边月望过来,眸光依旧明亮,但眼底却带着淡淡的可怜:“你过得很好、很快乐,你不需要我。”

    “……”

    裴书宁又抬手掐了回去。

    “说什么鬼话,我又不是过得不好才需要你,难道我小时候过得很差吗!”

    边月被掐脸还笑呢,眼中的可怜冲散得一干二净。

    “你需要我吗?

    “你考上大学,积极参加各种社团活动,阳光开朗,很多人喜欢你,还谈了两段恋爱,第一段还谈了那么久……需要我吗?”

    裴书宁讶然,重点偏移:“这你都知道?”

    边月好笑道:“你好像也没瞒着谁吧?”

    “……哦哦,也对。”

    她谈恋爱谈得光明正大,朋友知道,爸爸妈妈也会知道,尤其是初恋。

    如此看来,边月会知道也不奇怪。

    裴书宁默默放下手。

    边月忽地又靠近了几分:“为什么分手了?尤其是第一段。”

    裴书宁的初恋诞生在刚迈入大学的那一年,而后一直持续到毕业,终止在她二十三岁那一年。

    将近五年的爱恋,她们必然深深喜欢彼此,起码曾经很喜欢。

    可是为什么就这么分手了呢?

    裴书宁扭头瞧了边月一眼:“你真的不知道?”

    边月摇了摇头,表情无比真挚:“这是你的隐私。”

    裴书宁这才信了,没什么表情地说:“她妈宝。”

    边月:“?”

    “她还背着我去相亲。”

    “??”

    “因为她妈说,她应该找个男beta生孩子,家里不能没有孩子。”

    beta与从前的普通人无异,两个beta想生孩子,最传统的方法依旧是男女结合。

    “……她同意了?”

    “哎呀,妈宝嘛。”

    “……”

    裴书宁慢悠悠地打开饭盒。

    “我也是毕业了去见她爸妈了,才知道她是个妈宝,她爸妈也才知道她谈了个女beta。

    “哎哟,你都不知道,她还不是常见的会把‘我妈说了’这话挂在嘴边的妈宝,要去了她家才知道,她真是妈妈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做什么……真受不了。

    “分手的时候她还哭呢,哭着说真的很喜欢我,哭着说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哈!”

    裴书宁气得又把饭盒盖上了。

    “浪费我五年的时间!”

    越想越气,愤怒地对空气打了一套军体拳!

    边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道:“是她没有这个福分。”

    目光落在她气呼呼的侧颜上,温声问:“当时不难过吗?”

    裴书宁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边月也安安静静的,轻轻顺着她的背。

    良久之后,裴书宁才缓缓开口:“难过的。”

    生气归生气,难过也还是会难过。

    这可是她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还喜欢了五年。

    曾经她设想的每一个未来蓝图里都放着对方的身影,曾经她以为她们会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结果……

    “唉,那会我哭了挺久,迟迟走不出那个情绪,感觉做什么都很疼,好像做什么都会扯到心脏……怪矫情的。”

    边月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将她揽入怀中,把肩膀借给她。

    “怎么会呢?是她不好,是她太坏了,让你这么难受……

    “宁宁,要不要我帮你教训她?”

    边月眼底升起一片冰冷。

    裴书宁坐起身:“不用啊。”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我当时拿包打她了。”

    裴书宁这么说。

    生气,难过,又咽不下这口气,不给对方一点眼色瞧瞧,她就不是裴书宁!

    边月听得一笑,称赞道:“好,不愧是裴书宁。”

    裴书宁伸了个懒腰。

    “之后我就振作起来,开始找工作,面试云杉,成功入职——爽!”

    伸懒腰的动作卡了一下,她迅速转头,严肃地盯着边月。

    “等一下,不会是你放我进云杉的吧?”

    边月含笑摇头,很诚实地说:“说实话,我本来想直接安排你进云海,但是感觉你会不高兴,认为我不尊重你,所以就没插手。”

    裴书宁诧异:“什么,我能进云海!”

    边月挑了一下眉。

    “怎么,想进?

    “行,我现在就去安排。”

    裴书宁嘿嘿一笑:“别别别,我开玩笑的。”

    她笑眯眯地转回去:“不是你插手就行,我就知道我一定可以,嘿嘿,吃饭吃饭~”

    愤怒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边月手指点着太阳穴,目不转睛地看着裴书宁埋头吃饭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不曾消减半分。

    好幸运,她可以认识裴书宁。

    裴书宁忽然停下来,转头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腿:“去把饭拿过来。”

    “做什么?”

    “一起吃啊,你想饿死啊——你不会吃过了吧?”

    “还没有。”

    “那正好,”裴书宁催促着,“快去快去,我等你一起吃。”

    边月笑了一下,应了声:“好。”

    她起身,往大门走去。

    在门口停下回身,裴书宁还坐在原地等她,筷子攥在手里,一道菜也不碰,一如小时候。

    裴书宁冲她挥了挥手,大有她不回来,她就不吃了的气势。

    边月含笑收回视线,开门出去。

    好幸运,她们可以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