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张翩然的视线总会被眼前之人吸引过去,像是黑而不见底的洞,仅仅是站在跟前,就能能让她挪不开视线。
霍洗忧不曾说什么话,暗暗捏了捏她的手腕:“奴才略通医术,可为贵妃娘娘把脉。”
张翩然没说不好,权当已是默认。
雨滴试探似的,落在亭上,张翩然坐下的那处也算不得什么干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拘谨,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她的心却止不住的跟着跳动。
“那就劳烦霍公公。”
凉亭并不大,除了张翩然和霍洗忧,其他人都并排站在檐廊下。
她身上是一阵接着一阵的发凉,最先是从他落下的指尖开始,接触极小的一块肌肤,却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一般,她鬼鬼祟祟的看过去,那霍洗忧却使眼神温润清明。
他把脉的指腹糙的很,缓慢的,足以勾人心弦。
她觉得自个儿是不是被他玩弄了?
可霍洗忧却说:“娘娘的脉象,弦数而涩,奴才斗胆,要试一试额头的温度。”
“兴许是本贵妃优思过多,才有如此脉象。”张翩然主要一仰头,就能瞧见他们那些过去的背影,担事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管这些。
霍洗忧却坚持道:“贵妃娘娘千金贵体,马虎不得。”
她咳嗽一声,说:“那你试一试罢。”
这算是,允许他靠近。
他眼里瞬间的欢喜,便是在雨声之下也压不住,却依旧遵着礼法制度,不敢用掌心贴着她的额头,只是用手背轻轻柔柔的落下来,他一贴上来,就有了那么几分压迫的意思。
她的额头是烫的,他的手背是冷的。
心跳在这时候,变得分外的古怪,还有些发痒?
“你做什么?”
张翩然警惕的看着他,霍洗忧不知道以什么原因,非要留在亭子里,先是要把脉,后是要探她的额头。
可没等她继续再问,额头上的力道却压了下来。
接触的肌肤就越发的多了,她想躲也躲不开,风一吹,就能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贵妃娘娘大可放心,奴才不会害您。”霍洗忧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道:“外头就站着人,娘娘若是觉得不好,大可嚷嚷出来。”
“霍公公现在做事,越发心机深沉了。”张翩然不耐的说。
“娘娘这时候,还是莫说话为好。”霍洗忧突然觉得,靠近她才是身体的本能,只是轻微的接触,就能够让他喘不上来气,要好大的费力气,才能管着眼睛,不去看那不该看的东西。
那额头上的雨水,顺着侧脸滑下去,大雨之中,只看得到那起伏又玲珑的身段。
这外头的雨,还下得没完没了的,她的衣裳湿透,黏在身上,极其的不舒服。
张翩然的视线从那些人的背影,重新落到霍洗忧的身上。他躬着的背脊,在此刻,挺直了一些。他露出的手背,青筋暴起,好像真要对她做些什么。
她有这种感觉,会不会也使一种错觉?
他为人非常的狡猾,要对付霍洗忧,可比应付皇帝要难得多。张翩然收起那些小性子,喊了他的名字:“霍洗忧,你为何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嗯。”霍洗忧快速的松开手,“娘娘,莫要逗奴才玩乐了。”
张翩然却皱起眉:“分明是你……”
霍洗忧却一下子没听出来,顺着她氤氲的眼,看过去:“嗯?”
“没什么事,你听错了。”张翩然好似听到他呼吸重了,这真的,太不符合霍洗忧的行为作风:“本贵妃,身子没事吧?”
“想是娘娘淋了雨,受了些风寒,”霍洗哟的嘴唇颜色,比昔日里更加的浓郁。
霍洗忧的回话,也非常的有意思,张翩然嗤笑了一下:“霍公公的意思是,今日的事只是意外?可陛下分明是不喜我,我有眼睛,瞧得出来的。”
霍洗忧垂眸:“贵妃娘娘,果真是最看重陛下的。”
“争宠罢了。”她轻佻了嘴角,慢悠悠的道:“霍洗忧,你记得今日的承诺。”
还不知道,他会怎么帮她。
……
外头小雨停了,张翩然的鸾驾这才回了万安宫。
“我们霍公公,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小夏子拉着云雀多说几句话。
“夏公公,这是哪里话。“云雀笑的甜,也爱说殷勤话,“我家娘娘虽然脾气不好,可也不会无缘无辜的欺负人。”
小夏子:“这么久,贵妃娘娘都把霍公公赶出来,云雀姑娘别担心啦!”
云雀有些恶心,“贵妃娘娘什么身份,还要看霍公公的脸色了?”
在凉亭里的时候,天色昏沉,她们虽在外头,却什么听不清。
张翩然的脸是极艳丽的,霍洗忧站在她的身侧,沉稳又持重。
若是不知道两人原先的身份,还真会将两人联系到一起,浮想联翩一番!
“还好,现在是回了万安宫。”
云雀快速的回过头,不敢再去看了。这小太监有一句话说的不假,要知道,敢在这时候帮衬一把贵妃娘娘的人,合着全宫上下,也就是霍洗忧了。
云雀她冷哼,“我家娘娘已经谢过,你个小太监还想怎样?你想要钱?”
小夏子连忙摆手,继续伏小做低。霍洗忧要长久与万安宫走动,他可不敢作死,惹了贵妃娘娘的贴身丫鬟不喜:“小的,哪里敢打云雀姐姐的主意?”
云雀不信,“那你就别拉扯我,我还要进去看看娘娘!”
奈何,小夏子居然还好生好气的留人,道,“好姐姐!您就听小的罢。娘娘霍公公在里头,也好说一会儿话,商量一些事,您这会儿进去,不是讨人嫌?”
云雀不予置评,又想起,先前霍洗忧那幽深的眼神,浑身就打了个寒颤。贵妃娘娘如今这个处境,倒是真要寻个靠谱的人。倘若,霍洗忧能偏向万安宫。
没准也是一桩好事!
……
万安宫里。
温暖极了。
张翩然换下了湿透的衣裳,和霍洗忧把话挑明白,要是不肯答应她,早点一拍两三:”霍公公,你打算如何帮我?”
“娘娘,且放心。”他声音带着难得的温软。
高大的身影,在张翩然跟前挡住了光,她抬起眼,看,“霍公公,是想站在我跟前帮我挡风?还是想看清楚我眼里头的泪?”
霍洗忧他什么都想,告诉自个儿只是开始,千万要忍住,将视线慢慢落到这女人的身上,“娘娘,您也真是能把奴才的心思,想的龌龊。”
张翩然神色凝重:“知道了。”
霍洗忧粗糙的指腹,轻拭她侧脸,像是把玩一件上好的瓷器:“娘娘,您想为当年的太子报仇?奴才就应了你,做个千古罪人又何妨。”
她的神色略微有些微顿:“呦,你这条命,我可不稀罕。”
她不过是随口问罢了,他何需这般信誓旦旦的。
霍洗忧点点头:“是奴才心甘情愿的。”
他似乎,不只是想要摸她的脸。
更像是,要吻她。
轻轻浅浅的呼吸声,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也闭上了。她是不想再沾染什么祸事,就把这些麻烦,一股脑儿的,都丢给了别人。
张翩然说不出话来,但脸颊上被搓热了,她也陡然明白了什么。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面颊,呼吸一下,她的心,也跟着跳动一下。
这亲近,让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是呢!
霍洗忧想要她,惦记皇帝的女人,可不就是千古罪人。
张翩然慢慢的闭上眼,靠在柔软的枕面上,鼻尖闻到了些许的金桂气息。可能是云雀知道她睡得不安稳,特意做了香囊,塞到他枕头底下。
屋子外头有些许说话的声音,她虽闭着眼,也能听清楚。
云雀问:“娘娘,这是歇下了?”
霍洗忧极快的松开手,恢复如常。
云雀是个单纯的人,领了太医过来,看到二人好好的,才松了一口气。她问:“娘娘沐浴完之后,实在疲累之极,这会儿,已经休息了。霍公公,还有什么事,要寻我家娘娘么?”
好在,那个别人,不是旁人。
“娘娘好生休憩。”霍洗忧离开。
云雀的眼珠子,在张翩然和霍洗忧身上停留,很快又转开了:“太医,我家娘娘的身子?”
“娘娘要好好的休息,我们去外头说。”顾太医开了单方,回禀霍洗忧,“娘娘她是气急攻心,又淋了雨,这才把原先的病情加重了。”
云雀在心里嘀咕,分明是她问的话。这顾太医,怎么向霍洗忧汇报?
他又哪里会把贵妃娘娘的身子,放在心上。
霍洗忧摩挲着指腹,掀开眼的瞬间,压抑的凝视着人,“如此,也会认错了人,胡言乱语么?”
依稀,可以听到屋里头,张翩然低声咳嗽声。
皇帝罚贵妃娘娘这事,全宫上下都传遍了!
于是,顾太医又贴心问,“娘娘先前就睡不好,夜里多梦。这回闹得,气血两亏,有时候认不清人,那也是有的。”
也只能如此做想。
在张翩然没有把话说清楚之前,霍洗忧自念不必自乱阵脚。
顾太医好奇,“娘娘,可是把霍公公认错了什么人?”
霍洗忧的手背有些发痒,似乎是那女人的温度挥之不去。而张翩然的低语,更像是诅咒,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太子哥哥,你冷不冷。”
真是个难缠的小妖精,霍洗忧垂着眼眸,嘴角不自觉的笑了。
“娘娘她,到底说什么了?”顾太医问,这位,霍公公一般的事,可是入不了他的眼。
霍洗忧微微的有些出神。
她随口说的话,可能再去问她,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再去拿着这一句话去问她,估计还要被她厌烦骂一顿。既然,两人结了盟。那就是以后的日子,还远着!
“霍公公!”顾太医抓心挠肺,“总该是说了什么话?”
霍洗忧慢悠悠的望过去,“还请顾太医,好生伺候着。”
从万安宫出来,顾太医就跟了上来,尾巴似乎的跟在后头,“下官当然会好生伺候贵妃娘娘。那公公,去了这么久,总算与贵妃娘娘的关系好了些?”
霍洗忧盯着他的眼,冷声道:“不该问的,别问。”
第25章
霍洗忧去朱荀跟前回话,心里依旧牵挂着张翩然。
“依着太医的话,贵妃娘娘的身子是伤了根本,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全。”
朱荀没什么好脸色,“她倒是愈发娇气了,就在门口跪半刻钟的功夫,就坏成这样子了?所以,现在连太后都开始声讨朕了?”
霍洗忧垂着眼,神情倒是从容,翻来覆去像是就这么几句话似的,缓缓地道,“陛下是九五之尊,和贵妃娘娘置什么气。”
“是她非要和朕闹得这么僵,都成了后宫嫔妃消遣的话了。”朱荀可忍不了:“她要是贤惠一点,那就好了。”
霍洗忧冷笑,现在嫌弃了,当初又为何要娶她?
这天下的好处,都要被朱荀占尽了。
乾清宫里静悄悄的,皇座依旧是那样黄澄澄的,干干净净的,好似不曾沾过人的鲜血,永远是正大光明的。
不甘心啊!
霍洗忧的眼尾注视着那皇座想,人这一生,真是变幻莫测。烂泥也有被扶上墙的一日,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贵妃娘娘出身高贵,合该是有些脾性。”
“大伴,你是觉得,朕对贵妃罚的太重了些?”朱荀起身到了他眼前,“朕瞧着你,去扶贵妃的时候,倒是多了几分怜惜。”
“奴才是可怜贵妃娘娘。”霍洗忧垂下眼,免得让朱荀生疑,“又觉着,陛下是九五之尊,要有豁达的气度。”
“大伴是好日子过久了,都忘记我们以前的日子,那都是怎么过来的了!”朱荀回忆里,他是落魄,无人帮衬:“若不是有你们在,朕如何能坐上如今的位置。”
朱荀越想越气,手拍着桌子,道,“她是被那人给宠坏了,总以为朕也会让她!”
殿里,一片沉寂。
这话的威力,犹如一把刀横在了他的脖梗。
霍洗忧的手冷的厉害:“陛下,还是去看看贵妃娘娘。”
“休想!这些日子,朕就不去看她,还能翻过天去了!”朱荀打定了主意,那是不会轻易的改,“朕虽然不过去万安宫,但大伴,你派个人去盯着。”
霍洗忧掀开眼皮,沉默。
朱荀长叹一声,提醒道,“张大将军回了朝,你出的主意倒好。防的就是贵妃与张大将军,他们在私下里来往!崩以为朕不知道,这些年,武侯府仗着张大将军在前线,想和朝廷里官员太近乎!怎么?贵妃之位,都不能满足她张翩然的胃口?还真想不自量力,想要皇后之位?”
霍洗忧知道的,朱荀比起任何一个人,都容忍不了,张翩然曾经与太子殿下,有过婚约。
老天爷既然开了个玩笑,让他误信了,朱荀是一个没心机的实诚人。
他就得把犯的错,继续走下去,“奴才知道,陛下心里头只有柔妃娘娘一个。”
“当初娶她那是被迫之举,纵了她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了。"何况,朱荀心里只有小青梅,“就是怕,武侯府那边有事端,朕该是觉得,该由大伴你亲自去盯着贵妃。”
“奴才遵旨。”
霍洗忧喜欢去万安宫,他求之不得。
……
“娘娘,喝药了。”
云雀捧着碗,在床边上站着。
张翩然像是没听到这话似的,她闭着眼,不置可否,“苦的很,不喝。”
云雀却焦灼,道,“这不喝药,这病那怎么会好呢?娘娘别发小性子,就权当是可怜可怜奴婢罢!”
“喝了药,能好的,只有她这一副颓废身子。”张翩然没趣额度像,她的心,早就千疮百孔了!她背过身去:“拿下去。”
“不喝药,这可怎么好。”云雀端着药碗出去:“说来说去,都怪霍公公!”
“这是娘娘的药?”
一道阴冷的声音问道,
云雀见了霍洗忧心里就不安,怎么,就常来万安宫了呢?倒像是盯着东西,像狼犬似的:“霍公公是陛下派来的,贵妃娘娘身子一直不好,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说的对,是关我的事。”
云雀:“……”
“拿来。”霍洗忧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