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桢, 真的是太感谢你了。”许湘站在病床另一侧,看着叶维桢握着初林溪那只没有打针的手,心里只剩下了感激。
这么多年, 他们一家人寻求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有效控制好初林溪的情绪。叶维桢的出现不仅稳住了初林溪, 也稳住了他们的心。
她看着叶维桢眼底的青黑,知道叶维桢是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回来的。
过去她对两个人的感情多少还是有顾虑的,虽说叶维桢能力强品性好, 还是初津州的好朋友,但是感情的事情太难说了。
许湘和初泽担心叶维桢只是一时兴起, 担心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够稳定,可此刻看到他为了初林溪风尘仆仆, 寸步不离的样子, 那些顾虑便全散了。
初泽沉默地看了叶维桢许久,他没有说太多客气话,只是走过去, 伸手重重拍了拍叶维桢的肩膀, 力道不大, 却表面了自己的认可。
初津州看了一眼父母的神色,心里明白,叶维桢这是得到了他父母最真挚的肯定。
他没有在父母面前多说什么,等到初林溪彻底睡熟了,他才让叶维桢随他去隔壁房间, 询问叶维桢:“查得怎么样了?”
叶维桢听到这个问题, 原本微微放松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递给了初津州。
“回来的路上收到的。”叶维桢极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失控, 他哑着声音道:“这个畜生没有跟我正面对峙过,但他离我们一直都不远,他给我发了这段视频。”
初津州接过手机,点开那段视频。
画面很暗,像是在某个封闭的房间里拍的。镜头正对着地面,初津州接过手机,手指都在颤抖,他看到了十一二岁的初林溪跪在那里,头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初林溪没有反抗,只是一动不动地跪着,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镜头里伸出一只手,粗鲁地抬起初林溪的脸,那张漂亮的小脸上面赫然映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肿的指印印在白净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紧接着,画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病态的语气开口:“Eett,说,你是谁。”
初林溪的嘴唇在发抖,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却在这个人的逼迫下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我是Eett,我是Eett……”
“大点声。”
“我是Eett!我是Eett!”初林溪不知跪了有多久,整个人都在摇摇欲坠的颤抖,可是这些人偏偏不如他所愿,每次初林溪想要晕厥,这个人戴着面具的男人就会拽住他的头发,将人扯起来。
初津州脸色苍白地看到了这里,大脑嗡地一声,然后一片空白。
许湘原本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休息,却听到初林溪睡梦中一直在呼唤叶维桢的名字,便起身前来找叶维桢。
她推开隔壁的门,看到初津州和叶维桢的神色不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快步走来,而后就看到了那段视频。
她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面色瞬间惨白,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这是什么……”许湘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她伸出手想去抓住手机,却发现自己连指尖都在发麻,“这是什么!不……不会的……”
初津州要把手机还给叶维桢,可许湘却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她猛地从叶维桢手中夺过了手机。她的身体因为颤抖而失去平衡,双膝重重地砸在病房冷硬的瓷砖地面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紧紧攥着手机。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上面,画面里,那个跪在地上眼神空洞的孩子是她的溪溪,是她找了好多年的宝贝。
初林溪走丢的时候还很小,小到许湘可以把孩子抱在怀里转圈圈,小到初林溪的手指只能勉强攥住她的一根食指。
他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人,小到她生怕他走路摔倒,怕他生病着凉。可就是那么小的他,被人带走,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被人用言语辱骂,被人用力殴打,被人一遍又一遍地洗脑,逼着他去接受一个他根本不存在的身份。
不,不是这样的!
她的溪溪会奶声奶气地喊她妈妈,跑起来的时候两条小短腿会倒腾得飞快,看到她来接自己,就会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扑进她的怀里,用软乎乎的脸蛋蹭她的脖子。
她的孩子本来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许湘的指尖不停地颤抖,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砸落,一滴一滴,落在屏幕上那个孩子的脸颊上,顺着那道红肿的掌印往下滑,仿佛隔着时空,替那个曾经无处可哭的孩子流下了一些泪。
“溪溪……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啊……你看看我……”
她叫出的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沙,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梦到初林溪站在不远处朝她喊妈妈,可等她跑过去,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的溪溪当时该有多疼,该有多害怕,该有多想妈妈?
可那时候,妈妈不在他身边。
初泽赶来将人紧紧地抱在怀中,他想要把许湘拉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也在发抖。他只能沉默地,用力地揽住妻子的肩膀。
初津州偏过头去,喉结上下翻滚,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直到很久以后,一家人才停止了哭泣,许湘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
她回到病房,看着病床上陷入沉睡的初林溪。许湘慢慢地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来。她没有吵醒他,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摸了摸初林溪露在外面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白净,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分明。
可许湘知道,这双曾经是那样幼小的手里,攥过多少看不见的伤。
叶维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能赶到医院都是身体在强撑着。
“叔叔,阿姨,我保证,我一定会让这些畜生付出代价!”
时间在沉郁的空气里缓缓流过,初林溪输完液后,沉沉地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初林溪的眼皮上,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还有消毒水的气味。
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然后他看到病房里围了一整圈人。他爸爸妈妈还有大哥,叶绍熙,纪殊和江尘微,还有站在他身边的,他想念的叶维桢。
初林溪无声地牵动着嘴角,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叶维桢扶着他的脑袋,将准备好的水喂给他。
初林溪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视线在一群人身上来回转,声音还带着一丝嘶哑地问:“我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初津州盯着他的眼睛,试探着问:“林溪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啊。”初林溪挠了挠头,表情看着严肃又认真,“我只记得自己去了鬼屋,但是其实鬼屋一点也不可怕,我该不会是被鬼屋的道具绊倒了吧?”
“这个鬼屋也真是的,下次再也不去了!”初林溪自然而然地靠在叶维桢的肩膀上,嘟囔着。
病房里,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初林溪也没有吭声,大家都看着他,给小少爷看得都不好意思了。他现在都不好意思开口问叶维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发烧了,今天早上刚退烧。”初津州干巴巴地来了一句。
许湘如梦初醒般地跟了一句:“溪溪,你想吃什么吗?妈妈给你做。”
“妈妈,什么都可以吗?那我想吃炸鸡。”初林溪咽了咽口水,他的肚子空空如也呢。
“……这个不可以溪溪,不过妈妈保证,等你病好了,想吃什么都可以。”如果可以,许湘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初林溪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眸,偷偷瞥着身旁站着的叶维桢。
关键时刻还得看纪殊,但是纪殊又不好意思招呼大家都出去,他倒是可以给初津州发消息。
但是在这之前,他已经把初津州拉黑了。
算了,为了守护初林溪和叶维桢的爱情,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把初津州放出来吧。
就这样,初津州沾着初林溪的光,终于重新拥有了纪殊的微信。其实今天纪殊过来他是很诧异的,毕竟他们上次吵完架后就一直在冷战,今天纪殊来也是因为江尘微邀他来的。
至于江尘微为什么要拉着纪殊,那是因为江尘微不敢自己面对初林溪的一家人。
纪殊言简意赅地让初津州清场,初津州也十分配合地叫走了许湘和初泽。
很快房间里就剩下初林溪和叶维桢两个人了,初林溪揉了揉眼睛,张开嘴就是小声地啜泣:“老公,你还舍得回来呀!你一走,我就进医院了,你下次可不能再把我丢下了。”
“没有丢下我们小宝。”叶维桢心都揪在了一起,感觉自己呼吸都是困难的。
“你就有……反正我不管,叶维桢你要补偿我!”初林溪眼泪跟不要钱地往下掉,叶维桢擦都擦不完。
“好,怎么补偿都行,小宝,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叶维桢眼神中流露的都是担忧。
“……我、我不记得了啊,记得什么?哦对了,我记得你送我一个礼物来着,是不是漂亮的大宝石,难道是我在做梦吗?”初林溪低下头迅速搜索目标。
“在这。”叶维桢从初林溪的被窝里掏出了礼物盒子,盒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大小颜色不一的宝石,可把初林溪看美了。
“好吧,如果你每次出差都给我带这种礼物,本少爷也是可以忍耐一下下的。”初林溪抱紧了礼物盒子,珍惜得不得了。
第72章 阴阳怪气
“叔叔阿姨, 我现在需要回家一趟,你们也多保重身体,我有空还会过来的。”叶绍熙他们一行人去了隔壁的房间, 还没有说几句话,叶绍熙就收到消息提醒,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后,神色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
随后她快速按灭了屏幕,但眼底那抹匆匆闪过的凝重还是被许湘捕捉到了。
“绍熙, 是有什么事情吗?需要帮忙吗?”许湘拉着叶绍熙的手,感叹叶维桢和叶绍熙兄妹俩的品行样貌都是个顶个的好。
“没事阿姨, 就是家里那边有点事儿,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先去处理一下。”
叶绍熙也给叶维桢发了条消息, 然后挥了挥手和许湘他们道别。
叶绍熙一走,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瞬,纪殊和江尘微都是安静的性子, 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湘认得纪殊, 之前纪殊也来过家里, 她知道纪殊和初津州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但江尘微她应该是头一回见。
许湘温柔地朝江尘微招了招手:“你就是江江吧?我们家林溪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的好朋友,对他特别照顾。”
江尘微原本正默默地站在纪殊身边,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许湘喊他,他猛地抬起头, 他想说些什么, 喉咙却涨涨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许湘那双红肿却依然温柔的眼睛, 心底的愧疚又涌了上来,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问好:“……叔叔阿姨好。”
江尘微说完就低下了头, 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嗡嗡:“我……我等下要回学校了,我有空再来看林溪。”
许湘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身子,察觉到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的江江,我让司机送你回去,等林溪好点了,你再来家里玩。”
江尘微用力点了点头,纪殊也和许湘礼貌道别,两个人刚朝门口走去,就听到身后传来初津州沉稳的脚步声。
“不用司机送,我送他们回去。”
初津州说完,没有管房间里爸妈的目光,直接跟了上去。
三个人一同走进了那不算宽敞的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江尘微默默地缩到了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不去看初津州他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初津州站在纪殊身后,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电梯到达负一层,门开的一瞬间,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了纪殊的手腕。
“纪殊,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初津州的声音带着疲惫不堪的不甘。
纪殊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疏离和刺痛:“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我给不了?”初津州死死地看着纪殊,然后冷笑了一声。
他给不了?他当然给不了了!他怎么舍得和纪殊分开,把纪殊推到别人的怀抱里。
江尘微一言不发地站在电梯口,看着这两个人僵持的画面。
他没有停留,只是往前跨出一步,走出了电梯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先聊,不用管我,有人来接我了。”
纪殊看着江尘微离开的背影,心里乱得不行,他也想走,但初津州的劲儿很大,他根本就挣脱不开。
“初津州,放手!”纪殊的声音冷了下来。
初津州却没有放,他半拉半拽地将纪殊带到了停车场。
他拉开车后座的门,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纪殊塞了进去,随后自己也坐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车内的空间彻底封闭,初津州俯过身,把纪殊困在座椅与他之间。
“纪殊,不要分手好吗?算我求你。”初津州的神情纪殊看的并不真切,但他能感受到初津州颤抖的语气。
纪殊闭上了眼睛,人总是这样贪心,从前他暗恋初津州的时候,想着能和初津州说句话就好了,后来他们有了联系,纪殊又想办法留在了他的身边。
在一起几年后,他又开始害怕这段不平等关系结束的那一天,所以他亲口说了分开,想让初津州认清自己的心;可是当初津州祈求他不要放手的时候,纪殊却又想得到初津州的一句承诺。
“初总,我们之间不存在分手,之前一直都是你在包养我,我们只是协议结束了而已。现在,我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纪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失神地看向初津州。
“不,我不允许!”初津州扣住他的手腕,俯身吻了过去,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纠缠的肢体带积累的戾气与渴望。
纪殊用力推他的胸口,推不动,反而被初津州抓住了手腕,重重地压在皮座椅上。
“纪殊,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想把你关起来,关到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哪都去不了。”
“关起来?”纪殊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显得笑容更加讽刺,“初津州,我不是你的金丝雀。”
初津州的手微微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