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承诺
露西娅最终将她带到传奇制片人面前时, 林亭玉的态度变得格外郑重。
她相信,这位年过半旬的老人在他的岁月中经历过形形色色的人,能走到今天的地位, 一些不必要的伪装可以全部收起来,如果不知道怎么办,那保持礼貌、态度恭敬即可。
她最会的就是这两样了。
“埃里希,”露西娅的声音放得轻柔, “请允许我打扰您的宁静,为你介绍我们宝格丽灵蛇系列的合作人,也是Aurea Pluvia 的创造者, 林亭玉。或许, 在明年五月会有机会与您重逢于克鲁瓦塞特大道的人。”
埃里希·朗格缓缓抬起眼帘。
很明显, 他听出了露西娅的暗示。
老人的眼神并不锐利,像深海,平静又沉重。那目光掠过林亭玉艳丽的五官、曼妙的身姿, 最终落在她的眼睛上。
他的目光不像寻常男性的凝视, 而是如同扫描仪般, 毫无痕迹的从周身掠过。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露西娅介绍。
林亭玉微微欠身,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朗格先生。”
她的声音低沉而磁性, 在露台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丝带》里,孩子们走过冬日枯枝投下如鞭影的画面,和最后教堂钟声里无声的控诉是刻进观众骨子里的寒冷与力量。”
“能在此遇见赋予这种力量以银幕生命的人,是我的荣幸。”
埃里希·朗格深海般的眼眸仿佛有涟漪荡开,抚摸着白猫的手停顿了半秒。活到他这份上,听过无数的赞美,本该无动于衷了。
但林亭玉的话非泛泛之谈, 她捕捉到了哈内克影像中最具标志性的的内容,恰恰是他最在意的、关于压抑与暴力根源的隐喻。
他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冷冽,却非拒人千里:“寒冷是表象。那底下,是人性沉默燃烧的余烬。能看见‘鞭影’的观众,不多。”
这几乎是他今晚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林亭玉笑意更深。她之前不明白这位老者为何屈尊这场晚宴,现在看来,他倒是有点像是掘金人,或者说姜太公更合适?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着,等鱼上钩。
那她是对方等的那条鱼吗?
“就像是金雨。”
老人抬头看她。
亭玉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片漂亮的银杏叶书签,枝叶脉络分明,如微光凝固。独特的双裂叶尖,就像蝴蝶轻盈收拢的翅膀。
“露西娅说它是属于阳光和燃烧后的绚丽,可最初,它只是一片在秋风中承受的坠落与碎裂的枯叶罢了。”
林亭玉说着,手朝前,在露西娅和朴泰艺惊愕的目光中,将书签递给了朗格。
“毁灭和新生,有时在同一片叶脉里呼吸。”
亭玉巧妙地将金雨的创作历程与《白丝带》的主题交相呼应。
揭示的人性与沉默的力量,艺术家应该都喜欢这种。
埃里希·朗格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卷曲的黄金银杏叶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那只白猫似乎也感应到什么,轻轻“喵”了一声,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银杏叶。
老者举起了手中那杯清水,并非朝人,而是对书签。
水晶杯壁在阴影中折射出一点微光,与他灰蓝色的眼眸重叠。
许久,他才轻轻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怀中的波斯猫有些躁动,尾巴正兴致盎然地摔打着。
朗格轻柔安抚它,随后伸手拿过了书签,在指尖轻转。波斯猫伸出爪子搭在老人的手指上,它收着爪牙,肉垫轻拍,似乎是想玩。
老人没让它玩。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行为,却已经是跨越了语言和代际的无声结盟。
一个来自金棕榈权力核心对“闯入者”潜力的默许!
露西娅唇角勾起一抹胜利在望的微笑。她知道,埃里希·朗格的行为,远超今晚所有香槟。
泰艺在立柱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悄悄松了口气,她侧过身,一边分神注意亭玉的动向,指尖在手机备忘录上飞速移动。
余光注意到那位俄罗斯寡头的助理似乎想向这个角落靠近,泰艺极其自然地侧移一步,看似欣赏夜景,恰好挡在了对方的必经之路上。
·
一圈走下来,林亭玉如同带有魔力的风,吹拂过晚宴的每个角落。她爽朗的笑声、机智的谈吐、恰到好处的幽默以及对艺术真诚的见解,给每一位宾客都留下了深刻而积极的印象。
夜色渐晚,露台上的琉璃灯依旧璀璨,但宾客们的低语已渐渐稀疏,带着微醺的笑意和交换过的名片,开始三三两两地告别。
空气中残留着香槟的微甜的馥郁,以及一种无形的达成交易的满足感。
林亭玉兴致盎然地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离开了这个让她散发性格魅力的舞台后,走到露台边缘,她抬头看着月亮,下意识伸手去够。
月亮相对于人类的寿命,是永恒的。
朴泰艺轻手轻脚走到亭玉身后,将羊绒披肩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她想起亭玉送给朗格的书签,有心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露西娅端着几乎见底的水杯,脚步微浮地朝她们靠近。
泰艺看了露西娅一眼,见她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亭玉,心里升起一抹奇怪的情绪。但她还是后退半步,身体微转向外侧,凝视着外界,确保她们谈话私密性。
月光柔和而清冷的光泽撒在她佩戴的戒指与手镯上,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压下心底乍然冒出的思念和疲惫,准备向露西娅和几位重要的宾客道别。
刚直起身,林亭玉就察觉到有人靠近。刚转头,便见露西娅亲密地挽上她的手臂,脸上带笑。
“今晚你征服了所有人,亲爱的,你的光芒胜过任何宝石。”露西娅说话的语气抑扬顿挫,像在念诗。
亭玉听得困意上了头。
露西娅略停了一下,话锋悄然一转:“不过,想要登上真正的世界之巅,穿透壁垒,或许还需要一把更通用的钥匙。”
林亭玉提起精神,轻轻一笑:“您有什么建议?”
露西娅更贴近一步,身体几乎压在亭玉身上,
露西娅作为土生土长的法国女人,比林亭玉高出一个头有余,如此靠近,有种被女人香扑头盖脸的包围感。亭玉微挑眉,觉得有些微妙,但很快被露西娅压得更低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音乐,林,你的音乐天赋无与伦比。但你的歌声,现在还只是回荡在亚洲的天空下。”露西娅的手指优雅地在空中划过,直视女歌手的双眼:“想象一下,如果它能拥有一种…更普世的语言?”
“也许你需要一首英文歌。”
她微笑着说。
林亭玉神色一顿,分散的注意力重新落在露西娅身上,平静地观察她的神色。
不等听到回答,露西娅已经自顾自地阐述起来,语速极快,似乎是想把她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塞进林亭玉的脑子里。
林亭玉认真听,听她说市场里亚洲面孔的空白,听她说起格莱美公告牌评审口味和运作方式的不同。
露西娅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水杯,几乎明示:“冲击一个‘最佳新人’或者‘最佳国际艺人’之类的奖项,并非遥不可及。即使不是最高大奖,在世人眼中,那也意味着你获得了世界顶级音乐殿堂的认可!”
“这对你未来的所有事业——不论是音乐、电影、时尚、甚至商业投资——都是无价的背书。”
“如果你能创作出这样一首歌,宝格丽…不,是整个LVMH集团的力量,都会为你保驾护航。”
“顶级的制作人?环球音乐的资源?全球性的宣传轰炸?红毯上的绝对焦点?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们会让这首歌,成为你通向全球超级巨星王座的最华丽阶梯。”
好有煽动性的话。
充满了机遇的诱惑和资本的承诺,听得亭玉心潮澎湃,仿佛下一秒就要大喊——我是世界巨星!
亭玉眨了眨眼,收回几乎倒戈的精神状态,良久才露出一抹笑容,掩盖了她心底最深处也最轻易被平息的怒气。
露西娅的一通言论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随便写首英文歌,宝格丽作推手,乐色都能推上颁奖舞台。
“我亲爱的露西娅,”林亭玉反手揽住露西娅的腰,在她诧异又堂皇的目光中,声音清亮笃定,“格莱美?公告牌?他们没有给我颁奖,不是因为背后缺少了宝格丽的支持,只是因为我没写。”
她的话语和动作都让露西娅诧异。
“我的歌,本来就能席卷全球!”
夜风恰好,吹拂过林亭玉的发丝,她迎风而立,野蛮的自信让人心口一跳。
露西娅屏息一瞬,随即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充满狂野惊喜的笑容。
“Oh, a cara!” 露西娅用力握住玉玉的手,“我喜欢你!我太喜欢你了!就是这种气势!世界需要被征服,而不是去迎合!保持它!”
兴奋稍平,露西娅的脸上重现精明与热切。她迅速从晚宴包中抽出一个纤薄的名片夹,捻开露出几张质感非凡的名片递给林亭玉:
马克斯·马丁,瑞典旋律点金术士;
瑞恩·泰德:OneRepublic 主唱,金牌创作/制作人;
黛安·沃伦:传奇词曲作者;
本尼·布兰科:新生代全能制作鬼才。
还有一个没有印名字,只留私人邮箱和宝格丽内部编码的联系方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2章.破
282.破冰行动
露西娅指尖点了点, “环球音乐集团流行部门的总舵手之一。只要你有作品,他能在24小时内为你匹配到最顶级的资源…以及,打通所有关键渠道。”
林亭玉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那张名片上。
这是直达终点的VIP通道?
露西娅将名片放在亭玉的手背上, 眼尾飞扬:“这些人,和我们宝格丽都有着超过十年的愉快合作。一个电话、一次下午茶,你就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让世界以最快的速度, 听到你独一无二的声音。”
林亭玉轻笑一声,用指尖拈起名片,动作随意。
“你知道吗?名单上的这些名字, 最终都会来找我的。不是因为宝格丽的电话, 而是因为我。”
林亭玉像是喝醉了似的, 说的话嚣张得让人头晕目眩。
露西娅直直地盯着林亭玉,忽然抓起她的肩膀,靠了过去。
林亭玉头一偏, 一个红唇热吻落在她的脸颊上。
露西娅有些惊讶和不悦。
亭玉仿佛没看到, 说道:“宝贝你太热情了, 我知道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我,可惜……”
她轻笑一声:“我心里已经有人了,除了他, 谁都进不去。”
露西娅:“我可以和他共享你。”
“他不行。”林亭玉笑,“我也不行。”
她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名片塞到已悄然靠近身侧的泰艺手中。“泰艺姐,收好。也许哪天我们真需要找人聊聊混音呢?”
她给了泰艺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泰艺掩藏下心里的惊愕,沉稳接过名片。
“去吧,我的小蛇,”露西娅松开手, 眼神充满鼓励和期待,“带着你的‘金雨’,去写你的歌!去拿你应得的一切!卢米埃尔宫的阶梯在等着你,我等着看世界如何为你倾倒!”
她应该是真的醉了。
林亭玉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回响。
月光下,她的背影融入罗马的夜色,留下露西娅站在露台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带着激情又痴迷的笑容。
·
罗马的霓虹透过酒店高层落地窗,在丝绒地毯上流淌。空气里是酒店特有的香水味,浓郁地有些醉人。
林亭玉刚泡完澡,感觉一身的疲倦和气味都被洗涤地干干净净。
朴泰艺背对着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日程皱眉。屏幕上反射着窗外的流光,也映出她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空气很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泰艺姐,”林亭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和困倦:“你说,我要是今晚真跟露西亚睡了,是不是所有资源就能像水一样,哗啦啦直接灌进我口袋里?”
朴泰艺手指猛地顿在屏幕上,她倏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惊愕道:“什么?你难道是双性恋?”
亭玉的表情比朴泰艺要震惊万倍:“你的重点在这?”
“不然呢?”朴泰艺反问,“难道我还要替孔侑先急一急不成?”
林亭玉抬高了音量:“不应该吗?!”
朴泰艺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了,良久才回她一句:“你自己都不着急,我急什么。”
林亭玉急了:“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怎么学起我来了?”
朴泰艺用力捏了捏眉心,毫不留情地推锅:“被你传染的。”
林亭玉气馁,鼓着脸坐到沙发上,双手环胸抱起,一副你不来哄我我就不理你的小表情,眼神还时不时偷瞄自家经纪人。
经纪人以为此事暂歇,再次投入到工作中,看着表格上的日程,碎碎念道:“接下来还有两个月的演唱会就要收尾了,MAMA、首歌、金唱片都邀请你参加今年的颁奖典礼,其中MAMA和首歌我帮你拒绝了,倒是金唱片,他们邀请你来当新人奖的颁奖嘉宾,你怎么想?”
再抬头,却听林亭玉反问:“姐姐就一点惊讶?一点都不担心,我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朴泰艺头也不抬:“惊讶?我更惊讶的是露西娅居然是个双,我分明记得她昨天才刚在推特上更新和男友的合影。至于真不真……”
说到这里,朴泰艺的动作变缓,她似乎是陷入了思考,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琢磨不透的语气说:“我了解你,但又不太了解你,有时候,在一些我觉得不能低头的事情上,你总是能变得柔软,让事情更好地解决,但有时候,我觉得无关紧要的事,你有着自己的坚持,所以你说这件事我相不相信……”
她终于转头看林亭玉了,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疲惫、了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不论做什么决定,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