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妗昭抽了抽鼻子,忽然凑近他胸前嗅了嗅。
怎么有股血腥气?
她一把坐起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手上,一把抓了起来。
果然,右手手背指骨处破了皮,血珠子正往外渗。
“怎么弄的?”
赫连玄圭朝墙抬了抬下巴:“打了一拳。”
“你说过不让我哭的,那你便别伤自己。否则我天天哭,日日哭。”
赫连玄圭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到底应了一声:
“好。不会了。”
阮妗昭拽着他回了寝殿,按着他坐在榻沿,转身去柜子里翻药箱。
赫连玄圭坐在那儿看她翻箱倒柜,瞧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心里头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珍惜来。
阮妗昭抱着药箱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上。
她拿帕子蘸了温水,先替他把伤口周围的干涸血渍擦净,边擦边抬眼觑他:
“疼不疼?”
“不疼。”
她拿棉絮蘸了药粉,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按,听见这回答,抬眸看了他一眼:
“不疼?那我也对着墙打一拳试试?”
“你敢?”
“那你凭什么敢?”
赫连玄圭沉默了一息:“……好,不敢了。”
阮妗昭垂下眼,凑过去往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气。
赫连玄圭看着她蹲在自己膝前、低头往他手上吹气的模样,忽然觉得那点疼真不算什么了。
*
那日过后,两人都没有再提分别的事。
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想把眼下的日子过得慢些,再慢些。
阮妗昭窝在他怀里,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时间这东西,是有长有短的。人脑子要存太多东西,所以重复的事,它会悄悄打包压缩掉。比如每天早上洗脸,谁记得住每一回是怎么洗的?只知道自己天天洗罢了。所以那些一遍遍重复的日子,过完了回头一看,跟没过一样。”
她翻了个身,仰脸看他:
“我想让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长的。那就天天做不一样的事,好不好?你想让我陪的,我想让你陪的,一样一样,一件一件,都做了。”
赫连玄圭低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好。”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透,阮妗昭便被他从被窝里捞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套上衣裳,跟着去了练武场。
她窝在场边的圈椅里,膝上盖了条毯子,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他耍枪。
他今日穿了一身窄袖劲装,长发高束,一杆银枪在手里使得虎虎生风。
转身、突刺、横扫,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枪尖破空时带出“嗡”的一声轻响。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发丝照得根根分明,枪穗子随着他的动作翻飞,倒真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意气。
阮妗昭捧着茶盏,看得有些出神。
他也不过二十四岁,搁在现代,也才大学刚毕业两年。
可在这个世道,已是要扛起万千重担的年纪。
加之他久居帝位,心事沉敛,喜怒不轻易外露,看着比实际年岁厚重许多。
也就在这练武场上,才瞧得出几分少年气。
等他收了枪走过来,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气息还没匀,单膝往她面前一跪,伸手把她捧着茶盏的两只手连杯带手一并捂住:
“冷不冷?”
阮妗昭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笑着摇头,又甜又软。
赫连玄圭刚练完,胸口还起伏着,见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一遭。
他起身,双手撑在她圈椅两侧,俯身凑到她耳边,气息热热地拂过来:
“今晚,朕想同你去太液池,乘船用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一字一字念得极慢:“朕想试试——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阮妗昭一噎:“你……”
他眼底漾着一点不容转圜的软意,一字一顿: “没、得、商、量。”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撩他的那些话来。
那时赫连玄圭古板得很,不许她睡懒觉。
她气不过,便调戏他:“等陛下一套拳脚练罢、气儿没喘匀的时候,臣妾想听陛下,再同臣妾说一遍那句‘没、得、商、量’。”
如今他倒是什么刺激来什么了。
他古板克制的时候,希望他能浪荡些。
可真等他浪荡起来了,她又招架不住了。
*
晚上,太液池。
船舫不大,四面垂着素纱帘,船头摆了一张矮案,酒菜温在炭炉上。
满池荷香被夜风送进来,混着酒气,熏得人有些发软。
船头只他们二人。
赫连玄圭从身后揽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一手环着腰,一手执了酒盏递到她唇边。
阮妗昭抿了一口,眼睛却盯着案上那碟剥好的莲子,心不在焉。
等会儿他要做什么,她心里门儿清。
那两句诗念出来的时候,她就该明白的——“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他念得那样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分明不是冲着诗去的。
“想什么呢?”他嗓音低低地落在她耳侧,带着酒气。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脸怎么红了?”
她偏过头不看他,伸手去够案上的酒盏,想给自己灌一口压压惊。
手还没碰到,就被他握住了。
他把她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蹭得她心里发痒。
“朕记得,有人从前说,想听朕在喘不匀气的时候说话。”他低头凑近。
阮妗昭:“……有些话也可以不用记得那么清楚。”
“你说的每一句,朕都记得。”
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另一只手去够案上那碟莲子,拈了一颗递到她唇边。
“吃一颗。”
她张口接了,莲子清甜,芯却微微发苦。
她嚼着,忽然觉出他搁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正不紧不慢地沿着腰线往上移。
她一把按住:“……酒还没喝完。”
“不急。”他低头,唇贴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喝完再说。”
阮妗昭心想,完了。
她今晚大概真要在这船上,听他把那句“没得商量”说上好几遍了。
画舫不知何时漂到了荷丛深处,四周莲叶田田,几乎要把船身围起来。
船头的纱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阮妗昭靠在矮案边,人已经有些发软。
赫连玄圭的手从她腰间慢慢移开,去够案上那壶酒,给她斟了半盏。
她伸手去接,船身轻轻一晃,酒洒了一点在指节上。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点酒舔了去,才把酒盏递到她唇边。
她抿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一路都是温的。
“船晃。”她小声嘟囔。
“是水在动。”
他答得慢条斯理,手里不知何时又多剥了一颗莲子,塞进她嘴里。
画舫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久些,连案上那碟莲子都滚了两颗下来。
阮妗昭下意识扶住案沿,另一只手被他攥住,往他那边带。
船身随着水波一漾一漾,她整个人也跟着晃,晃着晃着便晃进他怀里去了。
“夫君,”她抵着他的肩,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这船……是不是不太稳?”
“稳得很。”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是水在动。”
画舫又漾了一下,这一下漾得缓而长。
阮妗昭伏在他肩窝里。
船身左右摇着,摇得人眼皮发沉、心口发软,满池荷香裹着酒气一阵一阵漫上来,像是要把人泡在里头。
耳边是赫连玄圭粗重的喘气声,这气儿一时半会儿是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