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世界(一修)

    在栗山稚香的记忆里,工藤新一和死亡、黑暗是天然对立的。

    所以……现在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空气里浓厚的血腥味弥漫着,像一团黏稠的血雾,将栗山稚香与她熟悉的世界一点点剥离。

    是开玩笑?恶作剧?

    想要戏弄她,看看她离开东京这些年有没有变笨?

    如果她这时候真的被吓到了,面前的少年会不会立刻扬起笑容,得意地说着“不会吧稚香,这就相信了吗”,然后开枪喷出礼花,欢迎她回到东京、加入他们?

    这是栗山稚香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她保证如果事情是这样,她一定不会狠狠揍工藤新一……

    但血腥味太浓了。

    栗山稚香其实很讨厌血液,甚至年幼时还有些晕血,只是后来在警校克服了这个毛病。

    但克服,从来不代表接受。

    隔着几步远的书房鸦雀无声,栗山稚香的胃隐约往上反着酸,但她的目光却对上了少年缓缓抬起的视线。

    从黑暗中切出来,那是一双平静而淡漠的眼眸,像冰川冰冷地漂浮在灰蓝色的海面。

    “……”

    她眼睑不由一颤,想起了刚才那幅莫里亚蒂画像。

    对视仅仅持续了一秒。

    下一刻,少年便挪开视线,带着一丝细微的不满朝安室透看去。

    安室透一脸无辜。

    工藤新一:“……”

    他没说什么,又把视线转移到房间的角落:“我说老妈,地毯又弄脏了。”

    冷淡、懒散,但声线无比熟悉。

    栗山稚香咽了口唾沫。

    角落里随之也走出来一个女人,性感美貌,吹散着手中手/枪/枪/口的硝烟:“诶呀,这家伙实在是太——吵了嘛。地毯会找人来换的,别臭脸了!小心吓到小稚香哦~”

    工藤有希子踩着高跟鞋跳过地上的尸体,轻快地朝栗山稚香小跑过来:“让小稚香刚来就看到这种场面,抱歉啦——”

    “……有希子姐姐。”

    她干巴地、犹疑地、声音很轻地开口。

    工藤有希子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感觉被吓到了诶……好久不见了哦,小稚香,还是这么可爱呢。”

    她的身体被女人的柔软和温暖包裹,却反而变得更僵硬。

    熟悉和陌生疯狂交织,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她——这一切那么像假的,但它就是真的。

    工藤有希子拐着她朝房间里去,她脚步跟着挪动,任由尸体离自己越来越近。

    工藤新一看了她们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这种场面才吓不到她,老妈,别太小瞧她了。”

    “我、当、然、知、道——”工藤有希子叉腰反驳,“但是你好说歹说才把人家拉来帮我们,又是退学,又是考警校,就为了帮咱们去警方那边当卧底——我都心疼小稚香,当然要好好照顾了。”

    安室透在旁边眨眨眼:“啊啦,原来是‘好说歹说’吗?我之前还以为以小boss和稚香的关系,会随·便说一嘴就答应呢。”

    工藤有希子摆摆手:“怎么会啦……”

    “是随便说了一嘴,”工藤新一淡淡开口,然后拿起书桌上的电话,语气依旧淡淡,“来人收拾一下。”

    有希子瞪大眼睛:“竟然不是小新恳求吗?小稚香,你太惯着他了!”

    尸体在侧,三个人聊天的语气像在聊家常,甚至女人表面埋怨、实则还在为她抱不平。

    但栗山稚香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她感觉自己通体的血液都是凉的、倒流的、正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所幸工藤新一又道:“老妈,你不是说要赶签售会的飞机吗?”

    “诶?啊——糟糕!快迟到了!可恶,小新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栗山稚香再次被工藤有希子揉了揉脸:“小稚香,等我下次回来咱们再好好聊哦。”

    女人熟练地收起枪,朝工藤新一甩了个飞吻,风风火火下楼了。

    同时还有一个穿着工作服模样的男人上来,开始默不作声地处理地上的尸体。

    工藤新一这才起身。

    他径直掠过地上的尸体,眼神没有再往上面落一眼,而是正对向栗山稚香的目光。

    少年顿了一下,眼睑稍垂,又挪开视线。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说。”

    -

    栗山稚香跟着两人去到另一个房间,短短这一路,栗山稚香已经把现在的情况猜了个大概。

    不管这是不是她在做梦,但现在在众人眼中,她是被这个……这个陌生的、看起来很像反派的工藤新一,邀请来为他们当帮手——

    去警局做卧底的。

    简直倒反天罡、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比噩梦还噩梦。

    ……但就是这么发生了。

    栗山稚香深呼吸了一口气。

    所以为了不成为上一个地毯上的男人,她觉得……自己至少得装过这一轮,再做打算。

    心里飞快调整着情绪,栗山稚香跟着两人进了隔壁房间,比起书房,这间房间更像是会客厅。

    莫里亚蒂在墙上注视着他们。

    “随便坐吧,”工藤新一挥挥手,自己先坐到了单人沙发上,“路上怎么样?今天上午有些意外,就没去接你。”

    少年语气随意,明显是在对颇为信任的同伴开口。

    栗山稚香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闻言指尖一颤,明白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心怦怦跳着。

    现在让她装作“完全正常”是做不到了,那么就只剩下……

    “还好啦……”她摇摇头,语气故作轻松,又略显疲态,“只是有些累。”

    “嗯,路上确实久了些,”工藤新一点点头,没什么表情,“那公安厅那边让你什么时候去报道?”

    栗山稚香一顿,总觉得这对话有点奇怪,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

    “路上久了些”后面明明应该接“那吃饭了吗”或者“那要先休息吗”之类的话吧……?

    还真是不讲客气的对话,和关系。

    “……这个倒还不太清楚,”栗山稚香开始回忆公安的入职流程,“邮件应该发到我的个人邮箱里了,里面有详细的入职介绍,包括时间。”

    “但应该不是现在,”她又补充,“入职会办理得……比较慢。”

    最好能拖延到她找到回正常世界的办法。

    工藤新一闻言沉默了两三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很快又道:“没事。正好楼下装了新的武器库,你无聊的话,凑合着打发时间吧。”

    栗山稚香:“……”

    听这语气,好像一个武器库还委屈了她。

    “知道啦。”她尽量安全地应着对方的话。

    工藤新一“嗯”了一声,又问:“那你住哪里?”

    栗山稚香愣了下,认真摇头:“……不知道,还没定。”

    这是真没定。

    在非工作上,她不太喜欢做规划。

    少年神色不变,也没说话。

    但下一秒,一把钥匙就扔了过来。

    栗山稚香伸手接住,是一把公寓钥匙,钥匙扣上还有一个很小的迪O尼小狐狸挂饰。

    工藤新一拿出手机:“钥匙是东鹤公寓1805,在波本楼上,地址我手机发给你。”

    波本?

    栗山稚香手一顿,条件反射地看向安室透。

    这是她发现这个世界变得奇怪后,第一次感觉到和记忆吻合的东西。

    沉默已久的男人本来也在看手机,大概是听到自己被点了名字,这才抬起头:“啊啦,二位终于想起我了?真是不被提起就很难插/入其中的氛围呢。”

    “说正事。”工藤新一敲着手机。

    “真是让人讨厌的命令语气啊,”安室透轻笑,又指了指工藤新一,“‘波本’是我的代号,他是‘托卡伊(Tokaji)’,稚香也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吧?”

    波本,托卡伊。

    也都是酒的名字。

    栗山稚香有种半口气咽不下去的感觉。

    这世界变得光怪陆离,仿佛都是熟悉的东西和人,但又哪哪都不一样。

    “起一个?”工藤新一头都不抬地问。

    “那就……‘莫斯卡托(Moscato)’吧?”她说。

    她脑海里最先浮现出的就是它,或许是因为某次宴会喝过。

    而与此同时,她的手机也响了一下。

    她低头,是新简讯。

    -新消息-

    【Fro080-432-2420:米花町银座街道……】

    -历史消息-

    【To 新一:刚到,安室前辈来接我,放心吧~】

    【Fro安室前辈:小稚香,我在三号出口等你哦。】

    【Froz前辈:别担心,我去接你。】

    栗山稚香:“……”

    手机号竟然又不一样吗?

    她感觉好像有什么思路从脑中划过,但工藤新一却在此时忽然开口——

    “对了,我托你带的东西,拿来了吗?”

    栗山稚香:“?”

    东西……?

    她现在甚至连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它在不在行李箱里。

    但她只顿了一瞬,就道:“嗯,在行李箱里,现在要吗?”

    语气笃定到仿佛工藤新一要,她就能立刻拿出来。

    她自认为这是个比较妥帖的回答。

    就算他真的要,而行李箱里也真的没有,她至少也可以恍然说——哦,对,我本来放进去了,但又拿出来收拾别的东西,结果忘记放回去了。

    她是这样想的。

    但工藤新一闻言,却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忽然起身,朝着她一步一步地、轻缓地走了过来!

    栗山稚香:“!”

    说错话了?!

    她脊背一崩,差点又条件反射地反手摸枪。

    但她忍住了。

    她赌……就算刚才的话有什么小问题,也不至于让工藤新一立刻掏枪杀了她。

    毕竟,如果真想杀了她,他也不必走到她的面前。

    于是栗山稚香只眼睁睁看着工藤新一靠近,近到少年的身体被昏暗的光拉得修长,长到要淹没她。

    ……或者已经淹没了她。

    因为他现在离她太近了。

    少年已经走到她面前,他手揣着兜,半俯下身,领带垂落下来,气息和影子都将她覆盖,温热的呼吸让栗山稚香感觉到她面前这具身体也有血有肉、有温度,是活生生的人。

    这是自踏入这栋别墅以来,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工藤新一的真实。

    她的指尖稍蜷,不确定他会用这双平静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眸看她多久,又在看些什么。

    直到——

    啪。

    栗山稚香:“?”

    她忽然感觉到额头一阵冰凉,稍稍抬头,发现竟然是工藤新一的手背正贴在她的额头上。

    少年看着她,淡淡道:

    “也没发烧,那在说什么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