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信盯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眉头拧成了死结。他转过身，对廖国忠沉声道：“老廖，你找的保安什么时候能到？这阵势……怕是等不了太久。”
廖国忠赶紧掏出手机：“我催催！”他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焦躁。
史纲猛吸一口烟，呛得直咳嗽，哑着嗓子说：“李董，账上……账上真的干净了。昨天薛助理拿回来的三十万，厂房租金就扣了二十几万，剩下的……赵总那边一开口又是十万，这……”
薛筱安静地站在角落，听着这些，心里五味杂陈，她悄悄看了一眼手机，周泽依然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来了来了！那个新来的总经理！”
人群像炸开的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辆车上。
银白色的宝马X5缓缓停在人群外围，车门打开，周泽拄着拐杖，在苗磊的搀扶下走了下来。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没打领带，眼神扫过喧闹的人群时，脸上带着一抹讥笑。
“哟！周总来了？”
蹲在花坛边的瘦高个率先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钱带来了吗？不会是空着手来给我们画大饼的吧？”
“就是！”
满脸横肉的壮汉何林推开前面的人，走到周泽面前，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身上，“昨天那二十万够干啥的？塞牙缝啊？今天要是见不到全款，别说你这拐杖，你那辆破车我们都给你砸了！”
人群跟着起哄，咒骂声、嘲笑声混成一片。
苗磊眼神一厉，刚要动手，却被周泽用眼神制止。
周泽笑了笑，“你叫何林对吧，昨天怎么没见到你呢？”
何林被他不瘟不火的态度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少他妈废话！钱呢？”
周泽没理会何林的叫嚣，反倒慢悠悠从苗磊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何林。
“抽根？”
何林愣了下，随即一巴掌拍开周泽的手，香烟掉在地上。
“你个瓜怂，少他妈来这套！谁要你的烟！我们要的是钱！再胡骚情，小心老子拾掇你！”
哈哈哈~~
周围顿时爆发出哄笑和叫骂：
“装什么大尾巴狼！”
“拿根破烟就想糊弄过去？”
“没钱就滚蛋！”
“真是个哈戳呦。”
“毛都没长齐还学人家当总经理，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长得倒是规整，可老子不吃这套。”
......
四楼窗前，廖国忠看得直跺脚，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这小白脸真是废物！这时候还递烟？有个屁用！”
“管他做什么，又不是咱自己人。”邢勇只是瞥了一眼，便坐回沙发继续品茶。
薛筱不动声色地移步窗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但这细微情绪波动，却被正欲转身的李宏信敏锐捕捉。
李宏信瞳孔微缩，心底蓦地一沉。
“薛筱跟周泽......”
念头像淬了毒的针，深深扎进他神经末梢。
他想起薛筱拿着周泽资料闯进办公室的模样。
神采飞扬，眼波流转，使整个房间都为之一亮。
“不能再让他们有过多接触。”
李宏信暗自盘算。
他原本已经打算把薛筱送到周泽身边，可现在看，往好了说叫羊入虎口，往坏了说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旦他俩搞在一起，薛筱春心萌动，保不齐就投了敌。
“咳~”
暮色老人清了清喉咙，意味深长地说道：“年轻人沉不住气啊，闹出这种笑话，以后还怎么服众？依我看......”
“总经理的位置，该重新讨论一下。”
“什么！”
四人异口同声惊呼。
“老李，这不妥吧？”
不等薛筱开口，廖国忠率先反对。
“这么快就换人，太草率了。”
他虽然看不上周泽，也不认为这小白脸能有什么用，可总经理的职位不是说换就能换的，最起码不能这么快。
李宏信没理会他，转而看向薛筱：“小薛，你怎么看？”
“嗯！”
薛筱一怔，脑筋急转：“李董，我觉得廖厂长说得在理，周泽入职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仓促换人，会让员工以为公司出了大问题。”
她顿了顿，“况且我们找他的初衷是融资，管理方面本就不指望他。”
“所以你反对换人？”李宏信转身凝视薛筱。
薛筱神色坦然，一改往日“温顺”。
“至少现在不行。周泽人脉做不了假，这时得罪他有些不划算。”
李宏信心中默然：“我也只是随口说说，既然大家都不同意，那此事作罢。薛筱，记得提醒周总别忘了工作。”
“是！”
楼下，工人们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周泽拄着拐杖笑而不语，苗磊护在他身侧，庞明杰混在人群边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以防万一。
等笑声渐歇，他才用地道的渝州话埋怨。
“各位兄弟伙，吵啥子嘛吵！围到起像啥子样子嘛！”
滨海这地方，满大街都是外乡人。
周泽这一口渝州话甩出来，还真让他在人堆里刨出两个“老乡”。
一个叫蒋建峰，三十出头的年纪，担任DIP（双列直插封装）车间的生产组长。另一个叫杨杰，年纪跟周泽差不多，在组装车间担任流水线操作工。
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话倒是一点不假。
蹲在花坛边的蒋建峰最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带着几分诧异和好奇走近两步：“哟呵？老总也是我们渝州老乡嗦？”
周泽看向他，脸上挂起无奈又带着点自嘲的笑容：“可不是嘛！老子才是遭坑惨咯！以为过来是当官，结果一来就碰到这种场面，简直是上了贼船！”
他这话带着浓浓的市井气息，瞬间拉近了距离。另一个叫杨杰的年轻工人也凑了过来，语气熟络地接话：“哎呀，都是老乡早说嘛！李老板那个坑，我们早就遭过咯！”
“就是！”蒋建峰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知音，“兄弟你是不晓得，这厂里头水深得很！”
周泽顺势叹了口气，掏出烟，先是给蒋建峰和杨杰各递了一支，然后又对周围喊道：“来来来，都是自家兄弟，先抽根烟，消消气。”
他让苗磊把整盒烟拿去分给靠近的几个人。接到烟的人脸色缓和了不少，但外围仍有不满的声音：“一包烟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周泽听见了，哈哈一笑，把手里刚点着的烟潇洒地弹飞，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包烟哪够？看不起哪个嘛！走起，今天我请客，华子管够！有啥子话，我们边喝边摆！”
蒋建峰和杨杰立刻响应：“要的！周总大气！”
“走走走，老乡请客，不给面子不行！”
周泽顺势把蒋建峰往前推了推，“老蒋带路。”
蒋建峰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会意地笑道：“周总大气！前面拐角那家‘老刘烟酒’就行，老板我熟！”
人群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叫好，有人将信将疑，但脚步都不自觉地跟着周泽和蒋建峰他们移动。
苗磊跟在周泽身边，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周哥，这……人太多了，不太安全。”
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人群边缘的庞明杰也悄然靠近了些，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出手护卫的姿态。
周泽拍了拍他胳膊，低语：“放心，我心里有数。”他转头又对蒋建峰和杨杰说道：“两位兄弟伙，一会儿多拿几条，给车间里没来的兄弟也带点。”
杨杰显得有些激动，凑近了些想说点什么，可能是关于厂里的事，但周泽拍了拍他肩膀，用烟指了指前面的小店：“先办事，一会儿坐下慢慢聊。”
蒋建峰毕竟年纪大些，见识也多，他一边引路，一边看似随意地跟周泽搭话：“周总，你这刚来就破费，兄弟们心里都记着呢。不过啊，这厂里的事儿，水深得很……”
周泽笑着打断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水深水浅，蹚过才晓得。今天先跟兄弟们认识一下，以后有啥事，大家好商量。”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给周围的人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人群跟着他，浩浩荡荡地朝着街角的小店涌去。四楼窗口，李宏信等人的目光复杂地追随着这支奇怪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