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建峰一行人刚走出派出所大门,就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个身影,那笑容比七月的阳光还暖人心......
“周总!”
蒋建峰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的。
三十多岁的汉子眼眶通红,额头还挂着冷汗。
他真被吓坏了,天知道这几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反复盘问的警察,那些咄咄逼人的问题,要不是他紧咬牙关,恐怕现在......
周泽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一个男人把差点涌出来的东西憋回去。“我说过的。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们有事。”
梧桐叶沙沙作响,树影婆娑间,蝉鸣忽远忽近,仿佛在回应这个承诺。
周泽看向蒋建峰身后的三十四号员工,个个面色疲惫,眼神颓靡。
他们不是陈雷那种江湖老炮,也不是何林那种小混混,他们只是最普通的打工仔——冲动时会抄起扳手砸人脑袋,冷静后又怕得两腿发软。
当得知廖国忠三人被打进ICU,很多人差点尿裤子。
他们第一个念头不是该如何解决这件事,而是:要赔多少钱?会不会坐牢?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
底层人的恶是不加掩饰的,所以想从底层杀出去,就要以恶制恶;但底层人的懦弱也是不加掩饰的,所以周泽利用这一点,将他们牢牢拴住。
周泽以公司总经理的名义,向警方递交了一份和解书。
因员工的鲁莽行为,在这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下,造成厂长廖国忠、财务总监史纲、质检总监邢勇三人重伤,已严重影响公司正常运转。
经公司决议:要求闹事员工以一年工资作为赔偿,在此期间需服从公司安排,不得辞职、擅自离开园区、必须完成公司派发的工作,若有违背,则视为和解失败,公司将再次起诉,并追究一切刑事责任。
因为周泽已经贴出对员工的赔偿公告,所以他们这次聚众闹事,情节极其恶劣,若真要追究的话,以李宏信夷洲人的身份,搞不好还真可能将他们全送进去。
莫说其他,案底是百分百留下了,以后找工作,哪家公司敢用?
周泽这招毒就毒这,他用这群人的后半生,逼迫他们签下和解书。
“走吧,找个地方给你们压压惊。”
位于街道转角的毛家饭店。
周泽要了一间能容纳四十人的大包厢,这家餐厅主营湘菜,味道不错,经济实惠,像他们四十多人,急头白脸吃一顿,也要不了多少钱。
周泽没看菜单,只是让服务员看着人数上菜,等剁椒鱼头、农家小炒肉等招牌菜上齐,他举起酒杯,神色突然变得凝重。
“兄弟们,知不知道今天我为什么向你们动手?”
周泽完全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甚至连大脑反应时间都不给,“如果我不动手,你们这就叫有组织犯罪!是蓄意伤人!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包厢里鸦雀无声。
周泽捂着胸口,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声音哽咽:“你们以为我想动手?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你们的难处,我比谁都清楚。但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凛冽,目光巡视呆愣的众人,“打人是不对的。为了捞你们出来,我求爷爷告奶奶。接下来还要去安抚廖国忠那边......”
他顿了顿,“未来这一年会很辛苦。但我周泽今天把话撂这儿——只要你们跟着我干,工资一分不会少!只要这家公司还是我说了算,什么廖国忠邢勇,统统都得靠边站!”
慷慨激昂的演说结束后,却没人发出半点声响。
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却吹不散包厢里压抑的沉默。
有人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有人盯着面前的酒杯发呆。
他们不傻,在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一年,就不属于自己了。
可他们不甘心,凭什么?
他们只是想讨回公道而已,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工资而已,为什么世道如此艰难?为什么所有苦难都压着我们?
周泽缓缓扫过每一张灰败的脸,看来得用第二套备选方案了,他突然抬手,“啪”地把酒杯砸在转盘上。“都给我抬起头来!”
周泽从蒋建峰口袋里摸出那份协议,三两下撕得粉碎:“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份破纸,我有一百种方法让它变成废纸!”
纸屑雪花般飘落,所有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但是——”
周泽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前提是你们得让我看到,你们值不值得我周泽豁出命去保!”
众人面面相觑,蒋建峰突然站起来。
“周总,我们听你的!只要能拿到钱,你让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周泽微微点头,瞧见没,这就是僚机的作用。
他看向对面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你叫安鑫,对不对,家里有生病的老母亲,出来工作这几年赚的钱都送回家里了。”
他又看向安鑫身边的中年大叔,“你叫闵晖,前几年跟老婆离婚,独自抚养一儿一女,上面还有年迈不能工作的父母,所以,你也需要钱对不对?”
“你叫王军,在老家刚建了房子,准备结婚,我提前恭喜你,新婚快乐。”
“你叫孙远......”
“你叫王建华......”
“你叫胡浩......”
周泽每路过一个人身边,都会将他的困境说出来,一路走过,几十人竟无一人说错,这让这群员工有些动容。
虽然他们的事情算不得什么秘闻,相熟的工友大多知根知底,可周泽才来多久,竟然能了解这么多。
“诸位......”
周泽提高嗓音,“不瞒大家,如今公司由我全权管理,本来上午就可以把欠你们的钱全给你,可你们搞这一出让我很被动,钱是给不了的,但我又不忍心看各位兄弟吃苦,所以.....”
“我周泽,以个人名义借给你们每人三千,虽然你们底薪没了,但我会增加提成比例,只要你们努力干活,我保证,大家赚得会比以前还要多。”
周泽的话音刚落,包厢里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喜色,还有人将信将疑打量着这个年轻的老总。
“周总,您说的是真的?”
安鑫第一个站起来,眼睛闪着光。
周泽点点头,“明天你们回公司,我会把钱给你们,而且不要利息,一年后你们想走的时候,再把钱还给我。”
听到他的承诺,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这年头,能二话不说借钱给员工的老板,打着灯笼都难找。
“周总...”闵晖声音哽咽,“我闺女下半年学费......”
“老闵,”周泽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几句。
闵晖突然跪在地上痛哭。
“周总,谢谢你.....”
闵晖与蒋建峰、胡浩、王军、孙远,同为小组组长,平日里还算有些声望,所以他这一跪一哭,还真就把其他人感染了。
苗磊在一旁看得真切,高,实在是高!周哥这一手,既给了甜头,又立了威信。更重要的是,这些借条将成为新的枷锁,比那份撕毁的和解书更牢靠。
其实,周泽这些煽情的话,换做往日虽也能让人感动,可效果绝对不会这么好。
围城必阙!
这群员工如同被四面包围的残兵败将,鳏寡孤残,几乎每个人身后都有他不得不背负的责任,当他们看不到希望,更没能力抵抗,这群人的心已经死了。
可突然,有人把铁桶般的城墙打出一个缺口,并告诉他们,跟我走,我带你们活下去,从绝望到希望,这群人自然会奋不顾身地冲向他。
兵法云:歼敌,须弱敌。一、弱其心智,二、劳其筋骨,三、断其粮草,四、分化敌军,五、久困于城,六、激化矛盾,七、封爵招降,八、里应外合,九、全歼敌军。
上位者惯用的套路,无非就是我把你打伤,然后再把你医好,此后,你便会对我感恩戴德。
这便是以人性拿捏人心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