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湾李公馆的书房里,李维义将一沓照片重重摔在桌面上。相纸散落开来,露出几张不堪入目的画面。
李启轩的目光只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事到如今,你还反对跟蒋家撕破脸?”李维义强压着火气问道。
此前李启轩得知父亲欲与邵迎天合谋,便一直极力阻拦,却始终不肯说明缘由。即便此刻这般羞辱摆在眼前,他仍旧摇头。
“父亲,一码归一码。此时与蒋家翻脸,对我们并无好处。更何况与邵迎天合作——那老东西胃口极大,恐怕是想一口气吞下我们四家。”
有些事李启轩无法明说,更不能告诉父亲邵迎天背后究竟站着谁,只能旁敲侧击。
“邵迎天前脚才吞下郑家五分之一的产业,眼下两家正斗得你死我活。蒋鸿博刚死,他又联手魏、杨两家针对蒋秋琳,父亲难道不好奇,他的资金从何而来?”
李维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
李启轩神色沉静:“有人称邵迎天是当代曹操。与其被他当做棋子,不如先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待邵迎天亲自下场,我们再伺机而动,无论是夺蒋家码头,还是吞并其余三家的产业,都更为稳妥。”
李维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启轩继续道:“不过,邵迎天既然找上门,我们也不能毫无表示。那老狐狸非要等所有人都下场才会出手。”
李维义似乎看穿了儿子的心思,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李家将来,总归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我明白。”
李维义离开后,李启轩唤来了卫安明——这位名义上是李家的大管家,实则是李家地下王国的掌舵人。
李启轩目光转冷,语气加重:“卫叔,这个人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
“明白。”
卫安明躬身迟疑片刻,又问:“少爷,少夫人那边……”
“她想离就离,反正这个家也没有她的任何东西。”
李启轩神色漠然。蒋秋琳不待见他,他又何尝看得上蒋秋琳?
结婚这么多年,两人仅同房两次:一次是新婚当晚,另一次是蒋秋琳喝醉,错把他当成张默璃。
那次被李启轩视作平生最大耻辱。第二天他便远走国外,蒋秋琳也搬出李家,独居半山别墅。二人自此再无往来。
——她竟在忘情时高喊张默璃的名字!
简直欺人太甚!
卫安明幽幽一叹。
其实他一直很看好蒋秋琳。即便有些不愉快的过往,他仍希望少爷和少夫人能摒弃前嫌。若二人能琴瑟和鸣、联手同心,李家必能跻身十大家族前列,不敢说超越另一个李家,但稳居前三绝非难事。
他拾起茶几上那几张照片,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画面中的男人,心下计量:若让此人彻底消失,少夫人会不会回心转意?又或者……将他控制起来……
……
与此同时,周泽和陈天豪几人在一家茶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
不是他小气,实在是眼下焦头烂额,无心张罗。
十分钟前,胡菲来电说田绮霞向公司递交了一千七百万的赎回申请。上头放话:这笔钱已投入项目,若摆不平,就自己掏钱补上!
梁盼娣接了个电话后便再未露面,摸不清她到底作何打算。魏羽菲那边还算好些,虽仍在发脾气,却也没将事情做绝,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周泽盯着茶杯怔怔出神,感觉自己就像茶水上漂浮的沫子,起起落落,不由自主。
这逼班上的本来就烦,如今竟还要倒贴钱给公司?狗日的资本家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陈天豪也无奈地摇摇头。
以前放贷,最多也就是“九出十三归”,再不济“驴打滚”利翻利,但那都是对付欠债的。今天他算是开了眼,没想到对自己人还能这么玩。
“兄弟,”他拍了拍周泽的肩,意味深长地说:“要不,换个路子?”
周泽扯了扯嘴角:“咋的,跟你混黑社会?”
话音一落,旁边三人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话里的轻蔑,谁都听得出来。
陈天豪却并不在意,正色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别说现在,就是再过二十年,这些东西也照样存在,不过是换了张皮罢了。”
他向后靠上椅背,感慨道:“以前是打打杀杀抢地盘,现在是西装革履谈并购。张嘴闭嘴不是上市就是资本运作,可骨子里还是那套弱肉强食的法则。”
周泽一怔。他原以为陈天豪只是个江湖草莽,没想到竟有这般见识。但细想之下,确实如此。那些所谓的投资、并购、上市,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厮杀?
他突然想起德信集团——那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有一次蒋秋琳喝多了,无意中透露:为什么那么多濒临破产的企业,被德信接管后就能摇身一变、成功上市?就算不上市,业绩也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周泽当时只觉后背发凉,对怀中的美人都生出了几分畏惧。哪怕现在回想起蒋秋琳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仍是不寒而栗!
真应了那句话:无边黑夜里突然伸出一把刀,寒光一闪,你以为是救命的曙光。殊不知伸手去抓时,早已被割得鲜血淋漓。
德信所谓的“困境投资”,实则是濠江那群叠马仔精心布的局,一步步诱使那些企业家沉迷赌局,直至倾家荡产。
这时,德信便来“雪中送炭”,以极低价格收购其股份,经一番运作使企业重焕生机,最终推向资本市场,赚得盆满钵满。
最绝的是,整个过程合法合规,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想到这,周泽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的父亲,不也正是这样被柳家层层设局,最终成了替罪羊?
周泽深叹一声,感慨道:“资本的世界,比刀光剑影的江湖更加残酷。”
陈天豪听完默默点头,向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三人会意,端起餐盘挪到别桌。
陈天豪搂住周泽的肩,压低声音:“兄弟,要我说,你有这么好的资源,不如出来单干。以你的本事,再加上我们这帮兄弟,一年赚个几千万还不是洒洒水!意下如何?”
周泽侧目看他,一头雾水。心想我的本事跟你们也不对口啊!对付女人我在行,对付一群大老爷们?专业不符啊!
再说了,广晟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唉~一入广晟深似海,从此天涯陌路人!”
周泽摇头苦笑,眼中尽是疲惫与无奈。普通员工想离开广晟尚且不易,更何况他们这些“明日之星”!
“明日之星”作为业内最顶尖的培训计划,从国际局势到政商关系,从资本运作到人情世故,从琴棋书画到吃喝玩乐,就连那些见不得光的旁门左道,都教得明明白白。
就拿周泽来说,他的核心人设是“张默璃”。作为香江乐坛的“琉璃王子”,音乐造诣自然必不可少。周泽原本唱功只是KTV水平,远达不到天王级。
为此,广晟不惜重金请来香江演艺学院的导师教他声乐,甚至请来峰哥、祖儿姐亲自带他。如今他不仅精通所有主流乐器,唱功更是一流。
而这不过是他众多才艺中的一环。可想而知,广晟在周泽身上投入了多少。像他这样的“明日之星”,广晟还有一百多个!
周泽深深叹了口气,拿起一支烟并不点燃,只放在鼻下轻嗅,无奈道:
“我们都和广晟单独签了三年合同,约定每年最低业绩额度。如果完不成,或提前离开,就要赔偿高额违约金——金额按三年总业绩减去已完成业绩计算。”
“所以……现在要我走,起码得赔八个亿!”
“八个亿!”陈天豪倒吸一口凉气,“就没有别的办法?”
周泽苦笑一下。有,怎么没有?找个富婆赎身呗!
可话又说回来,哪个富婆愿意花几个亿包养情人?
蒋秋琳倒是有这个实力,可她太过强势霸道,远不如褚靖雁好拿捏。更何况,若跟了蒋秋琳,楚楚怎么办?那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公主”张婧琪又该怎么办?
但凡遇到坏人,她这辈子就毁了!
周泽闷声道:“办法是有,不过难度很大,非常大。”
陈天豪眼中精光一闪:“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上忙。”
“嗯?”
周泽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警觉。
他八岁就明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连呼吸和心跳都要明码标价。眼前这陈天豪,不过初次见面,真有这么好心?
什么一见如故,什么兄弟情深,不过是成人世界最拙劣的表演。
一瞬间,无数可能性在周泽脑中闪过。绑架勒索?让蒋秋琳或褚靖雁付赎金?这念头刚浮现就被他否决——绑架他让情人交赎金?没十年脑血栓干不出这事。
周泽向来胆大心细,喜欢赌。他不认为跟陈天豪有什么交情可言,但只要对方图利,那就有得谈。
“豪哥为什么要帮我?”他开门见山。
陈天豪也不绕弯子:“大家出来混都是求财。你若每年能帮我赚几千万甚至上亿,我自然愿意帮你。否则,你觉得我会为五十万折掉好几个兄弟?”
周泽点点头:“合理。”但他话锋一转,咧嘴笑道:“豪哥凭什么觉得我能帮你赚几千万?我自己都没这把握。”
陈天豪目光灼灼:“老弟过谦了。看人不能只看当下成就,更要看危机处理的能力。你在‘照片门’里临危不乱、运筹帷幄的手段,绝非寻常人可比。既然稳赚不赔,何不提前下注,搏一个‘苟富贵共患难’的交情。”
若陈天豪说什么一见如故,周泽绝对立马走人。
——跟他讲兄弟情?若真到需要讲情义的时候,对方会不会反而打小算盘、落井下石?
以利相交,虽利尽则散,但总好过虚情假意。只要不断谋取更大的利益,这份关系在某段时间内,必然异常稳固。
周泽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自打进广晟,我就在研究怎么离开。这一年多我找了七八个‘小白鼠’试验,前几个没摸透规则,剩下三个已安然脱身。”
陈天豪:“当真?”
周泽点头:“原本打算把这当成一门生意,让想离开的人花钱买路。可眼下田绮霞这事棘手,若搞不定,我只能提前走人。”
“需要我做什么?”陈天豪说完又觉不妥,补了一句:“当然,我能得到什么?”
周泽不直接回答,只伸出三根手指:“豪哥若愿搭把手,事成之后,最少让你赚这个数。”
“三百万?”陈天豪试探道。
“难不成三个亿?”周泽翻了个白眼。
陈天豪沉吟片刻,点头:“报酬合理,成交!”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笑了起来。
陈天豪起身拍拍他的肩,指向旁边那三人:“这三个跟了我十年,能力需培养,但忠心可靠。萧楚怡也见过,她觉得没问题。以后他们就跟你了。”
既决定要做,便做得大方些。他将外面那辆宝马X5的车钥匙扔到桌上。
“去年买的,拿去开。需要做事时直接联系我。”
周泽接过钥匙掂了掂,玩笑般问道:“豪哥这么大方,就不怕我卷车跑路?”
陈天豪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你若真为了一辆车跑路,反倒是我看走眼了。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相信,你周泽的野心,可不止这点小钱。”
周泽不置可否地笑笑,将钥匙揣进兜里,转头看向那三个“棒槌”——说真的,有点嫌弃。
他喜欢和聪明人互相算计,越阴险狡诈,他越觉得有趣。
像张婧琪那种被家庭保护得太好的“傻白甜”老大姐,有一个就够了。再多一个,他都怕自己那点仅存的良心会痛。
至于眼前这三人,一身江湖气,他简直怀疑是陈天豪嫌他们太笨、上不得台面,当顺水人情送来的。一想到以后还要给他们发工资,原本稍缓的脸色又愁了起来。
“豪哥……要不……”
周泽眼巴巴地望过去。陈天豪笑着摇头,附耳低语:“这是萧楚怡的意思。她说,你敢拒绝,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
周泽狐疑地看他,见陈天豪神色不似作假,只得作罢。
陈天豪向三人招手,他们过来后,他指着年纪稍长的那位说:“他叫徐峰,部队出来的,平时开车没问题,以后给你当司机。”
徐峰伸手沉声道:“周哥!”
周泽也伸手相握。徐峰正是之前按住箱子不让打开的那位,虽考虑不周,但反应还算快。
陈天豪又指向另外两人:“苗磊、王轩,以前打过比赛,后来受伤退役。身手不错,跑得快。”
“周哥好!”苗磊、王轩也正声问候。
周泽一一握手,脑子里却还在回响那七个字:“身手不错,跑得快”。
他忍不住怀疑:这“跑得快”别不是指把他扔后面、他俩撒腿就跑吧?
狗日的,果然三个是没人要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