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眼皮重若千钧,每一次轻微的眨动,都如同钝刀刮骨,疼得五脏六腑随之抽搐。朦胧间,一缕清洌的白茶香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幽幽钻入鼻腔。
周泽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出她被雨水濡湿的焦急面容。
萧楚怡跪坐在他身边,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纤长睫毛凝着水珠,像被骤雨打湿的蝶翼,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发颤。
她身上那件月白旗袍早被雨水浸透,紧贴着身子,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却仍固执地将他往怀里拢了又拢,仿佛要将自己体温全渡过来。
“阿泽!”蒋秋琳见周泽醒来,下意识想将他从萧楚怡怀中夺回,但刚抬起脚,却又顿在半空。
她望着周泽面目全非的脸——未擦净的血痂、肿胀得只剩一条细缝的右眼,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仍执拗地望向萧楚怡。
猛然间,蒋秋琳心口仿佛被什么蛰了一下。
这般执拗与不顾一切,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与张默璃……
这个向来蛮横霸道、将周泽视作囊中之物的娇媚少妇,此刻,心中那股强烈的占有欲竟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一丝微不可察的成全之意,悄然滋生。
“阿飞……”萧楚怡的声音发颤,手指悬在他颧骨的淤青上,想摸一摸,却又怕自己的动作让他更疼。豆大的泪珠止不住滚落,滴在他脸颊上,烫得惊人。
周泽心如刀绞,几次想抬手为她拭泪,但手臂却如灌了铅,稍一用力便牵扯得全身骨骼咯咯作响,疼得他眼前一黑,倒吸一口凉气。
“楚楚……别哭……”他艰难开口。
萧楚怡眼眶一红,朱唇颤抖,心中涌起一丝后悔。
此时,另一只微凉的玉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是蒋秋琳。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阿泽,你……你要是敢再跑一次……我……我真的会……”尾音消散在风雨中。
周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心中一暖,却又是一痛。他知道,为了救他,蒋秋琳付出了何等代价。
“对不起,琳琳。”
周泽虽然多情、滥情,甚至无情,但他从不会辜负真心待他的人。
“周泽。”
卫安明不知何时已立在一旁,眼神锐利,不带丝毫感情。
“我卫某人做事,向来讲究因果循环,有债必偿。你想见萧楚怡,我依了你。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你伤我女儿,这笔账,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
周泽心头猛地一沉,强忍剧痛,努力撑起身体:“卫爷大恩,铭记肺腑……那就按我之前的提议……用我……换萧楚怡……还有,蒋家与李家的那笔交易……作废……”
不等他说完,卫安明倏然出手!
只见他身形一晃,五指如铁钩猛然探出,狠狠扣住周泽的肩膀!“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周泽吃痛的闷哼,整个人已被卫安明从萧楚怡怀中硬生生拖走!等众人反应过来时,二人已在七步之外!
“阿泽!”蒋秋琳猛然起身,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老东西,你找死!”
卫安明反手掐住周泽的脖子,嗤笑道:“夫人说笑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既然周老弟要跟我做交易,那他的命就是我的。”
蒋秋琳几步冲上前,却被秦豹和蒋伯兮一左一右拦住。
“卫安明!你敢动他,我蒋秋琳跟你不死不休!”
卫安明冷笑,五指加重力度,周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大哥手下留情!”陈川快步上前,停在三步外,低声劝说,“他伤了澜澜,自然死不足惜。可如今蒋秋琳好不容易妥协,切莫因小失大。”
“你在教我做事?”卫安明反问。
“不敢!”陈川急忙道,“这么多年,我们要的不就是让李家壮大,盖过另一个李家吗?现在只要拿下港口股份,以此为基础徐徐图之,何愁大事不成?”
“咳咳咳……”周泽轻咳一声,惨笑道:“卫爷,没想到我的命这么金贵。”
“闭嘴!”陈川呵斥,试探着向前一步,“大哥,我答应你,这件事过后,我亲自帮澜澜报仇。”
卫安明环顾四周,冷漠开口:“方才周泽与我做了笔交易,他用澜澜的命换伯兮老弟几人安全离开,我应下了。之后,他又用自己的命换萧小姐离开。”
“既然如此,他的命就是我的。”
“至于蒋家跟李家的交易——继续。”
“谁用他换!”萧楚怡站起身,漠然开口:“既然交易已经达成,那你们便不能动周泽一下,我留在李家,放他走。”
“楚楚…”周泽眼眶一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萧楚怡缓步向前,一字一顿说道:“周泽平安无事,李家便无事,他若有事,李启轩雇凶杀人、李启明走私、蒋家港口的股份,这些你们一个都别想要。”
卫安明身子微震,略一沉默,蓦地呵呵大笑,森然道:“小丫头,很久没人敢威胁我了。”
萧楚怡微微冷笑,“你若不信,大可试试。”话音刚落,四海帮众人齐刷刷抽刀出鞘,寒光凛冽,刀锋所指,正是卫安明。
陈天豪踱步上前,挡在萧楚怡身前,沉声道:“卫爷!我陈天豪自认江湖混得一塌糊涂,但萧小姐对我有恩,你要动她的人,先踩着兄弟们的尸首过去!”
卫安明五指在周泽脖颈上缓缓收拢,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比冰锥还要刺骨:“好,好得很!”
他斜睨着陈天豪,语气阴冷,“你四海帮几十颗脑袋,真打算一起搁在这儿?”
“卫叔!”李启轩沉声说道:“交易既已达成,还请您收手,您放心,即便不伤他,我也有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卫安明皱了皱眉,附在周泽耳边小声说道:“看样子是我赢了。”
“老东西,你…不要脸……”周泽艰难开口。
卫安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呵,这是教你的第一课,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言罢,他猛然一掌重重打在周泽后心。
周泽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瞬间被这股力道推出数米远,重重摔落在地,脊背的旧伤被雨水一激,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喉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脸色变成惨灰之色。
“阿飞!”
“阿泽!”
萧楚怡和蒋秋琳惊骇欲绝,不顾一切冲上前,将周泽抱起。蒋秋琳着急道:“送他去医院。”话音未落就要起身,却被萧楚怡抓住手腕,“等等。”
萧楚怡半跪在他身侧,心中柔肠百结,凄惶难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开他额前的乱发,“小周子,”她轻声呼唤,“以后主人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萧楚怡眼帘微动,眸子暗淡了许多,但仍是黑白分明,神采流转,有如秋水剪成。
周泽悲痛莫名,低头攥拳,喉间发出呜咽之声,牙齿咬着下唇,唇破血流,点点鲜血,和着眼泪,滴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泪痕点点,黑沉如墨。
望着她决然的神色,周泽只觉胸中热血翻涌,喉间哽咽,“楚楚……”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不值得……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萧楚怡凄然一笑,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值不值得,我心里清楚。阿飞,你是我此生挚爱,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说到这里,她双眼一阖,抿嘴发抖,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那些以往想说却又不曾开口的话,如今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阿飞,”她终于开口,“我萧楚怡这辈子只有你一个男人,也只会有你一个男人。我给你一年时间把我从李家救出来。一年后,你如果做不到,我便自行了断,留一份清白。”
刹时间,萧楚怡心底深处似乎裂开了,一股激流汹涌而出,搅动翻腾,涌向眼耳口鼻,欲哭不能,欲叫不可,这种奇怪难受的感觉,一生之中从未有过。
蒋秋琳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虽对萧楚怡和周泽多有不满,但此刻见两人情深意重,也不禁为之动容。
卫安明擦了擦手上的血渍,淡然道:“萧小姐舍命救情郎,这份痴情,卫某十分钦佩,嘿嘿,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他转身对陈川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刻有几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将萧楚怡架起,萧楚怡脚步踉跄,回头望向周泽时,眼中满是柔情与不舍。
“阿泽...对不起。”她轻声呢喃。
“楚楚....楚.....楚......”
周泽望着她被架走的背影,胸口像被人掏了个洞。他想喊,想追,可喉间像塞了团火,眼热鼻酸,耳中嗡嗡作响,生平第一次尝到“欲哭无泪”的滋味。
大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周泽撑着地站起来,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他抹了把脸,目光如刀般射向院中那道身影——
“李启轩!”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道,“你若敢动萧楚怡一根头发,我周逸飞在此立誓,定要你李家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细雨淋淋,打湿了他的誓言,却打不灭他眼底翻涌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