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秋琳几乎在瞬间察觉异样,蓦地起身,脸上绽开难以抑制的惊喜:“阿泽,你感觉怎么样?别急,慢慢呼吸……医生说你伤得很重,不能太用力。”
周泽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她脸上。蒋秋琳眼中的血丝与眉间的憔悴清晰可见,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毫不掩饰。
可他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再度变得空茫、冰冷。
一个模糊而决绝的身影骤然刺入脑海——
萧楚怡。
记忆的碎片疯狂翻涌:渔船上冰冷的铁棍、李启轩扭曲的面容、水泥刺鼻的气味……以及,萧楚怡为他做出的那个选择。
剧烈的情绪冲击着受损的神经,头痛陡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咬紧牙关试图挣扎,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蒋公馆宽大的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像极了那一夜渔船甲板上的喧嚣。
周泽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有气流摩擦喉管的嘶哑杂音。他眼中那片冰冷的空茫逐渐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取代,目光死死钉在蒋秋琳脸上,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质问。
蒋秋琳立刻俯身,将耳畔贴近他的唇边,声音轻柔似水:“慢一点,阿泽,你想说什么?我在这里。”
“……她……”一个残破的音节艰难挤出,伴随急促的喘息,“楚……楚……”
蒋秋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早知道这个问题无可回避,只是没料到会来得如此快、如此决绝,在他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第一刻。
她直起身,用沾湿的棉签小心润湿他的嘴唇,动作依旧轻柔,声音竭力平稳:“你先顾好自己。医生说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不能激动。”
周泽猝然摇头,这微小的动作立刻引发剧烈头痛和眩晕,令他眼前一黑。他闭目缓了片刻,再睁开时眼底已布满血丝与执拗的疯狂。
“她……怎么了?!”这一次,语句稍显连贯,嘶哑的嗓音里浸满不容错辨的绝望,“李启轩……她……”
“她没事。”蒋秋琳斩钉截铁的打断,不容置疑,“萧楚怡很好,她很安全。”
这并非全是谎言。至少,据她所知,李启轩并未在明面上为难萧楚怡。可那个“好”字落在周泽耳中,却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安全?踏入李家那座龙潭虎穴,怎么可能安全?
为了他。
记忆碎片更加疯狂的撞击——萧楚怡决绝的眼神、她点头时轻颤的睫毛、李启轩那张得意而残忍的脸……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困兽般的低吼从周泽喉间迸发,牵动全身伤口,剧痛使他整个人剧烈痉挛,监护仪顿时发出刺耳警报。
“阿泽!别动!”蒋秋琳脸色骤变,慌忙按住他的肩膀,朝外急呼,“医生!快叫医生!”
门外守候的医护人员迅速冲入,一阵短暂忙乱,注射镇定剂,检查仪器数据。
药物的力量强行镇压他身体的激动,却无法平息眼中的风暴。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向蒋秋琳的眼神,没有了片刻前的空茫,也无一丝依赖,只剩下冰冷的怀疑,和一丝清晰的恨意。
蒋秋琳读懂了这眼神。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再度陷入昏睡,指尖冰凉。
医生低声汇报:“情绪过度激动会导致颅内压再次升高,非常危险。蒋董,近期务必避免任何刺激……”
蒋秋琳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她缓缓坐回床边,目光落在周泽即便昏迷仍紧蹙的眉间。颜凝的话语再次回响耳畔——“只怕会重蹈张先生的覆辙”。
当年,在她未能察觉的时刻,是谁,以怎样的方式,最终让他“心甘情愿”吞下那些药?
寒意从未如此真切地爬上她的脊背。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周泽沉重而不稳的呼吸。
镇定剂让周泽的身体暂时安静,可梦境却波涛汹涌。
他仿佛重回那艘摇晃的渔船,咸腥海风混杂铁锈与血腥。李启轩的笑声尖锐刺耳,而萧楚怡立在船舷边,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平静。
她望着他,红唇无声开合:活下去。我给你一年时间……我便自行了断……而后是她转身走向李启轩的背影,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不……!”周泽在梦中嘶吼,却发不出声。他想冲过去,双腿却如灌铅,只能眼睁睁看她身影被浓雾般的黑暗吞噬。
现实中的他,眉头紧锁,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蒋秋琳凝视他挣扎的睡颜,眼神复杂。
她取过热毛巾,轻轻擦拭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动作极尽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仿佛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
“为什么……”昏睡中的周泽,忽然发出一声模糊呓语,浸满浓重绝望,“为什么……”
蒋秋琳的手顿住了。
她知道他在问谁,在想谁。
那个为他毅然走向另一个男人的女人。
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如冰面裂痕,悄然掠过蒋秋琳嘴角,转瞬即逝。她低下头,凑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似情人呢喃,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宣示:
“阿泽,能救你的,只有我。”
“萧楚怡的选择,是她自己的路。而你,”她微顿,声音里注入一种强大而令人心悸的掌控力,“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窗外,一道闪电骤然劈裂阴沉天幕,刹那间照亮病房内的一切——蒋秋琳脸上那种糅合深情与偏执的强势,和周泽在药物与梦魇双重折磨下苍白痛苦的面容。
雷声滚滚而来,沉闷而威严,仿佛应和着室内无声的角力。
蒋秋琳缓缓起身,走向窗边,凝视外面被暴雨肆虐的世界。玻璃窗上蜿蜒水流扭曲了花园景致,一切光怪陆离。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窗外混乱景象重叠,显得格外幽深。
颜凝的警告,张默璃的结局,如冰针刺入心底。但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周泽不是张默璃,而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蒋秋琳。
恨?
恨或许是最好的粘合剂,能将一个人牢牢绑在身边。若他因萧楚怡而恨她,那这份恨意,也足以让他拼尽全力活下来。
她需要他活着。以何种方式、何种心情活着,皆是次要。
“李家那边有消息么?”她未回头,声音恢复平日的冷静威严,问向门外的心腹。
“暂时没有,萧楚怡进入李家公馆后,一直未有动静。”
蒋秋琳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李启轩按兵不动,在她意料之中。萧楚怡此刻是他最感兴趣的玩具,也是……牵制周泽最有效的筹码。
但这枚筹码,同样能为她所用。
周泽的激动、他的绝望、他清醒瞬间的追问,都无比清晰的印证——萧楚怡,是他绝对的软肋。
掌控萧楚怡的动向,某种程度便是掌控周泽。
“继续盯紧。”蒋秋琳命令道,“任何关于萧楚怡的情况,第一时间禀报我。记住,是任何情况。”
“是。”
心腹悄然退下。
蒋秋琳重新将目光投向病床。
周泽似乎暂离噩梦,呼吸稍稳,但眉间刻痕依旧深刻,仿佛连昏睡都无法卸去那沉重的负担。
她走回床边,静静坐在阴影里。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与仪器滴答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周泽的睫毛轻颤几下,似乎又将挣扎醒来。
蒋秋琳立即起身,调整输液管速度,动作熟练自然。而后,她伸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这一次,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无限包容与慰藉,与他昏迷前那刻骨的怀疑形成鲜明对比:
“别怕,阿泽。”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好好睡吧,你需要休息。”
她的手掌温暖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量,仿佛要将他从可怕梦魇中拉回,拉回她所构建的、绝对安全的羽翼之下。
至于这羽翼是庇护还是囚笼,或许连她自己也早已无法分清。
而她,也并不想去分清。
她只需他留下。
无论代价是什么。
她的声音低如梦呓,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坚决: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阿泽,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
“你也别想……再用任何方式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