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从卫生间出来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眉宇间甚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沉稳。秦忠推着他回到房间，蒋秋琳正和颜凝低声交谈。
听到轮椅声，蒋秋琳转过身。她未施粉黛，面容却依旧明艳，见到周泽的瞬间，脸上便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她快步上前，很自然地接过轮椅，亲自推着周泽向里间走去。
“都处理好了？”她声音轻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
此刻，她最在意的就是周泽的心情。怕刚才的种种让他不快，怕他心里留下隔阂。哪怕他只是微微蹙眉，她的心都会跟着揪紧。
周泽轻轻“嗯”了一声，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卡，放在茶几上。
“这是？”蒋秋琳心头一跳。
“刘和泰那边的一亿三千万，加上几位董事刚才‘表示’的诚意，一共三亿七千万左右，都在这儿了。”周泽语气平稳。
“阿泽，你这是做什么？”蒋秋琳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她没有去碰那张卡，只是静静看着他，心里泛起说不清的委屈。
周泽轻轻拉过她的手，将她带进怀中。轮椅空间有限，蒋秋琳坐得并不舒服，却毫不在意。一旁的颜凝见状，悄然转身面向窗外。
他将头靠在她胸前，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琳琳，这钱，我不该拿。”
“为什么不该？”蒋秋琳不解，“这是你自己挣来的，谁能说什么？”
周泽摇头：“没有你之前做的那些铺垫，没有你坐在我身边，他们不会多看我一眼。这钱，靠的是你的威信，是蒋家的势，不是我周泽的本事。”
他顿了顿，迎上蒋秋琳的目光，语气诚恳：“蒋家为了救我，付出太多。这些钱，就算我的一点心意，填补亏空也好，投入公司也罢，由你决定。”
蒋秋琳看着周泽，他眼神坦荡，带着一种她此前未曾见过的清醒与笃定。真好，他没有被这笔横财冲昏头脑。心底那点因他先前局促而生的担忧悄然散去，转为更复杂的情愫——欣慰、触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怀。
她将卡片轻轻放回周泽手中。
“阿泽，你的心意我明白。可这钱是你应得的。你凭自己本事镇住了场子，这就是你的战利品。”
周泽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琳琳，如果我今天留下这笔钱，以后每次见到你，都会想起自己曾这么轻易被收买。几个亿固然诱人，但比起你给的信任，不值一提。”
“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永远需要你护着。”
蒋秋琳久久注视着他，目光深邃。许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却坚定：“阿泽，我们之间，还需要分彼此吗？”
她微微一笑，一字字清晰落在他心上：“我的，不就是你的？”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周泽没再推辞，点了点头：“好。”
蒋秋琳见他收下，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也散了。她没起身，仍靠在他怀里，“身上还疼吗？”她问。
周泽摇头：“好多了。”
其实麻药过去后，伤口仍隐隐作痛，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怀里的温度。
蒋秋琳轻轻叹了口气，“阿泽，”她声音闷闷的，“下次别再这样了。”
他没敢问“这样”是哪样。是别再以身犯险，还是别再硬把钱推回来。或许都有。
“琳琳，”他开口，“等我能站起来……”
话未说完，但蒋秋琳懂了。她低下头，脸颊泛红。
这时，医疗团队敲门进来。
“蒋主席，周先生需要换药和检查了。”
蒋秋琳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纱布揭开，露出狰狞伤口时，周泽下意识看向她，她唇色发白神色紧张。消毒时他轻吸一口气，蒋秋琳立刻上前，被颜凝轻轻拦住。
一切处理完毕，医生询问道：“周先生肋骨与内脏已无大碍，静养即可。蒋董事长，是否开始第二疗程？”
他所说的第二疗程，是指对面部进行修复。至于修复成什么样子，仍需蒋秋琳定夺。
医护人员退出后，蒋秋琳立即回到他身边，这次没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周泽自然知道该整成什么样，才能让她开心，只是，心里很不舒服，而蒋秋琳，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一时沉默。
“蒋董，”颜凝适时开口，打破沉寂，“关于清理内部事宜的方案尚未成形，周先生也需要休息，您看……”
周泽接过话：“琳琳，你先去忙，晚点我们再聊。”
蒋秋琳暗自松了口气：“好，那你先休息。”
他点头，推动轮椅欲离。临出门，她却忽然叫住他：“阿泽！”
他回头：“怎么了？”
蒋秋琳犹豫片刻，似下了很大决心：“明天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见一个人。”
“好。”周泽没多问，只郑重颔首。
秦忠推周泽离开后，蒋秋琳像是骤然失了力气，跌坐在沙发上，神色复杂，仿佛在权衡什么难以抉择的事。
走廊尽头，周泽低声询问秦瑶的去向。得知秦瑶仍在家中，便让秦忠推他过去。
花厅里，秦瑶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看见周泽进来，她放下茶杯，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蒋家的大功臣吗？不好好躺着，跑来我这做什么？”
周泽示意秦忠退下，自己推着轮椅近前：“伯母，我是来向您道歉的。”
“道歉？”秦瑶轻笑，“我可受不起。你是琳琳心尖上的人，蒋家这艘大船，以后还不得跟着你周泽的方向走？”
她每句话都带着刺，周泽却面色不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孩冲了进来，正是蒋秋琳同父同母的妹妹——蒋秋莲。
她看见周泽，眼神一冷，二话不说上前就甩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周泽脸偏了偏，却没动怒。他知道，因为他的事，蒋秋莲被李家的人绑去受了委屈，还挨了打。这一巴掌，他该受。
“莲莲！”秦瑶厉声喝止，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责怪。
周泽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反而对蒋秋莲露出一丝苦笑：“莲小姐，打得好。”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牵连受罪，这巴掌，是我该受的。”
蒋秋莲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一时语塞，站在原地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瑶看着这一幕，面色更沉。她站起身，语气冷淡：“你们要闹出去闹，我这里不是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
她作势要走，周泽却突然开口：“伯母，请留步。”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银行卡，双手递到秦瑶面前。
“什么意思？”秦瑶蹙眉。
“三亿七千万，”周泽平静地说，“是我对蒋家的一点补偿。虽然远远不够弥补因我而起的损失，但至少能填补一部分亏空。”
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连正在抹眼泪的蒋秋莲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泽。
秦瑶的目光在周泽脸上停留片刻，“三亿七千万……”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明，“你倒是舍得。”
周泽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这本就不该是我的钱。”
秦瑶没有接卡，反而重新坐下，端起了茶杯。茶水已温，她轻轻啜了一口。
“你觉得蒋家缺你这三亿七千万？”
“蒋家不缺，”周泽平静地回答，“但这笔钱因我而起，也该由蒋家处置。”
蒋秋莲站在一旁，已经忘了擦眼泪。她看着周泽，眼神复杂，刚才的怒气散了大半，转为困惑。
秦瑶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冷意，多了些审视。
“周泽，我承认我小看你了。”她身体微微前倾，“我以为你会拿着这笔钱，要么趾高气扬，要么心虚不安。没想到你会选择把它交出来。”
周泽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秦瑶轻轻敲着扶手，“我见过太多人，有的为利，有的为权，也有的……为了别的。”她目光锐利，“你为了什么，周泽？”
周泽迎着她的目光：“为了琳琳。”
“你觉得我会信？”
“信不信在您，重要的是我怎么做。”
“那你会怎么做？”
“蒋家与我有恩，我自当结草衔环。”
秦瑶久久注视着他，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这钱我收下了。至于你今后如何，我会看在眼里。不过，”她语气转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辜负了琳琳，或是利用了蒋家……”
她没有说完，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周泽郑重颔首：“我明白。”
秦瑶似乎有些疲惫了，摆摆手：“去吧，我累了。”
周泽推动轮椅转身。快到门口时，他听见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柔和许多：
“明天来餐厅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