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对不对?对。
25克生半夏给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如果出了医疗事故,他叶尘一个普通中医执业医师,连个副高都不是,分分钟牢底坐穿。
但她又不完全对。
因为叶尘有系统——系统已经根据许伯年的体质状况、肝肾代谢能力、毒素类型和分布,精确计算出了最优给药方案。25克生半夏配30克生姜,在系统的模型里安全系数是87%。如果换成分次给药方案,虽然单次安全系数更高,但总体治愈概率会从91%掉到不足60%。
这些他都没法跟许昌宁解释。
“我理解你的顾虑。”叶尘说了句车轱辘话。
许昌宁显出不太满意。“你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给出让我放心的依据是另一回事。生半夏的肝毒性在2016年的一项Meta分析里已经得到了明确证实——”
“你是不是还要跟我引用Zhang et al.那篇Toxicology Letters?”
许昌宁的嘴闭上了。
叶尘接着说:“那篇文章的样本量是大鼠实验,48只,给药周期14天。等效剂量换算到人体是40克以上,而且没有任何佐制药物。拿大鼠的数据直接套到人身上,还忽略了配伍减毒的因素,这个结论你拿来说服我,有点单薄。”
许昌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读过这篇论文?”
“嗯。”
他确实读过。系统的数据库里收录了近三十年所有主流中医药期刊和相关毒理学研究的文献,叶尘在确定方案之前,让系统跑了一遍全部相关论文,得出的结论是——生半夏配生姜在治疗剂量范围内的安全性被严重低估了,现有文献存在方法学缺陷。
当然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读完那么多论文的。
许昌宁的表情变了。不是服气——这女人大概不太容易被说服——但至少从“这家伙是不是在瞎扯”变成了“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好,就算你对生半夏的毒性评估有自己的判断。”她换了个角度,“那给药的方式呢?如果口服给药,生半夏要经过胃肠道吸收,首过效应会让相当一部分有效成分在肝脏被代谢掉。你怎么保证到达心包络病灶的药量足够?”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
叶尘的嘴角往上抬了抬——不是得意,是觉得有意思。许家三个孩子里面,总算来了一个能跟他正经对话的。
“所以我不用口服。”他指了指工作台上正在浸泡的雪莲花蕊,“这东西不是拿来泡茶喝的。”
许昌宁的目光追着他的手看过去,“外用?”
“穴位贴敷加透皮给药。用雪莲花蕊的提取物做载体,把解毒药的有效成分直接送到膻中和巨阙两个穴位下方的经络层。不经过胃肠道,不经过肝脏首过效应。”
许昌宁呆了一下。
这个思路——它居然是合理的。
穴位透皮给药系统在中医外治法里有古老的渊源,现代药剂学里也有不少研究。但把它跟经络辨证、特定穴位选择、药物配伍减毒这几个因素结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治疗方案,她在英国的任何一篇顶刊论文里都没见过。
“你这个方案……是你自己设计的?”
“谁设计的重要吗?”
“重要。”许昌宁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低头仔细看了看浸泡中的花蕊,又闻了闻浸出液的气味。“因为如果这个方案是成熟的、经过验证的,我可以放心。如果是你第一次尝试——”
“不是第一次。”叶尘撒了个谎。
严格来说也不算撒谎——系统的模拟功能跑过无数遍了,只不过从没在真人身上实施过罢了。
许昌宁直起身来,跟叶尘面对面站着。她比他矮半头,但气场一点没输。
“我有一个条件。”
“说。”
“给药过程我要在场。全程监测我爸的肝功能指标、肾功能指标和心电图。一旦任何一项数据出现异常,我有权叫停。”
叶尚想了想。
这个要求不过分。反正他在施针和贴敷的过程中不需要看系统界面——方案已经定下来了,操作步骤他背得滚瓜烂熟。
“可以。但叫停的标准由我来定。”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是指标稍微波动一下你就喊停。治疗过程中生半夏的毒性会引起一过性的转氨酶升高,这个是正常反应。如果你不了解药物的作用曲线,会把正常的治疗反应误判成不良反应。”
许昌宁抱起胳膊。“那你给我一个标准。ALT超过多少算异常?”
“基线值的三倍以内都是安全的。”
“药典上的标准是两倍。”
“药典没有穴位透皮给药的相关标准。”
两个人互不相让地对视了几秒。
最后还是许昌宁先让了一步——不是让在观点上,而是让在态度上。她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两倍半。超过两倍半,我要求暂停给药进行评估。不是叫停,是暂停。”
叶尘考虑了两秒钟。
“成交。”
许昌宁伸出手来。叶尘跟她握了一下。
这次她的手比刚才暖了一点。大概是在偏厅里待久了,暖气的功劳。
当天晚上,许伯年的卧室里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会。参加的人有许伯年本人、许昌明、许昌远、许昌宁,加上叶尘和周国平。
陈道生没参加——他白天已经收拾行李回旧金山了。走之前跟许伯年单独聊了半小时,聊了什么没人知道。许昌明说他退了一半的诊金,剩下一半许伯年坚持让他收了。
“面子上的事,该给的得给。”许伯年对此的评价是,“人家一把年纪飞过来,不容易。”
这个老人对人情世故的妥帖,在场年轻一辈没人能比。
会上叶尚把完整的治疗方案说了一遍。许昌宁补充了她和叶尘达成的监测协议。许昌明和许昌远没怎么提反对意见——经历了老爷子昏迷那一遭,这哥俩对叶尘的态度已经翻了个个儿。
唯一值得一提的小插曲发生在散会之后。
叶尘回偏厅检查花蕊的浸泡进度时,许昌宁跟了进来。
“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嗯。”
“我爸体内的毒素——你说是慢性的、复合型的。''''复合型''''具体指什么?”
叶尘正拿着温度探针测浸出液的温度。读数54.2度,偏了0.2度,需要调。他拧了一下水浴锅的旋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