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授来了。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胸口挂着学术访问的证件，带着两个年轻助手，架势十足。西装男迎上去，两人握手，方教授走进抢救室，俯身看了看病人，翻看了一遍资料，站直身子，缓了缓才开口。
“这个情况，很棘手。”他说，“肝功能损耗严重，手术风险极大，加上之前那些偏方，肝脏本身已经是不可逆的损伤……”
他说了很长一段，结论是：不建议手术，建议保守治疗，控制一下剩余时间的生活质量。
翻译成人话，就是没救了，撑一天算一天。
西装男的眼眶红了，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女孩——应该是病人的女儿，眼泪直接掉下来。
陈言靠着墙，听完了方教授的整段话。
方教授转身，视线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陈言身上，问院长：“这位是……”
“我们外科的陈医生。”
方教授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跟西装男说话。
陈言开口了：“手术还有希望。”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方教授转过来，客气地笑了笑：“小陈医生，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这个病人的情况——”
“出血点在肝右叶，肿瘤位置没有侵犯大血管，不可逆的损伤是胆管部分，但可以绕开。”
方教授没说话了。
“偏方导致的肝损耗，让CT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更差，真实可用的肝脏功能比你估计的高。做精准切除，不超过两小时，术后配合方案，活三年没问题。”
方教授的助手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方教授没理，盯着陈言看了一会儿，才说：“你有把握？”
“请家属决定。”
西装男看看方教授，又看看陈言，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方教授，你怎么看？”
方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的那几秒，其实已经说明了问题。
最终是那个眼泪没擦干的女孩开口，说：“爸，让他试试吧。”
手术室的灯亮了两个小时零十七分钟。
方教授没走，在手术室外面坐着，起初是等着看陈言出洋相，后来变成了纯粹的好奇，再后来，他让助手拿来了一把椅子，认认真真等结果。
出来的时候，陈言摘下口罩，跟西装男说：“手术顺利，后续按方案来，三天后复查一次。”
西装男愣了几秒，猛地抓住陈言的手，话说了半截，又咽回去，重新攥紧，只说了一句“谢谢”。那个女孩已经在哭了，不是那种绝望的哭，是另一种，说不清楚，但谁看了都懂。
方教授站起来，走过来，站在陈言面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医疗圈做了三十多年，见过的年轻天才不少，但能在他给出结论之后当场推翻，并且推翻正确的，说实话，陈言是头一个。
“你在哪里学的？”他问。
“学了很多地方。”
方教授又问：“导师是谁？”
“没有。”
方教授皱了下眉，以为陈言在开玩笑，后来看他的眼神，发现不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有没有兴趣来北京？我可以……”
“不去。”
这个回答快得方教授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看着陈言跟护士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交代完转身走了，连多余的话都没有，那个背影走出手术室走廊，干净利落，像是这边的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
方教授站在原地，转向一旁的院长，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这个人，你们留得住？”
院长没答上来。
这个问题他也在想。
第二天，院长亲自找到陈言，把昨天的话先道了个歉，说那件停职的事处理得不当，然后话锋一转，说医院希望他回来。
陈言正在收拾诊室里的私人物品，听完，继续收拾，手没停。
“我不回来了。”
院长以为他在谈条件，紧接着说薪资可以谈，职称可以推，岗位上有什么诉求都可以提。
“不是条件的问题。”陈言把最后一本书放进袋子里，站起来，“我想自己开个诊馆。”
“诊馆？”院长愣了，“你是外科医生，开诊馆——”
“我做得来。”
院长一时没说出话。他想说陈言是在赌气，但看着对方的眼神，又觉得不是。陈言说这话的时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想好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由头提出来，而这次的停职事件，恰好是个缺口。
院长出去开了个紧急的小会，回来的时候，脸色复杂，说了一长串，核心意思是：医院可以给他专门划一个科室，从主任到下面的人手，他随便安排，预算另算，等同于在医院里独立运营，但挂在医院的牌子底下。
“林晓她们，我能带走吗？”
“你说哪几个，我来协调。”
陈言想了想，报了三个名字，林晓是第一个，后面两个是急诊室的老护士，跟他配合过几次，手上稳、眼力好，不废话。
院长一口应下，末了，又小心问了一句：“科室叫什么名字，你定？”
陈言拎起袋子，往门口走。
“先挂个''''综合诊疗''''，名字以后再说。”
院长追出来，问他什么时候上班，陈言说过两天，院长点头，又不死心地多问了句：“是真的不考虑留在外科了？”
陈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院长，上回那个专家，是你找来撑门面的？”
院长老脸一红，没说话。
“以后别这样。”陈言说，“真出了事，门面顶不上用。”
说完，提着袋子下楼了。
走廊里，林晓正在护士站整理表格，看见陈言提着袋子从科室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医生，你真的要走？”
“调动。”
“调去哪？”
“楼下，新科室。”
林晓反应了两秒，眼圈忽然红了，不过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抬头换了个正常的表情，问：“我能去吗？”
“已经跟院长说了。”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低下头，用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整理完桌上的表格，摞齐，拍平，然后抬头，非常严肃地说：“我明天就去办调动手续。”
陈言没说什么，点了下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