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言一家子正准备回村去找大队长开书面证明,卫生所门口突然闯进来一帮人。
他们都穿着机械厂的工服,其中一人指着宋正阳的方向大喊:“宋正阳在那儿,别让他跑了!”
下一瞬,一群人便呼啦啦地朝着宋正阳和周言等人跑了过去,将他们一家四口团团围住。
宋正阳一惊,随即立刻把周言和两个孩子护在身后,两个孩子似乎是被吓住了,慌忙往周言身后躲。
周言刚才也被吓了一跳,但看清这些人身上穿着的工服后,便猜到了他们的来意,紧紧抓着两个孩子的手,安抚道:“别怕!有娘在呢!”
卫生所的其他病人看到这一幕都纷纷凑了过来,连大夫也听到动静走过来问:“你们是什么人?这青天白日的,你们要是敢在卫生所乱来,可别怪我举报你们聚众闹事!”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人闻言,立刻扭头向大夫解释:“大夫,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闹事的,这个宋正阳是我们机械厂的员工,昨天擅自离岗,把我们厂里的机器弄坏了,我们找他理论赔偿。可结果呢?他非但不认账,还打伤我们厂里的员工逃跑了!”
“那机械厂的机器可都是公家财产,弄坏了可是影响厂子生产效率的,生产效率一下降,那可就养活不了那么多工人了,大部分的工人就只能失业了,我们也是为了公家和大伙儿着想,不得已为之,并非故意为难!”
这中年男人正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姓张,他刚才那番话刻意提高了音量,不仅解释清楚了自己带着这么多人找来卫生所的原因,还站在群众利益的角度,对宋正阳的行为大肆批判,围观的众人乍一听,都会以为宋正阳是混不吝的二愣子。
好好的工作不珍惜就算了,还故意毁坏公家财产,这素质简直太低下了,思想觉悟也极低。
众人看向宋正阳一家子的眼神顿时变了,有几人还出声帮张主任说话:“年轻人,我看你长得挺老实,怎么做事这么不地道呢?你领导说得没错,毁坏了公家的财产就该赔偿,不能让公家和厂里的员工蒙受损失啊!”
“是啊,这位同志,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你们领导这么通情达理找你商量赔偿事宜,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这位同志,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想必你也是因为弄坏了机器,怕赔不起才一时心慌冲动打人的,但那机器再昂贵,你还这么年轻,有手有脚的,总能还清的。可你要是打人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可就不值了啊!”
听着众人或是指责、或是劝诫的话,宋正阳顿时憋红了脸,只能慌乱无措地重复:“那机器真不是我弄坏的,你们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他上前几步抓住人群中一个年轻人的手臂,神情恳切地看着他:“建德,我昨天走之前,明明交代过你看好机子,你怎么反口就不认了呢?我家里穷,又只是个临时工,厂里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了,我真没钱赔偿那几万块的机器!”
“算我求你了,你帮我作证、帮我说句话,证明那机器不是我弄坏的,成吗?”
徐建德眼神闪烁了下,还是一把推开了宋正阳的手,为难道:“正阳,我也知道你有难处,可我也不能撒谎啊,你昨天走之前,压根就没跟我打招呼,我就是想帮你也没办法啊!”
宋正阳听了这话,顿时如遭雷击,气得双眼通红,更用力地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是怒吼出声:“徐建德,亏我还把你当好兄弟,你却不惜撒谎害我!那机器是不是你弄坏的?是不是你不敢承担责任所以才推到我身上?”
周围的人看宋正阳情绪激动,七手八脚地上去把人拉开,似乎是怕宋正阳再次动手,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站出来死死按住他,不许他动弹。
张主任见他油盐不进,不由沉了脸,厉声呵斥:“宋正阳!你想干什么?以前我看你踏实肯干,还觉得你是个上进的好员工,可你现在不仅弄坏了机器不肯承认,还想逼着工友给你做伪证,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王法?”
“既然我们劝不动你,那就只好把你交给派出所的公安同志审问了!”张主任冲那几个按住宋正阳的员工道,“把他扭送派出所!看他还能怎么狡辩!”
那几人答应一声,立刻就要把宋正阳带走,宋正阳拼命挣扎,大声喊道:“不是我!机器不是我弄坏的!你们就算逼死我,我也不认账!”
金满和玉满吓得大哭,也跟着喊:“你们放开我爹,不许带他走!”
“呜呜呜,你们都是坏人,不许欺负我爹!”
周言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一时有些心慌,但想到宋正阳一旦被带走,很可能就真要蹲班房,她和孩子这辈子都得顶着劳改犯家属的污名过日子,还不得被人欺负死?
她掐了掐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才大步冲到门边,拦住了众人的去路:“慢着!我是宋正阳的爱人!我有几句话想说,请大家听完再去派出所也不迟!”
众人都停下脚步,几十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周言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看着,想到待会儿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话,她腿肚子都不由打起了哆嗦。
可为了宋正阳,也为了她和孩子,她不得不鼓起勇气这么做。
别把这些人当人,就把他们当地里的萝卜看待。
周言在脑子里把众人的模样都幻想成一颗颗萝卜,心里好像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她想了想,才看向边上的张主任:“张主任,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这事关我丈夫宋正阳同志的名声,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张主任当了几年小领导,不大看得上周言这样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表情有些不耐烦,但要是不让她问,又显得他不够大度,便沉声道:“说吧,你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