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明夏在厨房门口呆住不动弹,兰心也并不催促,轻叹一声,目光怜悯地看着明夏。
一边的秋裳却等不及了,直接大步走过去,钳制住明夏瘦弱的手臂扯着她往前走几步,讨好地看着兰心。
“兰心姐姐,你别介意,明夏这丫头经常这样,谁也使唤不动她,若是没人不动手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干活。”
踉跄着被扯到兰心的跟前,小孩像是根本没听见秋裳的诋毁一样,木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兰心细眉轻蹙,看向秋裳的眼中不满一闪而过。
秋裳没察觉,仍旧一脸谄媚的凑到兰心跟前。
“兰心姐姐,夫人那儿是什么好事啊?”
“明夏这丫头不会说话,也不聪明,我可以过去一起帮着夫人。”
兰心闻言轻蔑一笑,直接用力拨开秋裳钳制着明夏的手。
“你?你能帮什么?你是觉得夫人看走眼了,没看中你是吗?”
“谁给你的胆子敢对着夫人的吩咐多嘴多舌!”
秋裳脸色一白,慌忙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兰心姐姐,我没有这个意思……”
兰心懒得再看秋裳,直接拉过明夏让她跟着自己的身后往前走。
明夏乖巧地跟在兰心身后,走过碎石幽径,穿过阆苑亭桥,很快就要到了姜夫人所在的碧海院。
兰心的步子慢慢停下,回过身看向明夏。
她身量高,明夏身量连她的腰身都不到,低头看向明夏时,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小小发旋。
兰心轻叹,将心中的惋惜压下去,轻声嘱咐道:
“明夏,一会儿到了夫人跟前,先跟着我行礼,之后夫人说什么你就只管答应就好。”
明夏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眨巴眨巴。
“明夏是不是不可以拒绝?”
兰心没有回答,抬起手想摸摸明夏的头,但看着明夏乱糟糟灰扑扑的头发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跟着姐姐进去吧,记住姐姐说的话。”
兰心率先进去,明夏紧跟其后。
“夫人,我将明夏带过来了。”
兰心微微屈身侧身敛衽,腰肢如柳般微折,行礼姿态优美端正。
明夏瞧着她的动作,在后面笨手笨脚的模仿,却模仿得不伦不类,还差点左脚拌右脚的摔在地上。
兰心轻轻托了她一把,明夏才稳住身形,跪在地上。
“明夏问夫人安。”
端坐在纱帘后的女子素手轻抬:
“都免礼吧。”
“明夏,来,来我这边坐下。”
明夏小小的身体一抖,惶恐地抬起头看向兰心。
兰心却已经快步走向姜夫人身边,走近后又是屈身行礼,才对着姜夫人附耳过去。
姜夫人听完兰心的话点点头,疲惫地抬手揉揉额头,原本雍容华贵的脸上现在尽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忧愁。
明夏不敢细看,她还记得兰心交代的话,依照姜夫人的吩咐,几个小碎步地凑到姜夫人的脚踏边,小小的一团缩在脚踏边。
姜夫人这才有力气仔细打量起明夏。
深灰色的衣裳,乱糟糟地发髻,大而亮的眼中满是不安,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又急忙收回去,灰扑扑的手指缠着衣角搅啊搅。
“明夏啊,你……”
想到这孩子比自家的小玉儿还要小一岁,姜夫人心中有些不忍,但一想到一旦她不让明夏替嫁,那就是她的小玉儿出去吃苦了,姜夫人还是硬下心肠。
“明夏,夫人放你出府嫁人可好?你嫁人后就有夫君,有家了。”
明夏懵懵懂懂。
“那明夏也能在家里见到爹爹娘亲了吗?明夏已经很久没过爹爹娘亲了。”
说到爹娘,明夏的坚强有点撑不下去,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但明夏还是吸吸鼻子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
姜夫人心尖一颤,愧疚涌上心头,但还是硬下心肠:“明夏嫁人就有了新的家人了,到时候……”
咬咬牙,“到时候你的夫君会帮你找爹爹娘亲的。”
明夏惊喜地笑出来,灰扑扑的小脸上梨涡浅浅非常可爱。
“好!那明夏嫁!”
姜夫人心中一松,紧缩的眉头也松开了,看向明夏的目光更加温和。
明夏畅想着未来夫君带着她去找爹爹娘亲一家团聚的场景,小小的心脏满满的都是欢喜。
没想到嫁人以后有了夫君那般好!她终于可以见到爹爹娘亲了!
那自己嫁人以后要做什么才能报答夫君呢?嫁人是什么呀?
满心的疑惑无处解,明夏懵懂地问:“那明夏嫁过去要干什么呀?”
姜夫人如鲠在喉,一下子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支支吾吾的说:
“明夏嫁过去以后就帮你的夫君打扫家里家外,洗衣做饭……其他时候,你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听他的话就好。”
原来嫁人就还是做些和在府中一般无二的活计,不过是换个地方做事而已,明夏可以的!
明夏懵懂地乖巧点点头,轻轻抿唇一笑,脸上浅浅小梨涡在唇角绽开。
姜夫人看着明夏这副乖巧的模样,心中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酸涩异常。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不对,为了保全自己的女儿推旧友的孩子下水。
但也许就是这孩子命不好吧……
就算没这一遭,她也该随着她爹娘一起去那边境流放。
至少现在这孩子也留在京城嫁人了,不然甚至可能早早就死在路上。
姜夫人用帕子微微拭去眼角的湿意,心中的愧疚稍微减退了点。
明夏告退,此时马上就到午时,她要回去烧火。
看着那瘦小的背影姜夫人淡声吩咐兰心,解决了心头大患,姜夫人整个人都有精神了。
“兰心,等明夏出嫁的那天,就把她入府那年签的卖身契给她吧。”
“是。”
“到那天让府中好好准备准备,虽然是去别人家做童养媳,但到底也是从府中出去的,做得体面些,别让外人落了话柄。”
“是。”
“对了,还有,把你刚刚说的那个欺负明夏的小丫头卖身契现在找出来,随便找个牙婆打发了吧。”
“是。”
明夏对身后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
虽然明夏不懂什么叫嫁人,但是如果嫁人就是主子换成了夫君,要做的事情还是烧火做饭的话,明夏一定能做好!
更何况嫁了夫君,夫君还能帮明夏找爹娘!
嫁人真好!
明夏一蹦一跳的回厨房了。
一直欺负明夏的秋裳不见了,日常其他指使明夏干着干那的小丫鬟也远离了明夏,近些天明夏的日子都舒畅了许多。
唯一让明夏苦恼的是,那天她蹦蹦跳跳回来的时候,刘妈妈笑着问她去哪了,她如实回答后,刘妈妈整个人如遭雷击。
之后的几天里,明夏一直被关在房间了,吃饭喝水都有人送来,可明夏始终见不到刘妈妈。
明夏心里一直担心刘妈妈,就在明夏想着第二天就偷跑去找刘妈妈时,就在一大早,明夏就被几个陌生的小丫鬟拽起来梳洗换装,按在一面铜镜前。
王妈妈先是在明夏的脸上敷上白白的粉,然后又用细细的线在她的脸上刮啊刮的。
“一梳到尾情意长,二梳白发映眉旁,三梳儿孙绕膝欢畅扬。”
明夏不明白。
明明姜夫人和明夏说的,只是让明夏换个地方去别人家做工,为什么还要换红衣服和梳头嘛?
小小的脑袋无法思考那么多,明夏只想睡觉。
外面突然有些吵闹,屋内的几个小丫鬟都到门口拦着。
明夏也想扭头去看,但是被身后的王妈妈拉住了头发,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
几个小丫鬟模糊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刘妈妈,刘妈妈你不能进去,夫人吩咐过今天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明夏听到刘妈妈的名字小脑袋又想往后转,结果被狠狠呵斥了一句。
“别动!再动我就把你头发拔了!让你今天变成一个小尼姑!”
明夏被吓得肩膀一缩,登时不敢动弹了。
王妈妈一点也不管外面越来越大的吵闹声,一本正经地将明夏发尾泛黄的枯发梳成合适规整的发髻,并在明夏的脑后缀上一朵红绒花,才往门口走。
明夏心里记挂着刘妈妈,眼睛滴溜溜地转,目光紧随着她的背影。
“刘妈妈!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不在厨房忙活,竟在大喜的日子来新娘子房门前胡闹!亏你还是府中老人呢!”
“王妈妈,老姐姐!那孩子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瞧着长大的,我就是想来看看她……你就让我进去和她说几句话吧……”
刘妈妈口中不停哀求,身子几乎是匍匐在地上的。
王妈妈瞧着刘妈妈这幅样子,心中也起了些许怜悯之心。
王妈妈和刘妈妈是同期入府的,两个人之间关系虽不说有多么熟稔,但到底也是有过不少交情的。
此时看着刘妈妈跪趴在地上老泪纵横的样子,王妈妈也确实做不到视而不见。
冲旁边的那几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在门外守着。
王妈妈转身回屋,刘妈妈也紧忙从地上爬起,跟着她的身后进去。
一看到刘妈妈,明夏眼睛一亮,几乎是从凳子上跳下来的。
“刘妈妈!你怎么今天才来看明夏?明夏都要去别的府中干活了!”
一番又是埋怨又是撒娇的话说得刘妈妈心中又酸又软。
自明夏得罪了夫人膝下的大小姐
“是刘妈妈的错,刘妈妈应该想办法早点来看明夏的。”
“明夏逗刘妈妈呢,明夏可没有气你。”
明夏抬起头,洗干净的白净小脸上敷着白白的铅粉,点了口脂的小嘴勾出一抹讨好的笑,梨涡在脸颊上若隐若现。
“刘妈妈别担心,夫人说了,明夏是去一个夫君家中做工的,只要听夫君的话就好。”
“等明夏在夫君家挣了月银,还会回来看刘妈妈。”
刘妈妈颤抖的手摸上明夏的脸。
这傻孩子……
瞧着刘妈妈的神色,王妈妈警告般地低声喊了她一句。
“刘妈妈!”
刘妈妈擦干净眼角的泪,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松柏竹林的荷包递给明夏。
“好孩子,那刘妈妈等着你回来看我,这是刘妈妈送给你的礼物,你记得以后要回来看刘妈妈。”
“明夏……你还记得你原本的名字吗?”
“刘妈妈!”
王妈妈板着一张脸把刘妈妈拽开,“真是越说越不像话!”
“时辰到了,新娘子要辞亲了。刘妈妈你回去吧。”
王妈妈干脆利落地给明夏盖上鸳鸯盖头,推她出去。
明夏攥紧刘妈妈的那个荷包,被王妈妈推了出去。
按照习俗,就是新娘子去祭祖辞亲。
前不久,明夏就被姜夫人认在了名下,成了姜府二小姐。去了姜家祠堂拜别姜府祖先牌位后,明夏就重新被两边的小丫鬟夹住继续往其他地方走。
明夏晕头转向,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站到了姜夫人和姜老爷的跟前。
姜夫人和姜老爷按照习俗随便说了些教导的话。
姜老爷的嫁妆银早就收拾好,一个小厮在旁边捧着,就等着一会儿跟着送亲队伍送过去,姜夫人则拽下了手中的和田玉镯子,用一个手帕裹着,让兰心递过去给明夏。
兰心将镯子套上明夏的手腕,镯子空荡荡地晃荡在她的手腕上,兰心顺便把刚刚的那个手帕连带着手帕里夹带的卖身契一同塞进了刘妈妈给的荷包里,让明夏收好。
明夏悄悄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死契,桑百潼冀州人氏母南仲华,现以二两白银卖与主家为婢,任凭主家差遣,如抗役听凭东主鸣官照悖逆处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