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东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一个很轻、很淡，甚至带着点...怜悯。
丁研被他这笑搞得一愣，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这穷小子，死到临头还装什么？
潘力讲完套话，进入正题：
“下面，请各公司代表，按抽签顺序，依次上台阐述方案！首先，宏图医药！”
冯经理立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拿着U盘快步走上台。
他的方案讲得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也没大毛病。
潘力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偶尔敷衍地点下头。
轮到一家小公司时，代表紧张得磕磕巴巴，PPT还放错了顺序，被潘力不耐烦地打断两次。
会场气氛有点沉闷。
“下一个，华康医药，丁研经理！”
潘力念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都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丁研像是等待已久的女王，优雅起身，抚了下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上台，姿态摇曳生姿。
她从罗东身边经过时，还故意用高跟鞋的细跟，在地板上敲出更响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罗东垂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
丁研在台上站定，打开PPT。
她显然准备充分，口才也好，讲起方案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还加入了不少听起来高大上的新概念。
什么“智慧医疗云平台”、“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唬得台下那几个小公司代表一愣一愣的。
潘力在下面听得频频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综上所述，我们华康有信心，也有能力，为济民提供最优质、最前沿的产品和服务！携手共创未来！”
丁研以一个激昂的结尾，完成了阐述。
她微微鞠躬，胸前风光若隐若现。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主要是潘力和冯经理在卖力鼓掌。
丁研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罗东身上，下巴微扬，眼神里是全然的胜利者姿态。
仿佛在说：看到没？这才是实力！
潘力满意地点头，拿起话筒：
“丁经理讲得很好！方案很有前瞻性！下面......”
“潘总，”
罗东忽然举起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潘力的话：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丁经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罗东。
潘力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悦：
“罗经理，现在是阐述环节，不是提问时间。有什么问题，等会儿再说！”
丁研也站在台上，抱着手臂，冷笑地看着罗东，想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罗东却像是没听到潘力的阻止，目光直视台上的丁研，语气平和：
“丁经理刚才提到，贵司的‘智慧医疗云平台’，可以实现社区老人健康数据的实时监测和预警。我想请问，这个平台的数据接口，是否兼容我们临水市目前社区诊所，普遍使用的老旧HIS系统？如果兼容，转换效率和稳定性如何？有没有具体的测试数据支撑？”
他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具体，也非常专业。
直接戳中了丁研方案里，一个为了显得高大上，而模糊处理的关键点。
丁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这个“云平台”概念，更多是PPT上的噱头。
实际落地细节根本没深入考虑，更别提兼容老旧系统这种麻烦事了。
她张了张嘴，想用套话糊弄过去：
“这个......我们的技术团队，会进行针对性适配......”
“丁经理，”
罗东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眼神却锋利起来：
“招标不是画大饼。我们需要的是能落地、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案。如果连最基本的数据兼容性都无法保证，所谓的‘实时监测’，岂不是成了空中楼阁？还是说，华康的方案，只停留在概念阶段，根本没考虑过，实际运营成本和技术难点？”
他这番话，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台下那几个小公司代表，也听出点味儿来了，互相交换着眼神。
潘力脸色沉了下来，用力敲了敲桌子：
“罗东！注意你的言辞！丁经理的方案很好！不需要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丁研站在台上，被罗东问得有点下不来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强撑着冷笑：“罗经理，你们天源拿不出有竞争力的方案，就开始挑刺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提升自己的业务水平！”
“挑刺？”
罗东笑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盯着丁研：
“我只是在帮济民，也是在帮在座的各位，弄清楚一些关键问题。毕竟，真金白银投进去的项目，总不能被一些华而不实的概念给坑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潘力，语气带着点无辜：
“潘总，您说呢？招标要公平、公正、公开，也得......落到实处，对吧？”
潘力被他这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狠狠瞪了罗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下面！天源医药，罗东经理阐述方案！”
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罗东的名字。
丁研狠狠剜了罗东一眼，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走下台。
经过罗东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骂：
“你给我等着！”
罗东没理她，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上台。
他步伐稳健，神色平静。
走到演讲台前，他没急着打开PPT，而是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潘力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各位，在阐述方案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组数据。”
他操作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清晰的图表。
“这是过去三个月，我们天源与济民合作，在五个试点社区开展‘大健康计划’的成果数据。居民参与度提升百分之四十，慢病管理有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五，相关药品和器械销售额，环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
他没有用花哨的词汇，只用了最朴实的数据和对比图。
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尤其是潘力。
这些实实在在的成绩，是无法忽视的。
罗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度：
“我们的方案，可能没有那么多新潮的概念。但它经过了市场检验，它切实改善了社区居民的健康状况，也为济民带来了可观的回报。”
他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潘力，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容置疑：
“潘总，您刚才说，招标一切以方案优劣、公司实力为准绳。我想，没有什么实力，比已经取得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更有说服力了吧？”
潘力张了张嘴，想反驳，竟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台下，陈主管看着台上沉稳自信的罗东，紧握的手微微松开，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和更深的忧虑。
她知道，罗东表现得越好，潘力和丁研那边，就越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