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刺入鼻腔。

    林靠北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泥沼中挣扎出来,第一个感觉是冷。医疗凝胶覆盖着他的皮肤,黏腻而冰凉。他躺在一个全封闭的隔离舱里,四周是厚重的强化玻璃与合金框架。

    各种生命维持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像纠缠的藤蔓。

    他动了动手指,肌肉纤维传来撕裂般的酸痛。精神上的空虚感,比身体的疲惫更甚。

    那个念头还在。

    饿。

    不是胃部的空虚,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渴求,盘踞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如同一个寄生的幽灵。

    他撑起身体,看向隔离舱的玻璃壁。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苍白的脸,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他的瞳孔。在那深黑色的瞳仁底部,沉淀着一抹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紫色。

    是梦魇鱿的颜色。

    它留下了它的印记。

    精神污染度:12.7%

    状态:不稳定

    检测到异常精神波动……

    脑海中,机械的提示音一闪而过。

    “他醒了。”隔离舱外,一个冷静到冷酷的男声响起。

    是白启。

    林靠北转过头。透过玻璃,他看到白启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数据屏幕前,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着代表他生命体征的曲线和数值。

    在白启身边,站着苏千雪。

    她的脸色比林靠北还要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精神污染指数在持续攀升,”苏千雪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白启,这正常吗?”

    “正常?不,这比正常好太多了。”白启的回答里透着一股狂热,“‘钥匙’在尝试‘消化’它的新食物。你看到了吗?他的身体正在适应这种污染,而不是被它摧毁。他在把剧毒转化成养分!这是进化!”

    “他看起来很痛苦!”

    “进化当然痛苦,小姐。”白启头也不回,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每一次蜕皮都是一次死亡与新生。我们正在见证历史。”

    “你把他当成了实验品!”

    “他是人类唯一的希望。”白启终于停下动作,转向苏千雪,“而希望,需要付出代价。”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隔离舱。

    林靠北没有理会。

    他的全部意志,都在对抗那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

    饿。

    饿。

    饿!

    一种狂躁的冲动开始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流窜。他想撕碎点什么,想用利爪剖开坚硬的甲壳,想品尝温热的、流动的生命能量。

    “皇后”的本能。梦魇鱿的饥饿。

    现在,它们都成了他的东西。

    警告:原始冲动超过安全阈值。

    建议启动精神抑制程序。

    “滚……”林靠北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嘶吼。

    他的瞳孔中,那抹紫色陡然加深,如同墨汁在清水中化开。

    他看到了玻璃外的苏千雪。

    那个女人。

    脆弱。柔软。

    像一个一捏就碎的玩具。

    一个念头,一个不属于他的、冰冷至极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吃了她。

    “不——!”

    林靠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从医疗床上弹起,撞向隔离舱的玻璃壁!

    “砰!”

    沉重的撞击声让整个医疗区都为之一震。他的拳头,不,是他的爪子——他感觉自己的指甲变得尖锐修长——疯狂地捶打、抓挠着那面坚不可摧的玻璃。

    “林靠北!”苏千雪吓得后退一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玻璃壁上被划出一道道刺耳的白痕。林靠北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官因为极致的愤怒与饥饿而扭曲,那双泛着妖异紫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外面。

    他不再是林靠北。

    他是一头被囚禁的野兽。

    “白启!快想办法!”苏千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白启却一动不动。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疯狂飙升的红色曲线,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记录下来……快!‘钥匙’承受阈值上限……污染转化率……”他语无伦次地念着,像个看到了神迹的疯子。

    “砰!砰!砰!”

    林靠北的攻击越来越疯狂,隔离舱的合金框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会害死他的!”苏千雪冲过去,想要抢夺白启面前的控制权。

    “别碰!”白启一把推开她,动作粗暴,“数据还没到顶!”

    “去你妈的数据!”

    就在这时,林靠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滑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精神核心融合度1.8%

    新的提示音响起。

    他感觉那股疯狂的饥饿感退潮般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他成功压下去了。用他那早已习惯了痛苦的意志,再一次。

    但白启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阈值上限37.4%,污染转化率0.08%……很好。”他终于记录完了数据,然后抬头,按下了旁边一个红色的按钮。

    “抑制装置启动。”

    “嗡——”

    一股无形的高频声波瞬间充满了整个隔离舱。

    “啊啊啊啊——!”

    林靠北猛地抱住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这不是物理攻击。这是针对精神的酷刑。像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皮层,翻搅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那刚刚平息的、属于梦魇鱿的饥饿意志,在这股纯粹的痛苦面前,瞬间被撕得粉碎。

    而属于林靠北的意志,也在被一同凌迟。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口中溢出痛苦的呻吟。

    几秒后,声波停止了。

    世界重归寂静。

    林靠北像一条脱水的鱼,瘫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白启看着屏幕上瞬间跌回安全值的曲线,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他打开了隔离舱的通讯频道。

    “林靠北,感觉怎么样?”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通过扩音器传了进来,“这是第一次餐后消化不良。恭喜你。”

    林靠北没有力气回答。他甚至想,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那东西,不是免费的午餐。”白启继续说着,像一个老师在教导不听话的学生,“你吞噬了它,就要负责消化它。那些冲动,那些饥饿感,都是消化过程中必然产生的副产品。你必须学会控制它们。”

    “你……早就……料到了……”林靠北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

    “我只是在观察和记录一个伟大的过程。”白启的语气毫无波澜,“这是未知的领域,林靠北。而你,是我的‘钥匙’。你必须学会把这种饥饿变成你的武器,而不是让它把你变成一头只会觅食的野兽。”

    他顿了顿,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的苏千雪。

    “否则,你下一次发疯,就不是撞玻璃这么简单了。”

    “你会撕碎你看到的一切。”

    “包括她。”

    林靠北的身体一僵。他艰难地抬起头,顺着白启的指示看过去。

    他看到了苏千雪。

    看到了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最纯粹的恐惧。那种恐惧,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那一瞬间,所有外来的饥饿,所有属于梦魇鱿的疯狂,都被另一种更熟悉、更深刻的情感所取代。

    自我憎恨。

    是啊。

    我就是个怪物。

    他想。

    他缓缓地、用尽全力地,握紧了拳头。

    白启切断了通讯,转向身边仍在发抖的苏千雪。

    “现在,”他问,“你还觉得他是英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