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厂最近的气氛,可以用“热火朝天”四个字来形容。
自从“青春”系列大获成功,全厂工人的奖金拿到手软之后,所有人的干劲都被彻底点燃了。
现在,厂里又接到了建厂以来的第一笔出口订单,这更是让整个厂子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这批货要是顺利出海,那他们国营服装厂,可就在国际上都挂上名了!
高建国几乎是把这批货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每天都要亲自去车间巡视好几遍。
姜窈作为这批货的总负责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从面料的检验,到款式的打版,再到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她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知道,这批货的重要性。
这不仅关系到厂子的声誉,更关系到她在这个时代,能否真正地站稳脚跟。
这天下午,姜窈正在后整车间检查一批刚刚下线的衬衫,突然感觉有人在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她一回头,看到了一个文静秀气的姑娘。
姑娘叫顾清欢,是大院里出了名的安静女孩,平时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像个小透明。
但姜窈对她印象很深。
因为,在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或者巴结讨好的时候,只有这个顾清欢,看她的眼神,始终是平静的,不带任何偏见。
“清欢?你怎么来了?”姜窈有些意外。
顾清欢是厂里的会计,平时都在办公楼里,很少来车间。
“姜窈……”
顾清欢嘴唇都在发抖,她把姜窈拉到一堆布料后面,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我刚才路过小树林,看到裁剪车间的李二牛,在跟孟婷婷说话。”
“嗯?”姜窈的眉头微微一挑。
顾清欢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她们,飞快地说道:“她们俩鬼鬼祟祟的,孟婷婷还塞了个信封给李二牛。”
“我离得远,没听清她们说什么,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顾清欢说完,就紧张地看着姜窈。
她知道,孟婷婷一直嫉妒姜窈,视她为眼中钉。
她在这个时候,偷偷摸摸地找厂里的工人,还给钱,这里面肯定没好事。
姜窈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孟婷婷,李二牛,信封。
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冲着她来的。
而且,是冲着这批出口的订单来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
如果这批货真的出了问题,那她这个总负责人,绝对难辞其咎。
到时候,别说在厂里待下去了,恐怕还要背上一个破坏生产、损害国家荣誉的罪名。
真是好恶毒的心思。
姜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拍了拍顾清欢的手,感激地说道:“清欢,谢谢你。我知道了。”
顾清欢看着她平静的表情,有些不放心。
“姜窈,你……你打算怎么办?”
“要不要去告诉高厂长?”
“不用。”姜窈摇了摇头,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冷冽的玩味,“现在没有证据,告诉厂长也没用,反而会打草惊蛇。”
“既然她们想玩,那我就陪她们好好玩玩。”
她倒要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顾清欢看着她那双自信又冷静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的紧张感,竟然慢慢消散了。
她觉得,眼前的姜窈,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孟婷婷想跟她斗,恐怕是找错人了。
……
晚上回到宿舍,姜窈难得没有直接坐到缝纫机前,而是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坐在桌边,上面摆放着一张厂区草图。
姜窈的笔尖在图上画了又划,仓库、样品室、档案……每一个地方,都有被发现的风险。
她需要一个绝对的盲区。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陆津州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灯光下,她单手托着下巴,侧脸的轮廓柔和又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连他推门进来的声音都没有惊动她。
他放轻了脚步,脱下外套挂好,转身去倒水。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倒水时,水流冲击杯壁的细微声响。
他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将杯子轻轻地放在了她手边。
杯子落在桌面上的轻响,终于让姜窈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挺拔的身影,和桌上的温水,忽然就笑了。
“陆团长,”她歪着头,那双狐狸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光,“你这么一声不吭地,是怕打扰我思考,还是在监督我有没有偷懒?”
陆津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只能生硬地错开视线:“厂里很忙?”
“是啊。”姜窈端起杯子,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慢悠悠地说道,“忙着抓老鼠呢。”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笑话。
陆津州蹙了蹙眉。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对劲,但看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这个女人,总是这样,明明身处漩涡中心,却表现得像个局外人。
这种感觉,让他莫名的有些心烦。
“有需要帮忙的,可以开口。”他憋了半天,还是说了一句。姜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觉得格外有趣。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陆团长觉得哪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姜窈示意他看桌上的草图。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走上前,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点。
“这里。”
那是厂区供水系统的二号泵房,早已废弃多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生产和仓储上,这是思维定势。”
陆津州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军事上,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出其不意的安全区。”
姜窈的笔尖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杀气。
“陆团长,谢了。”
“有了陆团长的提醒。”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的地盘,闯进来的老鼠,只有被夹死的份儿。”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陆津州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
等他反应过来时,姜窈已经端着杯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进了里屋。
陆津州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女人,真是……
第二天一早,姜窈直接堵住了后整车间的王主任。
“王主任,出口的成衣,今晚全部转移。”
王主任正在喝茶,闻言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转移?往哪儿转?”
“二号泵房。”
“你疯了!”
王主任当场就拍了桌子,“那地方十年没人进,又潮又破,几千件衬衫进去,明天就得长出蘑菇来!出了事谁负责?你吗?”
“我负责。”
姜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是一份签了她名字的军令状。
“王主任,如果这批货因为我的决策出现任何质量问题,我姜窈,立刻去公安局投案自首。”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但如果不转移,今晚,这批货就可能变成一堆谁也付不起责的破布。”
“到时候,不光是我,是整个厂,都得完蛋。”
王主任盯着她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半晌,端起茶杯的手,放下了。
他冷静下来询问:“需要我做什么?”
“找两个最可靠的人,今晚跟我一起行动。”
“另外,让技术科的唐师傅,用那批废弃的次品布料,连夜赶制一批‘假货’出来。”
夜幕降临。
一板车一板车的“假货”,被大张旗鼓地拉到厂区最显眼的晾衣场上,“通风晾晒”。
而真正的成品,则在王主任的亲自掩护下,被三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推进了黑暗的二号泵房。
一切就绪。
姜窈和王主任藏在车间二楼的阴影里,像两个耐心的猎人。
她们的目光,都锁定在远处的晾衣场。
那里,是她们撒下的饵。
午夜。
一个黑影,贴着墙根,敏捷地窜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裁衣剪。
是李二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