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众人手中的枪口,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是他。

    那个“啼哭”的源头。

    利维坦。

    不。

    不再是那个遮天蔽日的怪物,不再是兵器。

    他现在……是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

    一个失忆的,赤裸的,脆弱的……S级超凡者。

    “杀……杀了他!”

    队伍里,一个年轻的队员声音发颤,他的哥哥就死在了利维坦的屠杀中。

    “他就是利维坦!别被他的样子骗了!”

    “杀了他!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仇恨瞬间被点燃。

    数把枪的保险被打开。

    金瞳的少年被这股汹涌的杀意吓到了,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再也无路可退。

    他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身体不住地发抖。

    没有反抗,没有嘶吼。

    只有无助的颤栗。

    这一幕,让乔森的心狠狠一沉。

    伊莱亚斯……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留下了一个能轻易毁灭一支舰队的S级超凡者,却抹去了他的一切,让他变成一张白纸。

    你留下了一份能拯救人类文明的数据库,却把开启它的“钥匙”,和这个最大的“麻烦”捆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选择题。

    一个魔鬼的交易。

    想要遗产?

    可以。

    那就必须带上这个“孩子”。

    接受这份馈赠,就要同时背负这份罪孽与风险。

    “【数据转移完成。】”

    伊-莱-亚-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请做出你们的选择吧。】”

    “【是带上希望与罪孽一同活下去,还是……与这即将崩塌的艺术馆,一同埋葬?】”

    轰隆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整个实验室的穹顶开始出现裂纹,大量的粉尘碎石簌簌落下。

    这个最后的避难所,也要撑不住了!

    “乔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杀,还是不杀?

    带走,还是不带走?

    时间,只剩下最后几秒。

    乔森的脑中,数据疯狂计算。

    一个失忆的S级超凡者,危险度极高,但可塑性也极高。

    一份完整的深黯基因库,价值……无限。

    用一个未知的巨大风险,去换取一个确定的无限收益。

    这场赌博……

    就在此时!

    一块巨大的穹顶碎片脱落,带着尖锐的呼啸,直直砸向那个因为仇恨而情绪失控、位置最靠前的年轻队员头顶!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金瞳少年,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身体比所有人的思维都快。

    嗖!

    一道残影闪过。

    他竟然瞬间出现在了那个队员身前,用自己瘦削的后背,硬生生迎向了那块砸落的巨石!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碎石四溅。

    少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一颤,一道血痕瞬间从他的背上绽开。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将那个已经吓傻的队员,往后推了一把,推出了危险区域。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

    金色的瞳孔里,依旧是茫然和不解。

    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是一种……被伊莱亚斯刻进去的,最纯粹的,保护“生命”的本能。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个刚刚还在喊着要杀了他报仇的队员,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乔森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枪。

    他走向操作台,一把拔下了那个湛蓝色的数据立方体,紧紧攥住。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个因剧痛而半跪在地的金瞳少年。

    他没有去看少年背上狰狞的伤口,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命令。

    “给他穿上件衣服。”

    “带上他。”

    “我们……回家。”

    运输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穿行在漆黑的宇宙航道中。

    狭窄的医疗舱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个金瞳少年,此刻正安静地趴在医疗床上。

    他赤裸着上身,背后狰狞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覆盖着白色的生物凝胶。

    一名医疗兵正在小心翼翼地为他接上生命体征监测仪,动作僵硬,额头全是冷汗。

    每一次触碰到少年的皮肤,医疗兵的手都会不受控制地抖一下。

    这可是个S级超凡者。

    一个能徒手捏碎星舰的怪物。

    乔森就站在不远处,手臂环在胸前,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身后,是几名全副武装的队员,枪口虽然没有举起,但手指都虚搭在扳机上,保持着最高警戒。

    那个被少年救下的年轻队员,李昂,也站在人群里。

    他换了身干净的作战服,但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谢谢。

    也想问为什么。

    更想……道歉。

    可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堵在喉咙里,让他成了一个哑巴。

    “队长,他的生命体征……很奇怪。”

    医疗兵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解和紧张。

    “说。”

    乔森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体温在急剧波动,三十九度,二十五度,四十度,二十度……心率也是,忽高忽低。这根本不符合任何已知生物的生理特征。”医疗兵指着监测器上那条狂乱跳动,几乎要突破屏幕上下限的曲线图。

    “就像……就像他的身体里有两头猛兽在打架。”

    乔森没有说话。

    他走近了几步,能清晰地看到,少年趴在那里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

    是一种从内部,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战栗。

    此时的萧明初,正坠入一场无声的战争。

    后背的伤只是一个遥远的钝痛,真正让他痛苦的,是体内的风暴。

    一股是灼热的,是熟悉的,是在他失忆的脑海中唯一留存的印记,那股狂暴的深黯之力。

    另一股却是冰冷的,陌生的,仿佛凭空出现,带着一种纯粹的、要净化一切的意志。

    双生之火。

    伊莱亚斯留在他身体里的两份遗产,两个极端。

    过去,它们被强行压制着,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但现在,因为之前强行爆发力量救人,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火焰要焚尽一切,冰霜要冻结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