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时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份文件的封面上，仿佛那几个字不是墨水打印的，而是用烙铁烫上去的。
《流浪地球》。
这是什么鬼？
名字听起来……就很有扑街的气质。
顾彻的手指，轻轻点在标题上，像是宣布一个神谕，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我们的第一个项目，就叫《流浪地球》。”
“类型，”他环视一圈，看着众人呆滞的脸，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硬科幻。”
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活像一群在岸上缺氧的鱼。
科幻？
你特么在逗我？
“咳……咳咳！”
陈冠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的，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涨得通红，他指着那份文件，手指都在哆嗦。
“小……小顾啊，你……你你你没发烧吧？”
“我刚才出门是不是撞到头了？还是我耳朵出问题了？”
“科幻？我们？拍科幻？！”
陈冠的声音都破了音。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们是什么？
一个草台班子！
虽然现在鸟枪换炮，有了自己的大楼，但本质上，还是那个从破仓库里爬出来的草台班子！
他们最擅长的是什么？
是花小钱办大事！是用最低的成本，去拍一些接地气的、玩结构的、靠剧本取胜的喜剧片！
科幻是什么？
那是烧钱的无底洞！是工业实力的体现！是好莱坞那帮孙子的自留地！
国内有人拍过吗？
拍过！
然后呢？
全都死得透透的，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观众根本不买账！一提国产科幻，脑子里就三个字——“五毛特效”。
这玩意儿，在华夏，就是个票房毒药！谁碰谁死！
现在，天星娱乐刚刚对他们进行了全行业的封锁，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
你顾彻，不想着怎么避其锋芒，怎么夹着尾巴做人，反手就要掏出一个“国产硬科幻”项目？
老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死得还不够快，想给自己开个VIP加急通道，直接送我们去见阎王爷？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摄影师林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摄像机，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些需要用顶级设备才能捕捉到的宏大场面，然后……他默默地摇了摇头，这玩意儿，拍不出来，根本拍不出来。
灯光师赵虎和道具师张龙更是面面相觑，科幻片的灯光和道具……那得是什么级别？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所有人都觉得，老板疯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和崩溃中，唯一一个还保持着冷静的，只有夏晚风。
她没有像陈冠那样失态，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吐出。
身为专业的职业经理人，她绝不允许自己被情绪左右。
她上前一步，将那份企划书拿了起来，翻都没翻，就直接合上，重新放回桌上。
她的动作很轻，但态度很坚决。
“老板。”
夏晚风直视着顾彻的眼睛，声音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作为一个专业的电影项目负责人，我，坚决反对这个项目。”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市场。国内科幻电影市场，是一片彻头彻尾的焦土。过去十年，所有号称投资过亿的国产科幻片，票房全部惨败，平均回本率不足百分之十。观众对‘国产科幻’四个字，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偏见和不信任。我们现在进去，就是炮灰。”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投资。硬科幻，意味着我们需要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观，需要大量的、逼真的特效镜头。这笔钱，就算是最保守的估计，至少也是三亿起步，上不封顶。我们公司账上是有钱，但这点钱，丢进这个无底洞里，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更何况，因为天星的封锁，我们不可能拉到任何外部投资。”
第三根手指。
“第三，技术。这是最核心的问题。我们的工业体系，根本支撑不起一部硬科幻电影的制作。从概念设计、特效制作到后期合成，我们与好莱坞的差距是全方位的，是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代差。我们没有成熟的团队，没有现成的经验，一切都要从零开始。老板，这不是拍电影，这是在搞科研，还是跨学科的那种。”
最后，她放下了手，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是天星娱乐最希望我们去做的事情。”
“他们封锁我们，就是想逼我们走投无路，逼我们犯错。我们现在如果高调宣布要拍一部国产硬科幻，您知道外界会怎么看我们吗？”
夏晚风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连黑稿的标题都想好了。”
“老板。这不是冒险。”夏晚风看着顾彻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是自杀。而且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最愚蠢、最可笑的方式，自杀。”
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几乎把拍国产科幻的每一条死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刚刚还觉得老板只是头脑发热的陈冠等人，此刻背后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们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不仅仅是个“拍什么”的问题，这背后，是天星娱乐布下的，一个不见血的杀局！
就等着你顾彻往里跳！
你跳了，他们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全行业的嘲讽和市场的冰冷，就能把你活活淹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顾彻身上。
然而，面对夏晚风堪称完美的专业分析，面对所有人的担忧。
顾彻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分析得很好，很专业。”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是，我还是要拍。”
他没有去解释那些技术难题要如何克服，也没有去描绘什么宏伟的蓝图。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这群人，这群从他一无所有时就跟着他，一路走到今天的伙伴。
他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击人心的问题。
“你们，信不信我？”
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会议室里所有的迷茫和惶恐。
信不信他？
夏晚风愣住了。
陈冠愣住了。
林枫、赵虎、张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破旧的仓库。
也是这个年轻人，拿着一份谁也看不懂的剧本，用同样平静而自信的语气，告诉他们，要拍一部能创造奇迹的电影。
当时，他们信了吗？
不，他们不信。
他们只是走投无路，把这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结果呢？
奇迹，真的发生了。
了一个亿的票房，一战封神！
是他，把他们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看着顾彻那双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眼睛，众人心中的天平，开始疯狂倾斜。
理智告诉他们，夏晚风是对的，拍科幻就是找死。
但情感，或者说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却在他们的心底疯狂叫嚣着。
信他！
他可是顾彻啊！
那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男人！
“妈的！”
一声粗暴的咒骂，打破了沉默。
陈冠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猛地站起来，通红着眼睛盯着顾彻。
“信！怎么不信！”
“我陈冠这条烂命都是你给的！当初在仓库里，我就说过，你说干啥，咱就干啥！”
“不就是科幻片吗？他娘的！老子连死都不怕，还怕拍个电影？”
“干了！”
陈冠的表态，像是一颗投入油锅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对！冠哥说得对！干了！”
“老板你说怎么拍，我们就怎么拍！”
“不就是没人做吗？我们自己学！”
林枫、赵虎、张龙也纷纷站了起来，群情激奋。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市场，不懂什么技术代差。
他们只懂一件事。
那就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值得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
夏晚风看着眼前这群被打了鸡血的莽夫，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群人，早就被顾彻pua得死死的了。
她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到了顾彻身上。
这个男人，身上仿佛有一种魔力，能让所有理智和逻辑，在他的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重新坐了下来。
“好吧。既然你们都疯了，那我这个正常人，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她拿起那份企划书，翻开了第一页。
“我现在就去组建项目团队，开始做预算和前期筹备。”
“不过我话说在前面，老板。”夏晚风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这一次，如果你失败了，我们所有人都得跟着你，从这晨光大厦的顶楼，一起跳下去。”
顾彻笑了。
他走到夏晚风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
“我们不会往下跳。”
“我们会飞。”
……
当天下午，三点整。
沉寂了数日的晨光影业官方微博，突然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长篇大论的文案，没有华丽炫目的预告。
只有一张漆黑的，仿佛宇宙深空般的背景图。
图片中央，是几个用最简约的白色字体构成的名字。
【《流浪地球》】
【出品方：晨光影业】
【导演/编剧：顾彻】
配文只有一句话：
【晨光影业首部电影项目正式启动，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这条微博，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油锅里的冰块。
一开始，只引起了少数粉丝的注意。
但仅仅几分钟后。
当“晨光影业”、“顾彻”、“新项目”、“流浪地球”这些关键词被串联起来，并被一些营销号截图转发后。
整个网络。
瞬间，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