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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宿在御书房

    “……你说什么?”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水仙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她甚至微微欠身,行了半个标准的宫礼,姿态恭谨,却疏离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臣妾身为皇后,理应为皇室子嗣考量。”

    她重复道,字字清晰。

    “如今后宫空置,臣妾又有孕在身,不便侍奉。为免朝野非议,也为江山社稷长远计,恳请皇上重启大选,延绵皇嗣。”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地戳进昭衡帝耳中。

    他看着她。

    看着这张他朝夕相对的脸,看着她微微欠身时的恭顺……

    那恭顺,此刻却像一把刀,狠狠割在他心口。

    昭衡帝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

    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冬日冰面上折射的寒光。

    “皇后倒是贤德。”

    他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为朕考量得如此周全。”

    水仙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冰封在那潭底,只余表面冰冷的平静。

    可她太了解他了。

    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惊怒,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但她没有退缩。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欠身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此乃臣妾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

    昭衡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暖阁内所有宫人都打了个寒颤,头埋得更低。

    “所以……”

    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在皇后看来,朕遣散后宫,昭告天下此生唯你一人……”

    “都是儿戏?”

    水仙袖中的手,微微蜷缩。

    她看着昭衡帝冰冷的目光,看着他那张英俊脸上此刻毫无笑意的轮廓,心中那片冰冷,又往下沉了几分。

    水仙直起身,重新坐正。

    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皇上深情,臣妾感念。”

    “但帝王之爱,当泽被苍生,而非困于一人。如今后宫空置,朝野已有非议,长此以往,恐动摇国本。”

    昭衡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水仙几乎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者厉声斥责。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水仙笼罩其中。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得像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皇后真是……思虑周全。”

    他转身,不再看她,对着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宫人,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

    “好好伺候皇后!”

    说完,他迈步,朝暖阁外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依旧是那个威仪天成的帝王。

    只是在经过门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水仙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烛光里绷得极紧,下颌线凌厉如刀。

    但他没有回头。

    一步跨出门槛,身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

    昭衡帝没有回寝殿。

    他径直去了御书房。

    冯顺祥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他伺候了这位主子近二三十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表面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骇人的冰霜。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暖阁里,被彻底打碎了。

    “皇上,可要传膳?”

    冯顺祥小心翼翼地问,“您晚膳还未用……”

    “不必。”

    昭衡帝在御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朕不饿。”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但冯顺祥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平静之下的暗涌。

    他偷偷抬眼,觑向御案后的帝王。

    烛光下,昭衡帝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奏折。

    侧脸线条依旧英俊凌厉,可那紧抿的唇角,还有那握着奏折、指节泛白的手,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位帝王此刻的心情,绝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冯顺祥在心中暗叹。

    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皇上对皇后娘娘是掏心掏肺的好?

    遣散后宫、独宠一人、私库印鉴拱手相送……这哪一桩不是破天荒的恩宠?

    可娘娘今日,竟主动提出选秀。

    这简直……简直是在皇上的心口上捅刀子啊。

    冯顺祥想起方才暖阁里那一幕,想起皇后娘娘那平静无波的脸,想起皇上离去时那挺直却僵硬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紧。

    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看着冷静克制,实则骨子里最是重情。

    一旦认定了谁,便是掏心掏肺,不容丝毫杂质。

    可如今……

    “皇上,”冯顺祥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夜深了,可要回寝殿歇息?奴才让人将乾清宫寝殿的灯点上……”

    “不必。”昭衡帝头也不抬,“朕今日宿在御书房。”

    冯顺祥一愣。

    御书房虽有供帝王临时歇息的暖阁,但设施简朴,远不如寝殿舒适。

    且自皇后入主中宫以来,皇上从未夜宿御书房,便是政务再忙,也会回乾清宫。

    今日这是……

    冯顺祥偷偷抬眼,又看了一眼御案后的帝王。

    烛光摇曳,在昭衡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依旧专注地看着奏折,可冯顺祥却觉得,那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字上。

    那握着奏折的手,指节又收紧了几分。

    冯顺祥在心中暗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悄声退下,吩咐宫人准备御书房暖阁的寝具。

    罢了。

    皇上这分明是在和皇后娘娘置气呢。

    只是这气,怕是气得狠了。

    ——

    暖阁里,水仙依旧坐在原位。

    桌上菜肴已凉,汤汁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碟蟹粉狮子头静静摆在她面前,早已失了热气。

    银珠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满地宫人跪伏,皇后娘娘独自,背脊挺直,面色苍白,唯有唇上那抹胭脂红得刺目。

    “娘娘!”

    “无妨。”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银珠看她脸色苍白,无论水仙说什么,她还是已急声唤人传太医。

    暖阁里响起窸窣的声响,宫人们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晚膳,却无一人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水仙看着他们忙碌。

    心口某个地方,也在一抽一抽地疼。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生命正在孕育。

    是她和他的孩子。

    而她刚刚,亲手将孩子的父亲,推向了别的女人。

    不。

    水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将他推给别人。

    她是在自保。

    是在为将来布局。

    昭衡帝如今对她千好万好,不过是因为她年轻,因为她能生。

    可这份“好”,能持续多久?

    三年?五年?十年?

    等她老了,生不动了,颜色衰了,他会不会像冷宫里那个老太妃口中的先帝一样,转头就去宠爱更年轻、更能生的妃嫔?

    到那时,她这个年华老去的皇后,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不如趁现在。

    趁她还有孕,趁他还愿意给她几分体面,主动提出选秀,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她亲自操办,就能挑选那些性情温顺,易于掌控的女子。

    将来入宫,不过是多几个摆设,既堵了朝臣之口,又不至于威胁她的地位。

    至于昭衡帝会不会宠幸她们……

    水仙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愿深想。

    她只知道,在这深宫里,情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唯有权力,唯有子嗣,唯有她皇后的位置,才是实实在在的保障。

    她得为自己,为孩子们,谋一条稳妥的后路。

    “娘娘,”银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裴太医来了,让他给您瞧瞧腕子吧?”

    水仙睁开眼。

    眸底那片惊涛骇浪,已重新归于平静。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手腕伸出去。

    裴济川低着头上前,搭脉诊了片刻,才低声道:“娘娘,您脉象有些紊乱,肝气郁结,心绪不宁,于安胎不利。”

    “臣开一剂安神舒郁的方子,娘娘定要按时服用,且……切莫再动气了。”

    水仙淡淡点头:“有劳裴太医。”

    裴济川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多说,只低头写方子去了。

    银珠在一旁,眼圈微红,低声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水仙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银珠噤声,只是眼泪终究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知道娘娘心里苦。

    可这苦,娘娘从来不说。

    她只是将一切都埋在心里,用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面具戴久了,会不会连自己也忘了,那张面具下的脸,原本是什么模样?

    ——

    御书房里,烛火燃至半夜。

    昭衡帝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

    案头堆积的奏折已批阅大半,可他心里那团郁结之气,却丝毫未散。

    他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曳。

    夜色深沉,远处乾清宫的轮廓在月光下隐隐可见。寝殿的窗子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还没睡?

    昭衡帝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在他深入寒潭的眸底,藏着令人看不清的懊悔。

    他刚才气狠了,竟忘记解释了。

    近日阿娜为他调理身子,她定然是误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