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片深渊里本是毫无意义的刻度，此刻却因那块小小的金属残片而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滴缓慢滴落的、冰冷的浓酸，腐蚀着赵丰年刚刚建立起来的、那脆弱的认知。
寒气，并非来自外界。
它源于他自己的胃，那个刚刚吞下了一团血肉、此刻正汹涌着奇异能量的器官。
那里不再是补充生命的熔炉，而是一座温热的、亵渎的坟墓。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块铭牌的棱角，正隔着自己的血肉，与那块被吞下的东西遥相呼应，构成一个完整而恐怖的闭环。
A—07。
这个代号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这不仅仅是一个标识，它背后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受过严格训练，拥有钢铁意志，或许和他一样，在坠入这片黑暗前，也曾对头顶的阳光许下过归期承诺的战士。
而现在，那个战士的一部分，正在他的胃里，被分解，被吸收，变成他自己活下去的燃料。
赵丰年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胃部剧烈地翻滚着，试图将那份罪恶的能量排出体外。
然而，那股力量是如此霸道，它早已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与他的每一个细胞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欢呼，自己的神经在被修复，而这份生机勃勃的复苏，正建立在另一个同类的消亡之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充血而变得赤红的眼睛，像两柄淬毒的匕首，死死地钉在了拾荒者的身上。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这不是疑问，这是控诉。
拾荒者依旧静坐在那片永恒的阴影里，烛火的微光只能勾勒出他枯瘦的轮廓，却照不亮他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的脸。
面对赵丰年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他没有任何反应。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只是沉默着。
而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残忍，更加雄辩。
它像一面镜子，冷酷地照出了赵丰年此刻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你……你把他……”
赵丰年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出那个词，那个定义了文明世界最深重罪孽的词语，却发现自己的声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拾荒者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那具干瘪的身体在烛光下拉出一道扭曲而巨大的影子，如同一个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以腐肉为食的鬼神。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赵丰年的面前。
他低下头，那双浑浊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俯瞰着这个因愤怒与恶心而浑身颤抖的男人。
“在这里，”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般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地质变迁般缓慢而坚定的力量，“没有‘他’，也没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指，先是点了点赵丰年的胸口，然后，又指向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这里只有两种东西。”
“一种，是能行走的‘养料’。另一种，是懂得如何进食的‘猎手’。”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一毫的道德评判，像一位解剖学教授在讲解标本，冰冷，客观，精准得令人发指。
“你吃下的，是一份高质量的养料。它来自一个强壮的、储备充足的个体。所以，它能让你迅速恢复。这是最高效的能量转化，是这片深渊里最基础的法则。”
“法则？”
赵丰年笑了，那笑声凄厉而疯狂，充满了自嘲与绝望，“我曾是法则的执行者！我守护的法则，是保护生命，是……”
“你的法则，只属于阳光之下。”
拾荒者轻而易举地打断了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意味，“阳光照不到这里。在这里，唯一的法则，就是活下去。而活下去，就需要消耗。你消耗菌菇，清道夫消耗‘错误’，而我们……消耗一切能被消耗的东西。”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赵丰年的皮肉，直视他那正在被强行改造的灵魂。
“你以为，你流出的血，吸引来的仅仅是清道夫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赵丰年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了。
“你的血，是这片黑暗里最顶级的珍馐。”
拾荒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魔鬼的耳语，“它会吸引来所有饥饿的东西。包括那些……和你一样，曾经也以为自己是‘人’的家伙。”
“A—07，”
拾荒者看了一眼那块金属片，淡淡地说道，“他就是循着另一份‘珍馐’的气味找过来的。只不过，他不够聪明，或者说，不够快。他成了别人的食物，而那食物的一部分，现在变成了你。”
这是一个简单而残酷的食物链。
赵丰年彻底呆住了。
他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瘫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所坚守的一切，他赖以为人的所有基石，都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被彻底粉碎，碾成了齑粉。
他猛地弯下腰，用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喉咙，试图将胃里的一切都吐出来。
他要把它还回去，他要洗刷掉这份附着在自己生命之上的、肮脏的罪孽！
然而，一只铁钳般的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拾荒者。
“浪费。”
他吐出了这个词，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你身体里的每一分能量，都是你下一步活下去的资本。把它吐出来，就等于亲手扔掉了你自己的命。”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重新隐入黑暗，“你可以选择现在就死，以维护你那可笑的、属于地上的尊严。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活下去，成为一个合格的、懂得计算成本的‘猎手’。”
“你自己选。”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赵丰年，重新坐回了角落，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丰年跪在那里，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身体里，一半是来自文明世界的、剧烈的排异反应，另一半，则是被深渊法则强行灌入的、冰冷的求生本能。
这两种力量在他的体内疯狂地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不知过了多久，他那剧烈的喘息终于平复了下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将那块沾满了他口水和血污的金属铭牌，从地上捡了起来。
他看着上面那个“A—07”的代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于仪式的、缓慢而郑重的动作，将这块冰冷的金属片，塞进了自己裤子那个早已磨破的口袋深处。
他没有再试图呕吐。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静默之尘”封印的右臂，看着那道丑陋的、焦黑的伤疤。
他忽然明白了。
这本用血肉写就的账本，从今天起，需要记下第一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
负债。